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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4601 2026-08-07 23:12

  我的心突然变得安静又透明,那些几乎让我冲出教室的烦躁消失了。

  我按照他的折痕叠起那张纸条,放进笔袋,又拉出一张演算纸撕了一小条,写了个“好”,扔给后桌,示意他向后传。

  老师的声音传进耳朵,同桌的卷子字迹娟秀干净,看着很舒服,教室窗明几净,黑板上粉笔字吱嘎地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反应式变化着守恒,毫无瑕疵和纰漏。

  一切那么舒服,我又能专心听课了。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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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他没陪我去茶餐厅吃饭,午休时间班上大半的人窝在教室制作道具,他们把窗帘缝起来贴上硬纸剪的符号,在纸壳上画门窗,用泡沫削阳台立柱,还有人搞来滑轮做简便支架。据说因为负责汇演选拔的几位老师赞赏作家的悬疑剧,特意把原本一个七分钟的小单元排到汇演最后,足足增加一倍时间。班长和副班长出马求情又多加了十分钟,他们可以在台上演完整个剧本。班上同学一致认为特殊待遇不能轻慢,要有完整的布景和精美的道具虽然他们愿意牺牲休息时间,几乎轮番上阵,但他们的手工水平和班委会的拍电影水平不相上下,充满浮夸幻想和眼高手低。

  “与其皱着眉给人增加压力,你还是拿起手机拍照吧!”他说。

  我只好拿起手机给所有人拍照。所到之处同学又是紧张又是新鲜。他不仅指挥我拍照,还让我和几个男生下楼买水、买饮料、买面包。我拎着食物回来时,他正给泡沫立柱刷鲜红的油漆。

  他做事周到细致,教室地面铺满报纸和厚厚的演算纸,上面踩了一层层鞋印和水印,还有颜料和油漆溅出的大小点子。我喜欢他的平和,他的手不是很巧,我想起他说他爸爸的手也不是很巧,他努力做一件事,不仅仅为了出风头,更是因为那件事刚好需要一个做。他会鼓励他了解到的有绘画或制作特长的人试试,对方做得很好,他就在旁边像个喇叭一样广为告知。他把事情一件件分给做得好的人,自己弄最麻烦的一件。

  我更发现,虽然最近他和班委们走得那么近,此时给他帮忙,帮他展平纸张,戴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灰硬手套帮他扶着泡沫底座的,仍是他最初来一班关系好的几个男生女生。我想起他说他爸爸交得下朋友。

  真奇怪,明明已经分开那么多年,他仍然保留父亲身上的缺点和优点,不知因为基因还是说不清的言传身教。倘若那个男人看到现在的他,是否怀念过去的自己?难怪男性都有留下基因的生物本能。我又想起家里的两个小孩,他们骄纵的个性自然更像妈妈,我的个性也像妈妈,这难道说明骄傲使人进步,就连骄傲的基因也能战胜一切?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继续拿着手机拍照,不知不觉拍了上百张,一半是他,一半中的一大半是他和朋友的互动。我有点抗拒拍他的单人照,那些倾倒台阶的夕阳照我一张也不敢看,怕看了更加胡思乱想。

  可错过他某个表情我又后悔刚才没拍。

  他一直看我,我就到他旁边问:“你饿吗?渴吗?”

  他低着头,摇摇头,小声说:“我要教你一个人际交往的小技巧。”

  我不太情愿地坐在他旁边,这里只有刺鼻的油漆味,难为他如此好为人师。现在我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我也是,不管我们是不是一对,这都不是一件值得公开的麻烦事,我示意对面补色的女孩将小刷子递给我。她欣然伸出手,一手刷子一手小油桶,我接了过来。

  “你拍照很好,但是等一下不要直接把照片打包扔进班级群。”

  我不理解。

  “你没修图。”他说。

  我决定不拍了。

  “你先给我,我挑一挑你再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像他在讲篮球知识,“有些人在乎自己的外貌,就像我在乎别人说到家庭,说到父母,很多词我听到就觉得刺耳,小时候甚至以为别人故意说给我,故意让我难堪。那种没来由的自卑没有必要,却能难过很多年。”

  “虚荣和弄虚作假有必要吗?一个人不满意自己的长相就永远不拍照?今后求学面试出社会天天戴着滤镜?”我反驳。

  “那我说一个你可能不懂,但应该更简单的例子。”他眼睛里的光静下去,沉下去,用一种感同身受的声音说:“如果这个女孩喜欢的人就在这个班,他们平时没有机会接触,你说她希望那男孩看到一张什么样的照片?甚至再过一些年,他们分开了,她希望留在照片上的是什么样的照片?”

