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檀渊没生气,也没失望,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也挺好。你就在这过你的安生日子。我看这庄园挺清净,人事也不复杂,正好适合你。”
檀深怔了一瞬:“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有正式侍奉过伯爵。”
檀渊终于露出一丝讶异:“哦?”他沉吟半晌,恍然道,“我明白了。是这种被‘闲置’的状态,让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檀深微微一顿:“也许吧。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别担心。”檀渊的语气温和笃定,“或许在你看来是‘空白’,但这片空白恰恰是你的优势。”
檀深一怔:我的优势……在于我的“空白”?
话锋一转,檀渊侧身看向檀深:“不过,眼下倒真有个麻烦,恐怕得劳你费心照看一二。”
檀深一怔:连兄长都觉得棘手的麻烦,由我来照看吗?
“那是什么?”檀深问。
檀渊正想解释,余光却瞥见策景公爵和薛散伯爵已经从不远处走过来了。
他便抿抿唇:“你很快就会知道。”
策景公爵看到草坪上掉落的那双高跟鞋,嘴角勾起笑容。他俯身将它们拾起,又抽出胸前的口袋巾,细致地拂去鞋面上沾着的草屑。
“不穿鞋子走路,可不符合你檀家少爷的身份啊。”
他拿着擦好的鞋子,缓缓走到檀渊面前。
檀渊神色未变,从容地在身旁的长凳上坐下。层层叠叠的纱制裙裾如水波般漾开,从中缓缓伸出一只穿着纯白蕾丝袜的脚。
策景自然地单膝点地,托起那只脚,带笑将高跟鞋为他穿了回去。
看着这个景象,檀深震惊了一瞬。
倒是薛散神色如常,脸上还带着打趣的笑容:“你看,公爵大人可是十分看重令兄啊。”
檀深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这也算是“看重”?那你希不希望皇帝这样“看重”你?
但檀深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便面无表情地附和道:“真是令人感叹。”
薛散见檀深板着一张脸,硬生生挤出句僵硬似楼兰古尸的奉承话,也实在是忍俊不禁。
看到薛散突然发笑,檀深有些意外,满脸茫然。
“时候不早了。”策景把檀渊从椅子上扶起来,“我们也该回府了。”
薛散看了一眼檀渊的脸,说:“看起来檀大少爷也很累了。”
檀深看着,心里却很清楚:哥哥这个表情不是累,是烦。
薛散刚迈出两步,策景却含笑回首:“不必远送。你也该多陪陪自己的宠物。”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檀深,“瞧着,也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贵品种。”
薛散顿住足,笑道:“我当然会照顾好他的。”
说着,薛散伸手环住了檀深的腰。
看起来,薛散和策景的交情不错,他真的并未远送公爵,甚至连最基本的躬身礼都省去了。
他就这样一手自然地环在檀深腰间,另一只手随意挥动着,与策景作别。
这是檀深第一次被薛散……或者说是任何男性这样触碰,而且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鲜明,透过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与力道,将他定在原地。
直到策景和檀渊坐上了弹珠车,一骑绝尘地消失在视野里,薛散仍然环住檀深的腰。
但他的神情自若,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并未过多关注檀深,那只手只是偶然搁在那里,又恰好忘了收回。
被牢牢环住腰身的檀深,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从容。
手臂的力度隔着衣物传来,仿佛他身上多了一重枷锁。
他的身体又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
只要被薛散触碰,心口就会飞快跳动,这一次尤为强烈。
心跳快得发慌,而身体却难以抗拒地想要向那热源靠近,仿佛某种神秘的引力在牵引着他坠向薛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薛散终于转过头来。
薛散比檀深还高一些,所以他们此刻并肩而立,薛散是要俯首看他的。
低着头的薛散,几缕发丝在额前飘荡,配上垂落半掩的紫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忧郁深邃。
檀深一时怔住,不自觉地陷进了那片暮紫色的凝视里。
察觉到檀深的失神,薛散笑了笑,问他:“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的眼睛看?”
檀深耳廓倏地染上薄红,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是我失礼了,请您见谅。”
“不必在意,我生长的地方没有这些忌讳。”薛散笑意更深,“不过我听说,在你们这样的世家,直视双眼是不合礼数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檀深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脚下的草坪,“只是我们平日多用虹膜认证权限,习惯佩戴眼镜来隔绝信息。久而久之,便不太适应与人直接对视了。”
“原来如此。”薛散了然,“我也注意到,你们似乎总是戴着眼镜。不过多是虹膜接触片,像你这样戴传统框架的,倒是不多。”
“的确是这样。”檀深点头,托了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虹膜片太贴了,摘与戴,界限总有些模糊。而框架……你清楚地知道它存在,也知道何时该取下。这样感觉会更实在一些。。”
薛散微微点头,又道:“不过我记得,你曾在帝国军校上学?那里头的体能训练和实战演练怕是少不了。戴着框架眼镜,总归不太方便吧?”
