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诸淮只感觉脑中空白了一瞬, 听到那声轻笑声,便控制不住地想要上前,小鲛人飞身而下, 挡住了他的动作。
“作为祭神, 当神位成型的那一刻, 鬼蜮中就会同时出现祭神的神像,这也是压制鬼蜮,镇压恶鬼的手段。”
每一位在人间受香火供奉的祭神,都会同时在鬼蜮中生成一尊神像, 这神像可辟邪逐恶, 只需在神龛前供上几根香火, 就可保来者受其庇护。
这才是只有那些家族传人才能知晓的隐秘,没有祭神的家族和只有契灵的家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祭神的地位尊贵, 就意味着们需要担任更大的职责,而非享受供奉却不作为。
就像是面前的神像, 若没有这尊神像在此镇压, 那么鬼蜮中的厉鬼与其他不可言说的东西,或许都可以顺着此处的通道逃出,在人间掀起无边杀戮来。
最寻常的小鬼都可以害人,更别提鬼蜮中的恶鬼。
从古至今, 鬼蜮一直存在, 天师与祭神对鬼蜮的探索从未停止。
令人心惊肉跳的是, 鬼蜮近乎无边无际, 而其中蕴含的鬼气与迷雾仿佛也无穷无尽一般。
在辽阔的鬼蜮中,矗立在此为人带来一缕光芒的神像,便是天师唯一的庇护所。
而作为祭神, 这些神像当然也是会遭到恶鬼的侵袭与攻击的,若神像破碎,与之相连的祭神也会身受重创,受到鬼蜮的污染。
柳相的神像看上去十分完整,并没有被恶鬼侵袭的样子,只是诸淮看着这一幕,却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这么看来,祭神与鬼蜮便是对立的关系,而其中被镇压的恶鬼自然是不肯被祭神压制的。
见到神像不去袭击已经是畏惧的表现,若是强大狰狞的鬼王,或许更是会带着鬼潮来袭,誓要打破祭神的神龛,来到人间兴风作浪。
所以诸淮刚刚看见的一幕就很奇怪了:那些恶鬼居然没有避开神龛,而是如同收到召唤一般主动前来,接着竞朝拜起了面前的神像!
这简直就跟自己找死没有区别,但那些恶鬼却那么做了。
这反差的一幕让诸淮感到有些不安,不知为何,这尊神像看上去是那样妖异,犹如淋血的观音像一般,给人一种污秽的错觉。
在这污秽中,却又有一股格外强大的神性。
但那神性也是与诸淮在祖宅感受到的截然不同,就仿佛这尊神像,是群鬼朝拜的鬼神一般。
诸淮有些不安。
但面前的人是柳相,而柳相是不可能伤害他的。
对于这一点,诸淮有近乎本能的信任,所以即使感到不安,他也并未转身就走。
更何况,柳相就在他的身边,正主就在这里,他难道还要怕面前的一尊神像?
“既然这是你的神像,那为什么神龛里的你是这幅样子?”诸淮疑惑道。
祭神的神龛内供奉的神像,应当是祭神都本相才对。
哪怕是柳相有不同的分身,但那些分身也不会篡夺本体的地位,而是与本体意识相连,完全被本体控制。
柳相微微垂眸,确实能够感受到自己与神像的联系。
诸淮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并未感受到任何恶意,反而站在这里时,外围的一切动静似乎都消散了,是祭神的神力在庇护他。
神像前供奉的香火在此时已经燃到极致,快要熄灭了。
诸淮先将三人送出鬼蜮,再回来时,这尊神像仍然矗立在原地。
柳相不想让诸淮触碰这尊神像,话到嘴边时,小鲛人却忽然停顿了一瞬,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仅仅一瞬他便恢复自然,连诸淮都没有注意到不对劲。
他看着诸淮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在细细端详着什么宝物,上前抱住了他。诸淮不明所以,就听见柳相说:“你长得真可爱。”
诸淮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一愣,柳相又说:“好喜欢你。”
发生了什么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诸淮心里有些高兴,脸上微热,但还是正事要紧,他说:“神香要熄灭了,我该怎么做?”
