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也烦恼,不知这烦恼来自我的多疑还是情商提高。我确定舅舅比妈妈更加不安好心,妈妈再不认同他,也依然两份行李箱、背包、鞋子、一堆衣服买买买个没完。舅舅?我怀疑舅舅一有机会就要搞破坏,谁也拿他没办法。这些年舅舅明里暗里给男人脸色,妈妈看到只能忍着。难道我要继续忍?
“不用那么紧张,你舅舅不会明目张胆欺负一个孩子。”
“暗着来我更受不了。”我脱口而出。
“让你舅舅给你点教训也挺好。”妈妈立刻翻脸,变成看热闹的,我懒得理她。
我思考如何对付舅舅,一想就是一天。中间给两个学生上了第一节综合课,课时很长,两个学生录音笔平板笔记本教材齐上阵还差点跟不上进度,还敢在课堂上互相使眼色,课后我批评了她们十分钟。
“的确,学习态度也是学习的一部分,说得对,说得都对。”那位来头颇大的阿姨在旁连连点头,我不懂如此明事理的母亲怎么会把孩子惯得懒懒散散。
“你妈妈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今天不留你吃饭了。”阿姨又说。
我连忙道谢出门,一眼看到家里的车,今天双胞胎坐在中排,正搂着他们爸爸妈妈的脖子撒娇,我关上车门,郑重其事对他说这一整天的思考结果:
“总之,你不是要学心理学吗?等会去我舅舅家,别管他说什么,你就当病例个体好好观察。”
“说什么呢?”妈妈回头怒斥。
“你不用这么担心。”他哑口无言,拍了下我的腿。
我坚信舅舅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想到家宴还好,只有两家人,每个人下厨做一两道菜,舅舅也做了。席间舅舅提起要送我们考上大学的礼物:给我买了套房子,给他买了辆车,两把钥匙直接放在桌子上推过来。
他和他爸爸脸色微变,妈妈飞快给他个眼色,他落落大方说了几句客气话,拿起钥匙道谢。
“不谢谢你舅舅?”妈妈不耐烦地提醒我。
我这才注意自己随手抓起的钥匙,舅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警觉,问了下房子地址,果然在舅舅公司附近。
一边想把他撵走,一边打我的主意,我这个舅舅……
“谢谢舅舅。”我想把钥匙扔给妈妈,一秒钟想起他手里还拿着,连忙放进口袋,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将钥匙随意揣进裤袋,接着和几个小孩玩闹,听大人们说话,没有任何窘迫不自在。他适应性一向好,妈妈多带他见识几个场面,他便再不露怯,我怀疑他的适应性比他爸爸更好。
他们有说有笑,我却冥思苦想,恨不得掰着手指计算舅舅通过一辆车挖了多少个大坑。
他不作声,求助我妈妈和他爸爸,舅舅会认为他小家子气;妈妈倘若此时出声指示,舅舅又会认为妈妈帮外人;
他马上答应,在场多数人会认为他脸皮厚;他不答应,舅舅马上就会提起男人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让他们父子一起难堪,男人固然能用言语善后,又显得他不会应对;
他拿回家开了,那便是贪慕财富忘恩负义;他拿回家若不开,就是缺乏教养没有礼貌;
他很喜欢开车开得很开心,别人看在眼里认为他忘本;他不开心又不得不开,表露出来妈妈认为他不知感恩,不表露出来憋在心里早晚满心怨怼;
若今后我们有变故,他离开这个家,不拿这辆车,这辆车依然是我们家的财产;拿了这辆车……对舅舅来说,拿一辆车赶走眼中钉简直太划算了!何况舅舅不是守财奴,讲究基本公平,没准还要(帮我)多付点分手费;
……………………
我的脑子快要打结,最难的数学题也比这些东西简单。
“感觉怎么样?”妈妈继续幸灾乐祸。
“难怪财产留给舅舅,你的确接不住。”我不禁感叹。
妈妈瞪了我一会儿,不愿接受这个实事求是的说法。我心里多了彷徨,妈妈的生意才能不及舅舅,人际相处不及爸爸和那男人,但妈妈仍比我强很多,妈妈尚且不能很好地维护那男人,我又怎么可能维护他?妈妈的眼神不知何时由“瞪”改为“钉”,她似乎想伸来一只手给我,却只是说:“你怎么了?”
“那套房子在公司附近。”我撒谎越来越熟练了。
“挺好的一套大平层。”妈妈安慰,“用不到就留着或者卖掉,你舅舅不会管你怎么用。”
“阿姨,我那辆车,”坐在我旁边的他突然插话,“我马上去上学,车闲着也是闲着,我看咱们公司那边还需要个小车型,他们跑业务开着又轻便又体面,就放在公司吧?”
