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语,我骨子里自然有些争强好胜,却知道自己的短处,就让他安排吧。这是他的特长,他总能把一件普通的事安排得热热闹闹,人人满意。
我的手机动了一下,打开看原来是妈妈,她公事公办地问我怎么那么早出门这是客气话,她只是想告诉我:她跟舅舅说好了,我专心学习即可。这是妈妈的习惯,做事有头有尾,像走一套程序。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看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害羞又琢磨的看,而是压抑的、从门缝里偷偷看过来的那种。他刻意移开的眼睛像两个摄像头,明明没对着我,其实把我的一切收入眼底。
坦白地说,我不舒服,他想看我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我实在太讨厌摄像头了。
但我不想和他产生争执,而且,他对我还算直白,为什么突然躲躲闪闪的?说起来昨天他也这样,让我奇怪了很久。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心理上对任何人都有一个防卫区域,他在那里逃来逃去,不想解决问题,只想回避。就算问他他也会打马虎眼,也许那个区域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的自我。他到底想看什么?
“我妈妈跟我说……”我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过来认真听,瞟了一眼我的手机。
我把昨晚妈妈说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他不掩饰地酸溜溜道:“哟,我爸还真体贴,对别人家的事看得这么明白,切。”说完自己笑了,问了几句我舅舅,以他圣母无边的心态和猜透人心的造诣,同样无法理解舅舅的很多做法。我们说着笑着收拾饭盒,给教室通气,我去卫生间含着漱口水去掉味道,可我总觉得他还在不时瞟我的手机。我们面对着交错坐开抄笔记、对卷子,我明显感觉到他心不在焉,被我提醒才奋笔疾书,一直到同学们陆续来了。
“哟,不吵架了?一大早就亲亲热热的!”
副班长开朗带笑的好听声音扫掉了略有猜疑的气氛。
“一大早就胡扯,你无聊不无聊!”
他头也没抬,和副班长你来我往相互取笑,他们的感情好像越来越好了。
“你才无聊,赶紧起来,没看到作家站着吗?”
他连忙收拾东西,他用的是作家的书桌。他做事细致,动作却是粗略的,只把一堆卷子和书用两臂抱在怀里,副班长和作家配合地把他的笔袋、笔和草纸放在最上面。
我心念一动。
我用的手机和给他的那个手机同个牌子,大小差不多,一个银一个银灰,我不爱颜色太艳的,只买这种普通色。我顺手把他自己用的手机放在那堆东西上,一个反手,把我的手机也放在那堆东西上,留下我给他的那个银色的。
他没发现。捧着那堆东西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做题。
离上课还有半个多钟头,教室里自习的自习,问题的问题,值日的值日,我后桌的同学刚好要问我一些问题。
我点点头,掉转过身子,一边听对方说话一边留心观察,他就在斜对面。
他很快发现那个手机是我的,第一反应似乎要还给我,但他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手机,仿佛那个银灰的东西是个充满悬疑的盒子,他久久地看着,我甚至觉得他的身子在微微颤。
他放下那个手机继续做题,我不敢看得太明显,一边听一边说,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让他知道我在专心和别人说话。他做了一会儿题,左手又覆在我手机上。握了一下,放开,把它的屏幕向上,手指又一次放上去。
他想打开它吗?
他想看我的手机?
他想看我和别人说什么?还是想看我的手机里有什么?
难道他认为我隐瞒了什么?认为我骗了他?认为我说了那么多的话都是假的,另有目的?
他想查看我的手机,他把我当什么人?只有怀疑对方出轨才会查看手机!
我顿时愤怒。但我不想跟他吵架,我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我告诉自己我的思维永远是负面的,想问题只想最坏,很多事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不能因为一个负面想法就去找他对证、争吵,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如果他认为我出轨,我是不是应该先想想我的什么行为让他误会了?他今天早上还肉麻地喂我吃鱼呢!
