我问招福、问师兄、问尖嗓子……不是舍近求远吗?
虽然这个“近”令我抗拒,但男人能提供关于他的权威答案和重量级判断。
“叔叔……”我琢磨着如何开口。
“你看他们。”男人和妈妈不同,倘若向妈妈请教问题,她一定要卖个关子才肯好好说话,男人却不为难人,他们一家这个词怎么这么别扭都不爱为难人。
我看着妈妈和他的背影,他们没有肢体语言,只能看出一直说着话。
看什么?
“你看他们现在的动作。”男人的双手在背后托着孩子,我只能看他的眼神,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袋子上。
我不懂。
“那个袋子里装着你妈妈的鞋子。”男人说。
所以呢?
男人有些无奈,我希望他说话直白点,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坦然的对话关系,这些年我们的谈话仅限于礼貌用语,我只好说:“叔叔,我不明白。”
男人大概也调整了一下思路,不再委婉,“人们常说的一些话,比如,‘提鞋也不配’,我记得还有个历史故事,张良给黄石公捡鞋子?提鞋也好,捡鞋也好,在人们心里是一个等而下之的行为。”
我想不到这个。
“对女性友好关照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帮年长女性提东西是基本礼貌;而你妈妈身边的人习惯帮她提东西,她也习惯被人照顾。现在他们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被旁人看到呢?”
我好像理解男人让我看的东西了。
这一幕“等而下之”于当事人无所谓,于我无所谓,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他们不是母子,一个男孩进入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主导的富贵家庭,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非议。妈妈的朋友也许会说“这孩子会讨好人”,舅舅也许会说“跟他爸爸一样挺会伺候人”,看热闹的人会说“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当然他们也会说“竟然这么羞辱别人的儿子”,“连样子都不做使唤前妻的儿子”;他的朋友则会说“你太委屈了”,担心他的人会说“那家人是不是欺负你”,了解他和他妈妈生活的会说“你考虑过你妈妈的感受吗”……如果被他妈妈看到?我不敢想下去。
不,不用等他妈妈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爸爸,看到自己的孩子为后来的妻子拎着鞋子,他真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吗?
只是多想一想,我眼前的画面再也不是刚才的画面,它扭曲凌乱,像街面跌坏的招牌。
我开始心疼他,这位父亲呢?
好吧,这毕竟是个特例,如果放在平时,男人会主动拎那个袋子,把孩子交给他,这种假设没有意义。我妈妈也好,男人也好,就连两个小孩也会注意表面功夫,根本不可能让他尴尬。我不用想这么极端的假设,妈妈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我把讨厌的感觉按了下去。
男人想让我知道的只是他和我妈妈的关系,即使他们彼此有些许认同,即使他们欣赏对方的优点,即使他们因为各自的付出心有好感,但当他们置身在一个多重评价体系中,他们必须考虑自己任何一个哪怕最正常最简单的行为所带来的评价,有时他们考虑的甚至不是保护自己,而是维护对方。所以他们必须理智,必须不远不近,必须永远礼貌、尊重、轻拿轻放。从他的角度,对我妈妈,对两个小孩,对这个家庭,他始终要维持这个尺度,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归属感?我也许能和他的妈妈达到某种层次的默契和共处,因为我与她的评价体系相对单纯,他却永远不可能与我的妈妈达到真正的亲密。任何一种非血缘的亲密关系需要的不只是人和,还有天时地利。
就像我和他如此相爱,我们经过一次次考验,包括生死考验,我们依然得不到一份最普通最平常的生活。
我们选择的就是这样一种纠缠不清又无能为力的关系。我希望靠我的家庇佑他,弥补他妈妈走后的空虚?荒谬。太久没做题,我的脑子是不是越来越混乱?赶快开学吧。
“他以后可以应付这些。”男人依然看着他的背影,男人常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他,这是我最不愿正视的画面。每当男人看他,关心他,照顾他,我会不自觉想起爸爸,想起爸爸是否想看我,然后迅速切换到爸爸那个挂满游玩照片的家,迅速掐死所有画面。
现在也一样,我的大脑瞬间完成触景生情到无情无义,只专心听男人讲话。
“本来可以应付。只是他妈妈走得太突然。”男人说。
我听到了什么?莫非这个没用的男人想指责含辛茹苦的前妻?指责她竟然抛弃孩子一走了之?
男人察觉到我的敌意,并不在意,反而问:“你刚才是和他妈妈说电话吧?”