“行,你的车你说的算。”妈妈一口答应。
他轻轻松松解决了舅舅的难题,我一个白天的担惊受怕和一个晚上的绞尽脑汁显得有些多余。但我终于能放下心头的大石头。他与我对视,笑起来……我想起一个成语:云淡风轻。从前他笑的时候有纯白味道,不论羞涩还是担心,疲惫或者悲苦,慧黠和不怀好意,全都明明白白对我写着,哪怕他那些阴暗难明的情绪,也像白纸上荡开的墨迹,我不明白他写了什么却能感知。现在我看不到任何情绪,他成了一张厚厚的纸,仍是白的,我知道那是两张黏在一起的纸,一个旧的他,一个仓促完成的新的他,强行覆盖,比过去坚硬,很难看到从前的脆弱。
我明明希望他坚强,渴望他成长,这一刻却开始怀疑成长是不是错了。
“你啊,不用那么担心我。”他用半撒娇半哄的口吻说话,试图伪装出一切正常,经过妈妈的点拨,他拨云见日走出阴霾。趁小孩子在前面吵父母周日要去动物园还是游乐园,他靠近我小声说:“你怎么对我那么没信心?你想想我可是轻轻松松就进了一班班委会,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是我最擅长的,不用苦着脸。你舅舅也不算为难人,我都能消化。这是我们两个的问题,你解决你的,我解决我的,我们不是约好了?”
“道理没错。”我说。
“但你在哄我。”我说。
“情商怎么突然变高了?”他没装蒜。“你应该接受现状,在你家这边,这是最好的结果。这结果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就算有困难,我要接受,你也要接受。不能因为这是你妈额外赠予的,就当做理所当然。”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向爱激动的他竟然比我更冷静,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有点明白周围的人为什么不愿与我亲密,从小到大我为什么没能建立任何一种亲密关系。冷静可能是亲密的慢性杀手。
“我承认。但我们应该共同面对问题,而不是把问题强行一分为二。我们应该一起商量。”
“这不可能。”
“什么?”
他仍旧与我对视,仍旧云淡风轻,我预感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蜕变了,我们的关系也会因此改变。
我不喜欢这种预感,我们最亲密最牢不可破的关系即将一去不返。
“别这样。”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别这样。”他的声音让我想起那个我凌辱他的晚上,月光照进他家的客厅,他用同样难过的目光看我。
聪明如他,从接受我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会带他死亡,他看得到未来。
现在呢?他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悲剧式的未来。
“别这样。”他低声说,“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经历?我们要从此你瞒着我,我哄着你?”
“那好,你在舅舅家想了什么?把你想到的东西一字一字原封不动告诉我。”
我哑口无言。
“你做不到吧?你一个字不能告诉我。我也一样,我心中的一些想法同样不能告诉你。我们再也不是学校里的前后桌的早恋学生了。我们一辈子都只能持续现在这种关系。以前我听语文老师说起‘至近至远夫妻’,以为那是感情淡化又不想努力的结果。现在我才明白,夫妻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角落不能碰。这是疏远吗?你妈和我爸至今各有各的打算,就说孩子,你妈方方面面考虑你,帮你争取利益;我爸也要考虑我,希望我别吃亏。至近至远,但你能说他们不恩爱吗?他们不能患难吗?他们不能白头偕老吗?这才是我们必须接受的。”
是我的错觉吗?他有点陌生。
这就是成熟吗?不,这是催熟。
但他已经决定就这么成熟下去,谁也不能干涉。我理解了他妈妈对他的无奈。他仍旧善良,仔细想想,他的善良是一种献祭式的自虐,当他认为一件事对他在乎的人有益处,哪怕这件事违背他的直觉和天性,他也会一意孤行。但他改变不了与生俱来的软弱,他能承压,却承受不了外界的忽冷忽热,他渐渐变脆,他会一次次碎掉。
“你不会以为经历那么多事,我还那么脆弱吧?对我有点信心。就像我爸说的,我们都要长大。”
“长大就是改变,你会变吗?”我轻声问。
空气里没有我想要的那句回答,我的情商提高了,他的感知能力似乎下降了,也许他要用钝感保护自己,也许他心事太多无暇顾及我,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我每一个表情,猜测我的心情和需要,及时送上安抚。
“会。我现在已经改变了。”他说。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机会,我不会填现在的志愿,我会选其他城市的重点名校,我会学着忍受异地,学着尽快不依赖别人。”
他笑得平静,像自言自语,又像临时想到什么,不慌不忙加了一句:
“但我没后悔。真的。理智的选择未必是最好的。”
我努力压制心中的疑惑和质问的冲动。一年前,听到这样的话我会暴跳如雷。我安慰自己至少他是坦诚的,他没有把这句至关重要的话藏在心里,他像以前一样亮出伤口。以前我能想些办法,现在呢?