我的情绪翻腾着,好不容易才将它们压下去。
我又一次偷偷看他。
他的摄像头视线暂时有了答案,他好奇我的手机,想看它,他怀疑我,也许怀疑我出轨,也许怀疑我是不是在和妈妈聊天,总之他不信任我却不想问,也不想说。
但他看到我和哪个女生说话,和哪个师兄关系好,不总在第一时间冲过来质问,问到我莫名其妙吗?他怎么突然不问了?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个统一的?我怎样做他才满意?
他的手已经离开了那个手机,眼神还在瞟。他的确想看,但他不想偷看。我最不喜欢偷看和窥视,但如果他一直这么心神不宁,他还是拿起来看一遍吧,反正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有效率地结束了和同学的谈话,他叫了一声,故作轻松地把手机递给我说:“刚才拿错了,关机时才看到。”
上课铃响了,我没说什么,关了手机回自己的座位,他故作镇定,眼神有点虚。
是的,他一直在暗处看我。
从我根本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反复听我的名字,从我根本没注意的时候他就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后来我们关系缓和了,他还记录我每天开口说话的次数。平日我和人说话,哪怕只是和同桌说上几句,不到一分钟,他能立刻发现,立刻跑来质问,他明明在上课,在和别人说笑,在做其他事,却随时发现我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不正常。
也对,我这么不正常,他会正常才怪。
这应该是一种控制欲,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随时掌握每一个行为。这又是个矛盾,他明明希望我接触更多的人,做更多生活化、集体化的事,而不是把我圈起来只和他说话。他发现我和谁关系好一点就火速吃醋,发现没什么事又马上怂恿我和对方关系更好一点,迄今为止他没吃过醋好像只有队长和篮球队那些球员。不,我和那些球员没有太多接触,队长则是他最为了解也最为放心的大直男。他以前一个个审核我身边的人,现在还想看我的每一条短信,每一张照片,想知道每一句我和别人说的话,确定每一个他没看到的和我说话的人。
他不正常。
这种做法越界了,哪怕他是我的男朋友,他也没有权力这样控制我。就像我根本不会管他交哪些朋友,我甚至不会要求他交代初中那些美女是怎么回事,所谓社会上的朋友又是哪里来的,这才是尊重。当然我也有过界的地方,我不问他却去背后调查他的初中生活,同样不对。
可是,我不调查他一辈子不会跟我说,他只要问问我什么都会对他说。
我反复呼吸。我必须信任他,之前我的种种错误归结起来不过两个原因,要么是没为他着想,要么是不信任他。我不能一直重蹈覆辙。我要弄清楚他心里的想法,我的错我改,他的错他改,我不能再自顾自下结论。说到底,他是一个宁可自己受伤也尽量容忍我的人。
我定下神,终于能专心看课代表发下来的卷子。老师开讲前我传了张纸条让他必须好好听课。
“你怎么回事?每堂课之前都给我传这种纸条,我紧张得眼睛都不敢乱眨!”第四节一下课他就跑来抱怨。一个上午,我们上课时听课,下课忙着补笔记和习题,没凑到一块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不动了,小声说:“喂……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我上课没溜号……”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放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带着疑问。
“你是不是想看我的手机?”我问。
他愣住了。
第76章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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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他下意识的表情几乎是敌意的,只剩防备和抵触。
我想我的沟通技巧烂透了,我总是把人和人本该轻松的谈话搞得像个私人审判庭,他从来没有要求我改掉,他知道我根本改不掉。
在这段关系里,我得到的是他的贴心周到,他永远想为我制造一个安心氛围,我相反。
在这段关系里,他比我辛苦太多了。
“是不是?”我又问了一遍。
他转身就走。
“回来。”
我声音冰冷,带着命令性的压制,我想起他以前对我的评价:咄咄逼人。
“就算你现在走了,我还会找你说,直到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站住了,我注意到他的拳头捏紧了。
他在忍耐。
我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动作也不大,但我正准备出去吃饭的同桌还是发现不对劲,她看了看我。
我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她和副班长一起出去了。等我回过头,他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
“真有默契啊。”他冷笑。
“这是我按照你的要求交到的朋友。她恰好和我一样不爱说话。”我解释,“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也担心我们相处不顺利,仅此而已。你和副班长的默契比我们多得多,我要不要讽刺你几句?你这是不是双重标准?”
