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管家笑了笑,却对檀深说:“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檀深客气道。
沈管家道:“今晚有猎宴,伯爵希望您能陪同出席。”
檀深一怔,随后点头道:“是的。我明白了。”
檀深心下明了。
狩猎季惯例,头猎宴是在进行完第一场狩猎之后举办的大宴。
按传统,宴会上的食材大多都来自当天的猎获。
案头的食物越多,就越显得狩猎技艺高超,越有排面。
因此,当檀深来到宴会上,看到了薛散的案头时,不觉微微吃惊。
薛散的长案上,食物非常少,只静静摆着一碟烤山鸡胸肉,配着一小盏幽绿的野菜清汤,旁边搁着两碟野莓,红如赤火。
檀深颇感意外:这桌子上都是战利品的话,也就意味着薛散只猎得了一只山鸡,摘了几颗野菜和几串野莓。
以薛散的身手,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檀深压下心头的诧异,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地走到薛散案前。
薛散自然地向他伸出手:“中午吃饱了吗?”
“吃饱了,多谢伯爵关心。”檀深在他身旁盘膝坐下。
薛散唇角微扬:“那就好。不然,今晚怕是更要饿着了。”
檀深抬眼环顾,只见周遭宾客的案头无不堆叠如山,肥美的山猪、整只的野羊尚属寻常,更有甚者,连熊掌虎脊都赫然陈列,琳琅满目,极尽铺陈。
更显得薛散这一桌零零星星,甚至有些寒酸了。
一个侯爵笑着说:“该给薛伯爵换个小案才是,这长案给他,空荡荡的,倒不成样子了。”
说罢,众人都哄笑起来。
檀深立即意识到:哄笑的几乎全是纯血贵族。
那么说来,薛散这个草根出身的伯爵,并未得到圈子的广泛认可,否则,他们不会公然哄笑。
打个比方,如果是公爵猎得少,大家不但不会取笑他,反而会夸他有好生之德。
策景公爵坐在主位上,桌上的战利品恰到好处。种类齐全,却并不引人注目。
这通常是主办方的默契:既不能显得寒酸失礼,也不能表现得太有胜负欲,免得客人不敢全力竞争,反而让宴会失去乐趣。
策景旁边,坐着檀渊,而檀渊今天穿得比较中性,披着一件豹子皮毛,里头穿着暗色罗纹衫,是一套较为保暖的装扮。
檀深在一旁默默打量,心中暗忖:哥哥说不定更情愿穿回女装,这一身看着就热。
虽然是仿古的头猎宴,但到底是达官贵人的场合,室温自然是调成适宜温度的。这样的状况下,穿豹子皮的檀渊肯定要热死。
但谁在乎呢?
这件豹皮可是策景公爵亲自猎来,送给檀渊的。
就凭这一点,哪怕穿得再难受,也是莫大的荣耀。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策景公爵悠然笑道:“薛散,你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偷懒了吧?”
薛散坦然回应:“我确实没学过狩猎,不太在行。”
那位带头起哄的裴奉侯爵也笑着插话:“是啊,你没学过狩猎,但听说你很擅长杀人。”
“没错。”薛散从容接话,唇角依然带笑,“若今天是杀人比赛,诸位的头颅应该已经在我案头陈列了。”
几个哄笑的爵士脸色顿时一僵,似十分不快,却也不便发作。
裴奉侯爵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着反将一军:“照您这么说,难道策景公爵的头颅也该在列?”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散与策景之间来回游移。
策景闻言,一手仍轻揽着檀渊的肩,身体却微微前倾,对薛散即将给出的答案也生出几分好奇。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就连坐在薛散身旁的檀深,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薛散却散漫一笑:“裴侯爵,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奉侯爵微怔。
“这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侯爵倒是敢说出口。”薛散道,“还是侯爵大人有胆魄。”
说着,薛散举起酒杯:“敬你。”
薛散仰脖子把酒喝空了。
裴奉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
他仓皇地转头看向策景,只见策景呵呵一笑,转头去摩挲檀渊的下巴。檀渊像一只被迫营业的猫,头颅微微昂起,但满脸冷淡。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领着裴奉的宠物到场了。
看到裴奉的宠物时,檀深呼吸微微一顿是雨。
他今日的装扮远比昨日低调:一件灰白混色的高领针织羊毛衫,配着纯黑长裤,几乎融进暗处。
半垂着头,脸颊上用一大块白纱布遮盖鞭痕,反而更引人注目,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雨一路垂着头,直到走近裴奉身侧,得了主人的准许,才缓缓抬起脸。
在他的目光对上檀深的一瞬间,瞳孔紧缩。
第17章 刀了那个雨
这反应再正常不过。
他本以为檀深早已被他推下山崖,此刻却看到对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怎么可能不震惊失措?