那些疑惑和质问突然重重落了下去,震得我全身发麻,继而一阵轻松。志愿是埋在我们中间的一颗地雷,不论我们有多少理由美化它,不论它有多少合理性,不论我们如何解释开脱,总会有一个瞬间,我们会明白生命中的任何事都不能与自己的生命和前程相比。我们可以为原生家庭自毁,也可以为初恋爱人殉情。毁过一次,殉过一次,任何人都不会再有那样的固执和勇,除非是个丧失行为能力的废物。
他正视了这件事,亲手引爆了第一颗地雷。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我们更加艰难,无比懊恼,这些地雷会在我们未来的生活中一颗接一颗引爆。我们相互付出,相互牺牲,相互爱莫能助。短暂的得到和狂喜后,下一个考验接踵而来。但这些不公平吗?我们得到一些东西,必然失去一些东西,我们一直在一架天平两端添添减减:人要成长就要抛弃童年,要安全就要抛弃自由,要爱情就要抛弃个性,成熟的另一面必然背离我们曾经的无所畏惧。
车停了,男人一手抱一个小孩,妈妈用一根手指勾起她新买的手提小包,经历过那么多,男人仍英俊,妈妈仍美丽,这是否就是爱情婚姻可能达到的最好的结局?可惜这个结局不属于我的爸爸和他的妈妈。我永远无法坦然欣赏这一幕,他的反感只会比我更强烈。
车开走了,他留在原地迟迟没动。
仿佛他还站在那个缺少保护的站台,等我抬手将他推下。
我跨了一步,两条胳膊将他抱紧在怀里,越抱越紧,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夜晚的灯光化成了风声在耳边呼啸,是脉搏猛烈跳动的声音。
“我想的是:舅舅送的车到底挖了多少坑给你和你爸爸,给我妈妈,我。”
“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说的。反正我说不说你还是难受,什么至近至远,与其远不如近,我们谁也别好受。”
“说吧。你在想什么。”
在我怀里,他瘦硬的身体绷紧,松弛,绷得更紧。
“气死我了。”
我又听到了我想听的话,那是我们之间雨过天晴的咒语。我舔过他每一粒牙齿,这四个字从他齿缝挤出来,重新属于我。
可是他的语气到底与从前不同,如今这句话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
“顾前不顾后,刚才他们差点看到。”
“什么?”
“你妈,我爸,两个小的。”
“看到又怎么样。”
“别踩你妈的底线,她够宽容了。”
我闷闷把头埋在他颈侧。
“我们不能再犯错误,不能再靠任性活着。你妈再宠你,偏爱也好,亏欠也好,你不能恃宠而骄,忘记她的立场和难处。刚才不只孩子们在,司机也没走远,如果我们把一段本可以遮掩的关系放在明面,你妈从此不但要费脑筋跟弟弟妹妹解释,还要面对来自公司上上下下的议论,事情传出去,我们拍拍屁股去大学,只剩你妈面对风言风语。”
我有些自责,最近我考虑的其实只有他,妈妈被我忽略了,我甚至不在乎舅舅的心情。
“这就是你想的?”我放开他,别墅区很静,这个时间更不会有人来人往,但他说得对。
当我回头时,他的眼神显而易见地空落着。
他和我一样在极端的矛盾里挣扎,顾虑重重又想不顾一切。
“我们上去?”我指了下房子。
“走走。”他说。
在房间那样的小格子里,我们太容易被情感冲昏头脑,一滴眼泪也好,一个吻也好,我们糊里糊涂就把一切忘了。他尤其如此。
我递出手。
他打了一下我的手,没拉我。
我心念一动,露出手心。
“什么呀,竟然会示弱了!还会哄人了!”他气哼哼围着我转了一圈,不情不愿地打了我的手心一下。
“对不起。”我说。
他歪头看着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非常柔软,他的眼神泛起难以自抑的悲伤。
“你真不用担心这些,你今后要是觉得你的家人让我难受,就像刚才那样让我打一下。”他说。
“我说了不止一遍,我爸也跟你说过,进入你的家庭,维持和你所有家人的关系,尽可能减少我们的阻力,这些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做的。就算有什么难题,也应该由我处理,我想我已经在学校证明过我处事的能力。你心疼我,我很开心,这就够了。”他郑重起来和他爸爸更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