废话。我虽然压低声音,走在旁边的人肯定能听清楚,谈的是英语和工作,叫的是“阿姨”和“您”,还能有谁。
我克制自己,为什么我的敌意越来越旺盛?因为我对现实束手无策,我又在迁怒男人。
我点点头,男人眼睛里闪过疑问和忧虑。
是想问前妻的情况吗?不能问本人,不能问儿子,也不能问我这个现任妻子的儿子,但仍然担心。
我心里开始不舒服。明知问候是人之常情,明知他心中对前妻念念不忘,但这个“担心”就像精神出轨。
太可恨了,第一段婚姻□□出轨,第二段婚姻精神出轨。
“叔叔您担心阿姨?”我不怀好意地问。
“听你刚才的电话,她压力是不是很大?”
“对,有竞争,培训进度太快,一堆申请书要写。”
这男人为什么不顺着我的话回答?我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话回答?
“你不用太担心,你阿姨压力越大越容易成功。”
为什么他要安慰我?!
我心里不舒服。妈妈的丈夫我讨厌这个身份夸自己的前妻在我的面前没有一件事让我舒服。我为什么要跟这男人并排走在一起?
“如果正常竞争,她自己先怕了,说不定还认为机会该让给更年轻更有实力的人。但周围的人有敌意,有人故意卡她,她反而一定要学会,一定要达到目标。她是个特别有韧性的人。”
真了解。也对,他们相爱过,他们的爱情就像我家那对王子公主,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男人明明没笑,说话时淡淡的笑意却如暖过的空气,男人那么了解曾经爱过的人,说缺点不像缺点,说优点像世上只此一份,经过那么多年,经过那么多不愉快,男人说起她依然是恋爱时的口吻。我清楚,他平时就是这么说我的。
我已经懒得憎恨这男人的出轨了。我和他固然深受其害,深陷其中的四个人哪一个又好受过?
拉回跑偏的思绪,我靠继续鄙视眼前的男人来平息心中的恼火,了解有什么用?能帮前妻吗?能帮儿子吗?一直袖手旁观,这种爱一文不值。我故意问:“叔叔怎么知道阿姨压力大?”
“如果不是想坚持身边又实在没有帮忙的,她怎么会找你?”
我偃旗息鼓。和一个没有敌意的情商高手闹情绪不过是对着棉花打拳,次数多了倒像欺负棉花。
“你阿姨没有大问题。倒是他,他从小就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不能忍受长时间离开亲人。我以前咨询过朋友,不是病理的分离焦虑症,只是感情需求太高。就算现在长大了,他也受不了失去母亲。”男人不再说前妻。
他当年是怎样忍受失去父亲的?
“当年我们离婚,他完全靠着对他妈妈的责任感和恨意才能接受我离开。”男人说。
他们一家三口为什么都能从表情看出我想什么?
什么一家三口,我讨厌这个词。
难怪我必须忽视男人,多说几次话我恐怕要精神错乱。
我又一次想到那个我长久的疑问:我冷酷愚笨、妈妈高傲沉默、爸爸懦弱不顶事,加上外公奶奶公司这些外力,我的家散得符合情理;在另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儿子都有极高的情商和善解人意的体恤意识,为什么他的家散了?即使他、他妈妈、我妈妈从不同角度说得透彻,我依然不理解。有问题的事物修补不当就会出大问题,恰到好处的事物为什么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毁败?
是性格吗?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他过分严重的亲人依恋让父母必须时刻关注他,在必须打拼的时候留一个在他身边照看,结果男人得不到妻子及时的情感应援和事业助力,妻子脱离社会越发一意孤行又不切实际?性格的组合可能带来好的结果:妈妈和男人、爸爸和他后来的妻子;也可能最终沦为一场灾难?那他的焦虑会给我带来什么?给他自己呢?
我的心头却有一块重石落地了:我给他填的志愿没错。尽管“等而下之”,但他不能一边承担和他妈妈的分离,一边承担和我的异地恋,双倍的分离焦虑一定会挤碎这张小脆纸。
我的轻松感太过卑劣,我还是不敢承担他的未来。
但现在看着对的以后不一定对,我们今后会怎样?我有点迫不及待听男人的分析。
见我抬头,男人继续说:“也正因为曾经离开双亲中的一方,他的焦虑更严重,更不想和另一方分开。何况这次离开的原因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我想起很久前的寒假,那时我们没有对方的微信,那时他不能向别人问我的电话,于是天天坐在茶餐厅等我。
终于明白了,这叫分离焦虑。
原来他每天黏着我,每天和妈妈又是视频又是电话,既是他的感情,也是他的焦虑。
所以和我去一个城市读大学一定是他的心理需要。
我强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我隐约觉得男人的态度有点怪。
“叔叔也有分离焦虑吗?”我问。
“我没有。你阿姨也没有,她一向独立。”男人回答。
所以这种焦虑并非遗传。也对,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是遗传,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我像妈妈,但我和妈妈区别很大,我不是公主病,我也没她坚强。
我的眼皮跳了跳,我好像抓到一点违和感的线索,男人说起前妻太过平静了,他妈妈说起男人虽然平静,却有刻意划清界限的成分,男人呢,说前妻,说他,若不是我看到太多次男人对他的细心以及关怀备至的眼神,若不是妈妈亲口说过这个人从没忘记前妻,单凭方才几句谈话,我会认为男人对从前的家庭毫不留恋,谈论时免不了流露的担忧、惋惜、内疚,我统统没看到。
可我需要男人对我表露担忧惋惜内疚吗?我不需要。那会让我更加轻视。
也许这是男人针对特定对象的谈话方式,能兼职HR的当然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我最好问什么说什么。这是我最讨厌的墙头草类型。
“叔叔和阿姨要是不离婚,他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分离焦虑对吗?”
