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可拦不住我,今晚这张床我是睡定了。”檀汶挑眉,“至于你就委屈一下跟我挤挤吧。”他目光扫过地面,语气坚决:“这种地方让我打地铺?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他又往柔软的床垫深处蹭了蹭,俨然是要提前占稳地盘的架势。
檀深在床边坐下:“亏我还跟兄长说,你长进了不少。现在看来,是言之过早了。”
“你见到大哥了?”檀汶坐直身体,眼前一亮,“我听他们八卦说,大哥抽了雨一鞭子,是不是真的?”
檀深有些惊讶:“这你也听说了?”
“那当然,男仆们之间的消息可是最灵通的。”檀汶颇为自得地眨眨眼,“所以,是真的?”
檀深深吸一口气:“是的,大哥是抽打了他。传到主人家耳朵里,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雨和檀渊都是作为宠物被带来的。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起了冲突,本来就不太妥当。要是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可现在雨脸上都挂彩了。这事恐怕真要闹大了。
檀汶噗嗤一笑:“还能有什么结果?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亏你还在现场呢,消息比我还滞后。”
“哦?”檀深低声问道,“是什么消息?”
“雨受伤后立马被带回营区,用通讯器联系上了他主人。”檀汶压低声音,“他主人不是在宴会上吗?直接就跟公爵告状:‘你家小宠把我家打了,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往脸上招呼?’”
檀深连忙追问:“后来呢?”
檀汶说:“公爵听完就笑了,说‘不好意思’。”
“然后呢?”檀深继续追问。
檀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公爵都说不好意思了,还能有什么然后?”
檀深一下便愣住了。
“可能公爵会记下这个人情,也可能过后会送点什么东西补偿一下吧。但肯定没有下文了。”檀汶语气轻快,但这几分得意,“你别瞎操心了!”
说完,檀汶便卷着被子躺下了。
檀深却一阵怔愣。
如此毫无负担地打了挑衅者的脸,他好像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但他此刻从心里却腾起一阵寒意。
他有些睡不着,便拍了拍床铺:“我出去散步。”
“去吧,去吧,去久一点。”檀汶说,“我正好一个人躺着。”
檀深无奈摇摇头,提起一盏灯,走了出去。
这片营区是宠物与男仆的居所,此刻万籁俱寂。大多数宠物都安分守己,谨守着“非召不得外出”的规矩,尤其是在这深山野岭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贵族营区的灯火或许更为辉煌,帐篷也更为华丽,但在此时,公平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其中,远近的营帐都融为了模糊而统一的轮廓,沉入同一片深蓝的寂然里。
“看来……今晚伯爵是不会召见我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一如既往地,让檀深同时感到一种矛盾的解脱与失落。
他转身朝远离营地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手中提着的野营灯已调至最低档,清冷的光束在脚前铺开一片微弱的光区,刚好照亮几步内的碎石与草茎。
突然,他手中的光晕照出一道黑影。
“谁在那里?”他低喝出声。
对方似乎也被惊动,猛地转过身来。两盏提灯的光束在空中交汇,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是你?”檀深一怔,灯光下意识抬高了些,“……雨?”
灯光映照下,雨脸上那道鞭痕愈发清晰。
原本俊俏的面容肿得老高,伤痕狰狞地盘踞在颧骨上,看着便觉得疼。他身上那身时髦套装早已不见,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普通衣物,头发凌乱,双眼红肿,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的狼狈。
檀深不自觉地问道:“怎么不用伤药?”
檀渊那一鞭虽见了血,但算不得多重。以如今的医疗技术,只要用些好药,这种皮外伤很快就能愈合。
也许,雨也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铤而走险,不去躲檀渊的鞭子。
雨闻言猛地抬眼,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是在讽刺我吗,檀二少爷?”
檀深顿时噤声。
雨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可真厉害,做了倡伎还能作威作福,欺凌弱小,我真服了。你们可真是天生的贵族阶层啊。”
檀深侧身避开对方逼视的目光,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野外不安全,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提着灯转身步入来时的黑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突然掀起一阵劲风雨竟从背后猛扑过来!