他的神色更加戒备,拳头更加忍耐。
“坐下。”
他气恼地打量我,他眼睛里写满抗拒和攻击欲,他正竭力压制自己。
我不希望他这样。我想体谅他,想说一些让他放松的话,但是,到底什么是体谅?我怎样才能体谅他?我不知道,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做,他也没法教我。还想好好和他走下去,我只能自己琢磨,自己学。
“我想跟你说,”我盯住他的眼睛,“我没有那么高的情商,猜不到你心里想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
他阴晴不定,怒火仍在燃烧,看着桌上的手机,眼里再次闪过暴戾。他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瞪我,告诉我他没准备合作。但他愿意坐下就是愿意解决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说,“你妈妈以前看不看你爸爸的手机?”
他马上就要站起来,我又一次说:“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好不容易压下快要跳起的身子,冷漠地说:“不看。”
我看着他。
“她不看。”他终于进入一种毫无感情的谈话模式,像要陪我做个生物实验,他就是试验台上的青蛙、兔子、虫子,他还要负责固定自己,帮我递刀子,解释自己的器官特性,他的声音带着对我的嘲讽和怒气,“我妈以前根本不做这种事。我爸的手机录她的指纹她从来没翻过。我爸一直挺受欢迎,有一次他单位的女人一心挖墙脚,不知从哪借位拍了张和我爸的暧昧照来找我妈,我妈笑着问:‘怎么就一张?’我也忍不住嘲笑:‘阿姨好好留着吧,爸爸以后更不愿意和你拍照了’。我妈百分百信我爸,但凡多怀疑点,多防备些,他们根本不会走到离婚。可见不能给别人无条件信任和无限制自由。我爸走后,她对旁人防备心很重,对我也有控制欲,但不严重。直到我初中搞了许多事她知道的最严重的一次是我打架上了学校的公告招福有没有告诉你?从此后她才开始偷偷看我的手机,不断打听我在学校的一举一动,我不敢再闹,又逐渐懂事,就由着她看。我们的母子关系因为这个冷了一阵。再后来她发现我不再联系初中同学,高中也没有太好的朋友,她心里难受,不敢再来问我在学校的情况,不问老师,不问同学,但她不能忍住翻我的手机。她会乱想,会担心我交了坏朋友,担心我做了坏事,担心我交女朋友,担心有人欺负我,担心我对她有意见……她偷偷寻找各种蛛丝马迹,我假装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冰冷到沉重,我知道他尽力了,他又在对我坦白他的伤口,我不能抚慰,只好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想看我的手机吗?”
他没说话。
我等着。
他好不容易才低了一下下巴。
“第三个问题,你想看手机是因为不信任我,还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不信任我的话,请举出我让你怀疑的证据。”我说。
“我不知道,你这么聪明你怎么不分析。”他讽刺道。
他不开心,我根本不像个男朋友,我简直是个刽子手,在他心脏捅刀子。
“好,我分析。”我说。
他只好瞪我。也许此刻我心平气和,毫无芥蒂,反而能在他凌厉的神色中体会一丝异样的美感。曾经的他比现在更加凌厉,随时出现在我身边威胁我,那时我不怕他,又怕他。他灵魂的黑影张牙舞爪,奇特地飞卷着,像流出的墨水。
“喂。”他小声说。
“嗯?”
“你脸红什么?”
“抱歉……”
“你抱歉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脸红了,但他的脸现在大概比我更红。我们无奈地看着对方。
“你这样……也很好看。”我诚实地说。
他板着脸,伸手从我的卷子下面拿出一张空白的演算纸,双手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