我不是讽刺他,也不是旧事重提,我已经可以就事论事,我的语气也是平直的。
“会好一些。但他应该希望和父母一直生活在一起,择偶会有这个硬性标准。”
“叔叔小时候是怎么处理他的分离焦虑的?”
“处理不了。”
这男人是不是耍我?什么叫处理不了?
“他不像你,不会把不满意写在脸上。去幼儿园哭过几次发现父母为难,就放在心里一个人难受。早慧的孩子和问题儿童一样需要大量时间教育,我和你阿姨必须时时刻刻观察他,陪他玩,给他讲道理,前因后果地讲,也不能只讲道理,要换着花样潜移默化。”
早慧孩子就是问题儿童?什么逻辑!
我不满,难道小孩一定要像我背上这种爱哭撒娇,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只知道玩的,才能让父母满意?
想来妈妈和男人同样面对事业、同样有育儿重任(还要教育两个),两个小孩也没那么听话,结果他们事业做得好、孩子养得好、亲子关系好上加好,我和他,他们以前的家庭是用来练手的吗?有了参考,他们这一次游刃有余是吗?
我没生气,我只有一点难过,为他难过。
“我听阿姨说过,当年因为他离不开父母,你们只能分工合作,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没能两个人一起奋斗事业。”我想谈话应该有个态度,何况我的本意是求教,不能一味耍脾气,我就算耍脾气也该有个正确对象,和外人耍什么。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半晌才说:“他离不开父母,可为什么要离开?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什么?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糊涂话?虽然我知道他们家最初的困境就是“孩子教育需要钱”,也知道他妈妈和他同样有很大问题,但他妈妈解决问题的思路是正确的,不想办法赚钱、不进步,他们靠什么养出一个优秀的孩子?
话说回来,他那种动不动就把学习不当回事的态度,还真和他爸爸一模一样,他们父子这么喜欢拿感情当饭吃吗?跟男人说话真让人火冒三丈。我必须冷静。
大概我情绪起伏大,男人又笑了。我定了定神说:“叔叔,风险也好,财富也好,家庭氛围也好,教育方式也好,个人和家庭未来也好,我认为一个家庭所有成员应该共同承担。”
“你说的没错。”男人说,“回头想想,当年要么一家人过得平凡些,要么让孩子当个懂事的留守儿童,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我忍住差点脱口的“所以压力大就可以出轨吗”,算了,没必要翻旧账。
何况我骂过他们,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不必一次次侮辱。没有意义。那句压在我心底里的“奸夫□□”是心里话,说出口却成了我的内疚,不只对妈妈,还有对男人。
我换了个角度思考,“当个懂事的留守儿童”,嗯,这倒是一个……
“叔叔您和妈妈也很忙,又是出差又是晚归,可是我们家却没有留守儿童。”我还是忍不住,为什么家庭解体不是因为要给他赚钱就是因为他依赖父母?为什么他一定要变成留守儿童?他们是不是觉得是他的错?
“你的弟弟妹妹是幸运的。”男人非常平静,“第一次当父母和第二次当父母不太一样。”
所以我们就是用来练手的?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时间。”
“时间?”
“还有金钱。”
我想笑。莫非富人家的孩子都是人格健全的?例如我?莫非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毫不细腻的?例如他?呵呵。
“多数人受到的幼年教育非常潦草。家长不是不知道孩子要教育,要心平气和、循循善诱、孩子哭的时候耐心等他哭完,和他谈心,搞清他为什么哭;孩子犯错的时候也要谈心,明白他为什么犯错;孩子发育不完全,要引导他不断思考,让他更了解自己,知道如何调节情绪;孩子的好奇是多方面的,有好有坏,不能置之不理,要及时回答。这些需要大量时间,需要父母有常识和耐性,但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去掉休息、工作、通勤和家务,父母能给孩子的太少了,他们只能希望在最短的时间灌输最多的常识,以最快速度让孩子养成最好的习惯。于是不得不打断孩子的表达,不得不让孩子少问几句,不得不粗暴管教,久而久之,教育变成干涉,成长变成逆来顺受或叛逆。很多人就这么长大,一代又一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