  我只觉得他过于温柔,温柔得过了头。我忍不住问:“你就是人们常说的‘圣母’吧?”

  他吸气、呼气、瞪我。

  “难道不是?”

  “喂!”他气笑了。

  “你真够博爱的。”

  “我不是啊。”他的脸皱了,五官扭成一团又展开,这古怪的表情自然说不上好看,却有别样的生动。他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不是。你知道我很心机的。这么做还有个考虑:你把别人的丑照扔到群里,难道人家会检讨自己长得丑?只会认为你故意让人出丑。相反,就算五官不好看,你拍照那么讲究构图和氛围,又会找角度,把人弄得很有气质,只要稍微注意点,删几张,修一下,偶尔加个滤镜,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我不喜欢人际交往中过多的技巧。诚然,他的技巧包含了尊重和爱护,但我的生命来不及到达这个层次。

  我只喜欢他事事为我考虑,巨细无遗。

  我补完颜色放下颜料桶,重新拿起手机看相册,删掉那些不够好看的,留下那些构图好、有特点、活泼、美丽、氛围好的,我穿梭在忙碌的同学中,找那些锐角的光影角度,我用这种角度拍出的照片最被班委会的人称赞。班上的人忙了一个下午,我也拍了一个下午,中途又给他们买了三趟水和零食。

  “今天下午不是有课吗?”我后知后觉问。

  “你还真够呆的。”他笑我,“班主任把课调周三周五的自习了,现在根本没人有心思上课。喂,上仙你是不是有强迫症,一定要每个人都拍?”

  我没法回答。在这方面,我的确有点强迫,给一个人拍了单人的,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有张单人照。然后我就忘记了我根本不负责拍照。

  “做什么都那么认真……真是的……”他抱怨着,唇边藏不住快乐,像抱怨恋人买了太贵的礼物。

  我发现我变得很容易胡思乱想。以前我的想法很直线,现在它漫无目的。以前我以为他的嘴唇是浅红的,现在知道自己不够仔细,他的嘴唇其实是暗红的,红得很深,却有一层暗隔着,不细看才是浅的。那颜色不会妖娆也不会刺眼,在他雪白的脸色添了一丝沉稳,而不是唇红齿白。我窘迫地收回目光,颤抖着手用软件裁剪那些照片,以前我看到他的嘴唇就想它抿起来的样子,现在我想打开它,把自己的手指按进去,摸摸那里是不是和他的性格一样软。

  “上仙,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副班长来到我们这边,先是检查道具完成情况,而后跟我商量道:“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帮我拍几张唱歌的照片?”

  我还没回答,他接话道:“你算了吧,舞台灯光和自然光是两回事,他拿个手机在哪里给你拍?你唱歌的时候他站起来?还是跑最后一排去?上舞台要画浓妆,扯放大近景肯定不好看。”

  “也对。”副班长颇为遗憾。

  “你上台前我给你拍?”我说。

  “那不一样。”她连连叹气。

  “而且你的节目也排后面,那时候上仙肯定在后台,更没法拍了。”他又说。

  “后台?”我为什么要去后台?

  “我负责后台,给他们看东西,你不陪我?”