但檀深毕竟训练有素,几乎在感知到风声的同时已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电。
只不过,雨也一样是帝国军校高材生,攻击力不容小觑。
檀深虽避开了要害,但仍被雨死死揪住了衣襟。
雨状若疯虎,凭借体重将他狠狠撞向一旁树干,显然已毫无章法,只想拼个你死我活。檀深闷哼一声,提灯脱手,“哐当”滚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借着这片刻的黑暗,檀深反而冷静下来。他无视雨疯狂的捶打,一手格挡,另一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嘭”的一声闷响,雨被重重砸在地面,手中的灯也脱手,滚到一旁,光晕微弱地闪烁着。
檀深迅速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将其手臂反剪制住。
雨整张脸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鞭痕在粗砺的摩擦中瞬间撕裂,鲜血混着泥土从颧骨汩汩淌下。
疼痛和羞辱击溃他的意志,他嚎哭起来:“呜呜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檀深心中一动。
他虽然脸看着极冷,却偏偏一个软心肠。
“你的帐篷坐标是什么,我让机器狗送些药给你。好好休息,两三天伤口就能愈合。”他说,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落在雨耳里,怕还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清晰地感觉到,雨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颤。
他猜测,雨身为宠物,最担心的可能还是破相的事情。
因此,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会留疤,大概。”
雨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像是认命般瘫软下来。
檀深便放开了他,又说:“你”
话音未落,雨忽而一个鲤鱼打挺,把檀深往反方向一推:“谁要你假慈悲!”
这突如其来的猛力让檀深踉跄后退,他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却骤然踏空。
地上的提灯在翻滚中射出一束凌乱的光,就在这惊鸿一瞥间,檀深终于看清
自己身后是山崖!
檀深整个人向后翻倒,天旋地转间,碎石和断枝随着他一同滚落。
身体在陡坡上不断撞击翻滚。黑暗像巨兽的口,迅速吞噬了上方那点微弱的灯光,以及崖顶那张扭曲而模糊的脸。
就在他即将完全失控时,后背猛地撞上一片茂密的藤蔓。
茂密的叶片与交错的藤网产生了巨大的阻力,大大减缓了他的下落速度。尽管身体仍在斜坡上滑动,但致命的加速已然停止。他趁机拼命伸手,一把攥住了最粗壮的那根藤条。
下坠骤然停止。
他悬在半空,剧烈地喘息着,崖顶的灯光早已不见,只有冰冷的月光勾勒出险峻的崖壁轮廓。
若是常人遭此绝境,恐怕早已心胆俱裂。
但檀深不同。
这具身躯经历过尖端改造,更不用说严苛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在瞬间恢复了冷静。借着朦胧月色快速扫视崖壁,伸手扣进一道岩缝。
檀深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调整呼吸,改造后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为肌肉输送着稳定氧气。
他利用强大的指力将身体向上牵引。
他攀爬得极其谨慎,缓慢,却也稳定,如同夜行的壁虎紧贴在陡峭的岩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头确认上方路线,察觉到那片笼罩四野的浓墨已然稀释,天际线处漫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疲惫感便席卷而来。
他闭了闭眼,随即又用力甩头,“这是好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说明已经过去了足够久。至少,雨不太可能还在崖顶上守着。”
指尖终于触到崖顶边缘的泥土,他绷紧全身肌肉,正欲发力翻上。
视线抬起的刹那,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赫然映入眼帘,就那样从容不迫地停在崖边,似乎已等候多时。
檀深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雨……还在?!
那情况可太不妙了。且不说他的地理位置很不占优势,就算他现在在平地上,体力也不足以和雨抗衡。
如果雨一脚踩下来……
就在心脏被寒意攫紧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嗓音却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需要搭把手吗?”
他猛地抬头
正对上薛散那双含笑的紫色眼眸,在渐明的天光下,流转着捉摸不定的微光。
“伯爵……”檀深一时怔住,动作也随之停顿。
薛散不以为意地蹲下身,修长的手随意地伸到崖边,仿佛只是递出一份无需在意的便利。
檀深没有把手给他。
他拼尽力气才攀到这里,若此刻被人像拎包裹般轻松拉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还会很沮丧。
于是,他垂下视线,臂肌绷紧,凭借最后的气力翻上崖顶,用沉默完成了这最后一段征程。
檀深现在非常疲惫,但在薛散面前,他仍强撑着维持站姿,甚至刻意将微颤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扫过悬崖边,两盏野营灯都已经不翼而飞,而雨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伯爵,”他气息微乱,难掩疑惑,“您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