檀深颔首:“如果在体能实战之类的课程上,学校会给我们配备轻便稳固的护镜。”
“明白了,”薛散笑了笑,“你们贵族即便打仗的时候也要戴眼镜呢。”
薛散闲聊般的语气让檀深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放松下来后,檀深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享受与薛散这样闲聊的。
然后,他深呼吸几下,强行忽略心跳过快带来的危机感,他明白到,自己的身体也喜欢薛散的触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新鲜得令他既雀跃又无措。
这感觉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驾驶战甲时的体验。起初是紧绷与不安,可当机身终于冲破云层,在阳光下平稳翱翔时,只剩下纯粹的自由与悸动。
此刻,薛散手臂传来的温度,竟也让他体会到了类似的、令人心悸的畅快。
他想:他应当不是一个害怕冒险的人。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试着,去享受这全新的体验?
他的思绪尚在云端漂浮,薛散的话音却轻柔地将它拉回:“即便是面对家人和挚友,也不会摘下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檀深回过神来,回答道,“既然戴上了,也不太会特别想要脱下来。就跟衣服一样。”
“就跟衣服一样……”薛散笑了笑,想起第一次见檀深的时候,他突然脱了檀深的眼镜,檀深的表现,的确像是被突然脱了衣服一样。
檀深不明白薛散在笑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薛散这时候的笑容。
薛散常常在笑,可多半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此刻的笑意却不同,更真实,也更松弛。
“那在什么情况下,你们才会摘下眼镜呢?”薛散含笑问道,不等檀深回答又补充,“不是独处的时候我是说,在他人面前。”他略作沉吟,“当然,看眼科医生、调配眼镜这类情况也除外。”
排除了这些日常情况后,檀深变得有些苦恼,蹙眉思索半晌,说:“除了那些状况……”
作为一个健全的社会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场景只是这个答案刚浮现在脑海,就让他原本已恢复如常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檀深不自觉地侧过脸,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席卷而来,一如他驾驶战甲冲破云层的那一刻。
他指尖微蜷:“大概……是在约会的时候。”
“哦,原来是这样。”薛散会意,向前倾身。距离的缩短让他眸中的暮紫色愈发浓重,“那么现在,应当算是可以摘下眼镜的场合吗?”
檀深有片刻的怔忪。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他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穿越厚重云层,终于得见天际最后一抹真实的霞光。
在理智厘清这举动的含义之前,他的指尖已轻轻触上镜架,将那副金丝眼镜,缓缓摘了下来。
眼镜被摘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声音。
那双紫眸猛地逼近,如同铺天盖地的夜色,蛮横地侵占了他全部的视野。温热的呼吸交错间,带着独裁者般不容抗拒的气势,一个滚烫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世界在刹那间失重,感官却变得无比清晰。
檀深的脊背倏然绷紧,如同被电流击穿。
理智在脑内尖啸着“危险”,推拒的念头却在他抬起手的瞬间,被唇上灼人的温度彻底熔化。那是一个带着明确占有欲的烙印,蛮横、深入,几乎要攫取他的呼吸。
薛散的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挣脱。
指腹却在他耳后,泄露出与这强势侵略截然相反的、缱绻的摩挲。
第11章 兄长的委托
陌生的战栗从脊椎窜起,檀深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不像抗议,反似投降。原本抵在对方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薛散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暂歇,两人呼吸皆乱。
薛散稍稍退开毫厘,暮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紧锁着檀深失焦的双眼。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檀深的下唇。
那触感太轻,反而像另一种更隐秘的亲吻,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唤起一阵虚幻的酥麻.
檀深几乎要产生被再次吻住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试图稳住呼吸。
薛散的声音响起:“檀二少爷,你的眼镜掉地上了。”
檀深眼睫一颤,被这句话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仓促地垂下视线,看到金丝眼镜躺在草地上。
刚才那个吻所带来的所有灼热与战栗,在这一刻急速退潮。
他立刻弯腰将眼镜捡起,并迅速戴上。
世界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规整,却也重新隔上了一层冰冷的距离。
薛散眼眸里流转的情绪,似乎也被镜片过滤得不再那么具有穿透力。
檀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姿态恢复了日常的优雅从容。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并非真的恢复了镇定,他只是迫切地需要这一层“盔甲”,来应对眼前这个轻易将他防御瓦解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