  “哦。”好吧,我陪。

  “看东西需要两个人吗?作家和管衣服的女生不也在后台看东西?上仙不想看节目吗?”副班长一向直爽,说话不留情,“做什么都拽着人家,切。”

  “我、乐、意。”他一字一顿,很是嚣张。

  副班长又“切”了一声,一脸不屑,他们互相做鬼脸,互相冷哼,我明白他们在亲昵地笑话对方,这种亲昵明明属于交心许久的好友,他们如此迅速地变成这样的关系。

  但我想的更多是那个“陪”字。

  我总是陪他,看上去是这样,他提要求,我接受,看上去是这样。所有人看到他叫着我,拉着我,甚至……缠着我。

  不是这样的。

  其实是他陪我,不论他提什么要求,都是他给我找好的借口,让我不再一个人。

  不是我陪他,是他陪我。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件事。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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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第二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副班长连连叹气。

  正式演出时,她穿着租来的帅气服装,抱了一把吉他。

  汇演时全校师生坐在租来的演出大厅,环绕音响和回音壁让她深沉而满含柔情的声音更有细腻的层次,比她在KTV,在班上排练时更加好听,唱完第一句便惊出潮水般掌声。我也被那歌声吸引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独唱和他们的舞台剧是压轴节目,顺序靠后,舞台剧又要化妆又要换衣服又要接前面节目的麦克,演员们早早来到后台准备,副班长独唱节目后又要当演员,几个女生不断检查她的戏服。他和那个负责记账的戴眼镜男生不断清点道具。

  我直到现在还不能理解他到底算干什么的?他不是班委,一班班委早固定了,根本没有改选的空间,高二下学期也没必要竞选班委。所以他跟着忙前忙后是在凑热闹?但他着实认真,道具编了号,摆得整齐,哪个人负责哪几件安排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任何职位,我却清楚知道整件事根本离不开他这个人。

  掌声经久不息,副班长以一个一看就是设计过的帅气姿势背起吉他,行礼,退场。

  “好多女生在尖叫,哈哈哈哈。”他笑着,拍着身边的班长,“听到了吗?”

  “震耳欲聋呢。”班长回过神,半晌才说。

  我也在回味那首超水准发挥的歌。好一会儿才问:“她什么时候有吉他了?”

  上周副班长没事就在班上练歌,现在那首歌全班上下都能唱,教英语的老师让大家直译歌词,有人提议干脆当班歌。练习的时候我没见过这把吉他。她演出时也只扒拉几下琴弦,根本不算弹。

  “师兄的那把,借来充门面的。”他说。

  “师兄?”

  “你家教。”他说。

  我跟不上他们发展的速度。

  趁大家忙服装,守着一堆道具、手机、衣服的他低声跟我说:“班长这家伙要紧张了。”

  “班长?”

  “上仙你不明白人类的八卦。”他神秘兮兮地,“班长喜欢副班长,看不出来吧?”

  “我看这个做什么?”无聊。

  “不过他不用太紧张,副班长也喜欢他。”他话家常一样随意,“两个人都太要强,以前又争得太厉害,有心病。”

  “争?”

  “对啊。他们两个什么都要争,学习成绩,个人名次,班级地位,组织能力,还有这个奖项那个奖项。要是没你压着,他们能抢翻天。”

  “我?”

  “是啊。你不知道你们这个班有多少人起初心高气傲,争强好胜,最后被你实力教做人。最让他们气愤的是,他们羡慕嫉妒恨终于服气心理活动跌宕起伏走完一个成熟期,你压根不知道。气死人。”他淡淡地笑着,语气不无得意。

  这似乎不是他应该得意的事,但他的得意就像昨天的抱怨和快乐,藏不住。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问,“他们跟你说的?”

  “对啊。”他挑着眉,“想不到吧?他们什么都愿意跟我说。”

  不是想不到,是没想过。我知道他是个能让人卸下心防的人,但这是不是……太快了?

  我们的关系难道不也同样像辆飞车?

  我以前认为我知道如何对付他,我能控制他的情绪,我可以逼疯他。

  其实他同样知道如何对付我,如何让我接受我根本不愿接受的人、事、新的行为和习惯,他能搞定我。

  我们真的不一样,明明是同一件事,我带来的都是负面的,他给我的都是正面的。

  我听到有人哼歌。

  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许不只一个人,哼的就是副班长唱的那首。最近我经常听到有人不经意哼出它的旋律,副班长在班上正式、非正式唱了太多次,所有人都被洗脑了。就连我有次练习篮球时也哼过。一首歌也能传染。

  他也一样。他早就渗透到我的每一个脑细胞,我有意无意地沾染他的思想和习惯,他给的一切都像他的味道和他潋滟的样子,是我根本无法抗拒的东西。

  “你喜欢哪句?”他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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