就在这时候,策景却笑了:“这就是昨天你说的那个宠物吗?”
雨听到策景的声音,抽回心神,把视线转到策景和檀渊二人身上。
裴奉说:“唉,是啊,真不叫人省心。”
策景打量着雨脸上的纱布,语气慵懒:“我家小蛋糕确实下手没个轻重,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别留下痕迹才好。”
裴奉笑呵呵地接话:“公爵言重了。宠物之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而且我听说,他们以前都是军校同学,可能习惯了实战,下手难免不知轻重。”
“军校生?”策景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饶有兴致地转过头,轻轻捏了捏檀渊的下巴,“我们小蛋糕也是军校毕业的?”
檀渊缓缓道:“我不是。”
这不是假话,檀渊当年读的是帝国政治学院,而非军事学院。
雨也低声说道:“主人记错了,念军事学院的是檀家的次子。”
说着,雨把目光投向檀深,带着几丝怨毒。
檀深毫不避讳地回视,但他心里闪过的是一丝疑惑:明明是他对我下杀手,为什么我并不恨他,反而他更恨我了。
策景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这比林间闪过一只麋鹿或棕熊,更惹他兴致。
他笑着拍拍案头,对薛散说:“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宠物就是檀家次子。”
“是的。”薛散回答。
策景的目光转而落在檀深身上:“你是帝国军事学院的?”
檀深垂下眼帘,低声回应:“说来惭愧,并未毕业。”
“那也不错了。”策景笑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檀深不能毕业的原因,绝非他学业不精,而是因他被抄家拍卖,连人格都不存,谈何学业?
雨的境遇也相差不大。
他容貌受损,而主人也完全没有替他修复的打算。
雨知道,自己能来这个宴会,唯一的作用就是昭示这道疤痕,给侯爵向公爵讨人情的资本。
过后,雨就会彻底失宠,等待他的是灰暗的命运。
既然如此,还不如
雨猛地抬头,语气小心恭敬,但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劲:“檀深曾是我的同学。按照军校传统,毕业前我们都必须完成一场对决……这至今是我未了的心愿。”
他微微停顿,抬高了声量:
“在此,我斗胆请求各位贵人成全请允许我与檀深进行一场正式决斗。”
众人听了,无不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
狩猎是有趣,但看漂亮的斗犬厮杀,也是一种刺激人心的余兴节目。
“这提议倒真不错。”
“难得这小家伙还有这份心气。”
“可不是?真是令人感动啊。”
策景显然也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他轻轻捏了捏檀渊的脸颊,见檀渊没有一点儿反应,便转向裴奉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裴奉呵呵一笑:“我家小朋友有这个心思,我自然是支持的。就看薛伯爵舍不舍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薛散身上。
薛散转头问身边的檀深:“你怎么想?”
檀深当然不想当一只蛐蛐,搏命让贵人取乐。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场的每一位贵人都期待着这场好戏,他的拒绝只会被当作不识抬举。
他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乐意之至。”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的贵人们纷纷抚掌叫好:
“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