柳相微笑着说:“这尊神像只是我的另外一个形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已经将这幅样子视为本体,诸淮心中有一丝微妙的异样,他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模样?”
“不要紧张,用你的血滴在祭坛上,就能燃起新的香火了。”柳相说。
原来是这样吗?诸淮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出一道伤口,血水顿时流淌而下,都滴落到祭坛里,在短短的一瞬间便凝聚出四根神香,殷红色的香火凭空而起,让血色的光芒重新大亮,但此刻点燃而起的,却是四根香火!
三根拜神,四根拜鬼。
诸淮缓缓退后一步,他居然是听见神龛内的神像发出了一声轻笑。脑中的大肥蛾子也忽然嗡嗡地叫出了声:“不对劲,诸淮,这不对劲。”
诸淮向后退去,却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一头墨发的柳相就站在他的身后,诸淮无法回头,只能看见对方垂落而下的发尾隐隐坠着一抹殷红的血色,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一般。
“怎么这么不小心?”
柳相有些不悦,他从后一手将诸淮擒在怀中,另外一只手则捧起他的手腕,在他的伤口上轻而细致地吻着,贪婪地舔走他手腕上的血痕。
又酥又痒的触感传来,那道小小的伤很快就愈合的不留一丝痕迹,诸淮说:“柳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柳相会害他,诸淮转过身去,却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眸,那双眼睛正痴痴地望着他,就像是在望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柳相……”
诸淮刚刚开口呼唤出那个名字,睡意便无法避免地袭来,他闭上眼睛,在大肥蛾子急切的嗡嗡声中倒了下去,被一只手抱入怀里。
睡梦中,诸淮感到有什么人发出叹息般的喟叹,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享用着他的全部。
“少爷……少爷!”诸淮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柳相……?”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就喊着你未婚夫的名字。”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让诸淮彻底清醒过来。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的他是一个有些倒霉的天师,总是碰上奇奇怪怪的灵异事件不说,似乎还死过一次。
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了,但在诸淮打个哈欠的时候,那些混乱的梦境就瞬间消散开来,梦就是梦,无论梦里有过多么深刻的印象,醒来的时候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耳边隐隐听见奇异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扑棱着翅膀,但很快,就连这样的声音也都消散了。
诸淮想起来现在的情况,他是诸家的大少爷,底下还有一个弟弟,虽然是被收养来的,但诸莫仍然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养大。
诸淮也十分讨人喜爱,他敬爱父亲,教育弟弟,自身又成绩优秀,外貌优越,似乎打着灯也照不出什么缺点,而诸淮唯一的缺点就是从小体弱多病,羸弱不堪。
为了治疗他身上的怪病,诸莫从小就跑遍了全国最好的医院,但即使是砸了不知道多少钱,诸淮的病也仍然治不好,总是见风就倒,小小的一场风寒似乎就可以要了他的半条命。
如果再这样下去,诸淮必定是活不过二十多岁,诸莫几乎走投无路了,为了治好自己的儿子不顾一切,病急乱投医之下,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个治病的方法。
那就是与柳家的大少爷联姻。
那个和诸莫联系,告诉他连命秘方的人小心翼翼地说:“这孩子的命太过贵重,他的身体接不住自己的命格,所以才会导致他有早夭之相,想要化解也很简单,那就是找一位同样命格的贵人,与他连运。”
柳家的大少爷,就是最适合和诸淮连命的人。
“夫妻一体,成为对方的妻子后,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被天地见证,两个人的命运相连,自然也就可以承担得起诸淮的命格,让他变为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了。”那位道士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诸莫的第一反应是:现在的诈骗方式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但诸淮已经因一场大风倒了下去,如果再这样下去,诸淮怕不是就要真的没命了。诸莫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想了很久,最终选择求上了柳家,但这件事听上去是那样的荒谬可笑,所以即使他们不同意,诸莫也没有任何办法。
极其幸运的是,那位柳家的大少爷仅仅是听完诸莫的来意,便直接应允了这件事。
“你说得对。”那位站在柳树下,一头红发飘扬的男人有着殷红如血的红眸,他笑着说:“诸淮,确确实实应该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妻子。”
诸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柳相的未婚妻,他还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说来也奇怪,在诸莫去了柳家一趟,并带回了柳相的信物之后,原本病重的诸淮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这也更让诸莫相信了这看似莫须有的玄学。
诸淮忽然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当然是有些茫然的,不过他选择听诸莫的解释,在听完诸莫的话之后,诸淮的第一反应是:“……爸,这该不会……”
他虽然没有直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诸莫似乎也想要叹气,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儿子啊,柳家可是名门望族,一根手指就可以碾死我们的那种,更别提柳家的大少爷是板上钉钉的家主,如果要骗人,那么这看上去更像是我们赚了啊。”
诸淮的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诸莫说得没错,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诸淮才更像是那个居心叵测的骗子。
而令诸淮更加不解,感到一丝意外的是,在诸莫从柳家带回来的信物上,居然缭绕着一丝极重的鬼气!
这鬼气之强大令诸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诸莫不知道的是,诸淮实际上是一位天生的天师,他从小便可见鬼,十多岁时便可自学符捉鬼,只是他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以至于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恶鬼趁虚而入。
从诸淮有记忆以来,便有不知道多少形形色色的恶鬼想要取他性命、吞他魂魄、夺他躯体。
在恶鬼眼里,诸淮就像是令鬼趋之若鹜的天降巨宝一般,若是能够吞噬他,那么它们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步登天。
只不过诸淮十分强大,寻常的恶鬼在他面前走不过一个回合,为了避免吓到家人,他才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抚摸着这枚柳穗般的信物,诸淮来了一丝兴致,倒是真的想去见见那位柳家的大少爷了。
他要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诸淮理清了来龙去脉,他收起床边的信物,便要起身前往柳家,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勉强可以正常行走。
只是镜中人的脸仍然有一丝病态的白,明明是剑眉星眸,端肃俊美的一张脸,却因削瘦高挑的身型与身上缭绕不散的病气而显出了一丝羸弱。
那凌厉的眸光与如此脆弱的身躯形成了某种反差,让他身上的风采更显出了一丝复杂感。
诸淮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有些狐疑起来,他是这么脆弱的身体吗?
是吗?
他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在长跑中获得了冠军,一个羸弱至此的病人,可以去跑三千米吗?
可是……诸淮又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非常脆弱,需要其他人的安抚,但那个人又是谁呢?
诸淮的脑中想到一个名字,他拧着眉走出房间,正在煲汤的管家急匆匆地赶出来,拉着他吃完了今天熬煮的猪肚鸡汤。
汤鲜味美,汤汁是浓郁的奶白色,浓浓的白胡椒味扑面而来,很正。
辛辣温暖的鸡汤灌入口中,诸淮不喜欢吃猪肚,他皱起眉舀起碗里煮得肥软的猪肚嚼着,像猫在咀嚼一块橡皮。
猪肚煮得很软,诸淮松开眉毛,他对猪肚的恐惧在于曾经天真无邪的时候去了一家菜馆,却从那一碗汤的猪肚里嚼出了奇怪的东西。
从那以后,诸淮就对外面的东西染上了一丝警惕,猪肚和猪肠都是他非常恐惧的东西。
不过管家的手艺很好也爱干净,所以诸淮喝下一碗汤后,就感觉肚子里热乎乎的了,他的脸上出了些汗,更显得那张脸越发莹白,诸淮擦了擦脸,他说:“诸柘呢?”
“哦,他应该已经去上学了。”
管家长得很高,目不转睛地盯着诸淮看,像是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诸淮叹了口气,全家只有他一个是闲人。
他干脆起身准备离开,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又被管家拉了回来,被比他还高上许多的男人硬生生拘住,按在门边套上了一层大衣,又往他的脖子上系了条围巾。
诸淮的脸都被围巾挤得小了一圈,蓬松的黑发搭在围巾两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眼中划过一丝狐疑:“我家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管家?”
“少爷说笑了,我一直都在这里啊。”管家说:“需要我开车送你去见未婚夫吗?”
诸淮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管家怎么知道他要去哪里?有些奇怪。
他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总感觉管家的脸也十分熟悉,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多想,诸淮就坐上了车,被载到了柳相的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