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苹的喉咙里哇地呕出一滩血,瞬间倒在地上,无魂的眼睛模糊地看着手背上的血。
黝黑的,黏稠的,温热的血。
这昏沉深黑的屋子,阳光透不过,冰窟一样冷,死人般的寒气,森然凛冽。
村里的男人从他怀里夺走了那张相片,人群中一直沉默,站在边缘的一个男人突然走上前将它端端正正的摆好是王贵平。黑白遗像,那照片里的赵光伟还熠熠生辉,满眼都是笑意。
那座山,那记棍子,那天山上发生的一切……
王贵平突然全身打了个哆嗦,快速后退了几步,一股惧怕与寒意从心底滋生。
他猛地回头指向陈苹"这婊子克死的他男人!先让他拜!"
仿佛得了指令,屋子里的男人铁律的,像一种军队,迈着审判的步子,一致地把陈苹押向那张照片面前。
“不……不要……不要……”陈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地挣动:“我求求你们……”那挣扎很快变成哭喊:“我求求你们……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他们押着他的胳膊,箍住他的头颅,逼他看向堂上那张黑白肃然的相片。
陈苹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盯着相片上的脸,熟悉的,依赖的,梦里的那张脸。
他突然像濒死的牲口暴起咬向旁边押着他的人的虎口。
“草!疼死我了!”那男人一声惊叫,被咬出血的脸顺势扇向他的脸。
陈苹身子沉重地滚落在地上,吊着一口气意识迷糊地看向那张相片,他们要杀他,他们杀了赵光伟就想再杀了他,他们一定是想霸占这个家。
“让他先拜!这臭婊子今天必须磕头!良心被狗吃的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在沸腾的屋子里掷下一方惊雷,陈苹身后立刻扑上一群人,陈苹拼命仰着脖子,他不能拜,他不要拜!赵光伟没有死!
两个男人咬牙切齿地押住他的胳膊,一个壮的像牛一样的汉子像抓牲口一样擒住他的脖子,咬牙,狠力向下压去!
砰!
……
堂前的穿堂风经过,恍惚中好像带着从前。
“你这个真字不对,里面是三条横,你怎么只写了两条?”
“流的是血,血脏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在等我,你把门前的雪都清了。”
……
额头猛地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瞬间血肿,皮肉下的血鼓的仿佛要炸开,陈苹鼻青脸肿地看着遗像里的男人脸。
那个臭恶的鸡窝,他是在那第一次见到他的。
他们说赵光伟是被他克死的,是他克死的,他最爱的,最想永远在一起的人,是被他害死的。
他的爹、娘都死了,他的丈夫也是被他害死的。
陈苹整个人似乎已经死了,僵了,遗像前的磕头,承认那人身死,而他自己,魂飞魄散,再不登地。
神鬼布施,黄泉奈何。
赵光伟不应该在这,他该活生生站在灶台前,屋子里那挂肉,他答应做给他吃,他们亲吻对方,都许愿过天长地久,那片核桃林,那时的雪,他抱着冻僵的他,整整一夜到天亮。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又是他们的一年。
遗像屹立不动,香火燃着红星,丝缕烟气蜿蜒上升,白烟遮住视线。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看着他。
整整三下,一下也不能少,陈苹的身子像烧萎的浮萍,在半空中飘了几下,然后颓然的,重重摔在地上。
断气似地晕了过去。
门前的雪,他每一日都清,没有一日断过。
三连助力光伟哥平安回归
第38章
大年初一,本应该是喜庆的时候,医院里却很安静,因了这场雪灾,没人的心中不沉重。绿色和白色刷漆的墙面,泛着一股子消毒水味。白大褂的医生直视前方走着,后面跟了一个木讷的带着厚眼镜的男人。
医生冲他扬扬下巴,示意是就在这了,他们停在一间大病房前,六人间,最左边床位的男人正在倒热水,白汽在搪瓷杯里上升一股飘气,半空中又被男人额头上的白绷带尽数吸收。
秀红的男人扶了下眼镜,跟医生低低交谈着:“都好了吧……他都想起来了吧……”
“这批灾区受伤的都由政府承担医费……”
“你们大夫过年也……”
赵光伟听见了门口的交谈声,他立马站直身子,上半身不稳地在空中晃了晃,大高个子摇摇欲坠,连忙扶上窗框边。
“麻烦你们了,真的麻烦你们了。”
他拖动伤残的右腿,一晃一晃地向秀红的丈夫走来。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恳切地盯着门前两个人,话说的情真意切,周身却透露着深深的疲惫与颓废。
赵光伟往日的神气与刚正早已不在,这些日子的磋磨使他眉心添了一道重重的深印,眼眶骨发青,下巴胡子拉碴,头发也杂乱。
“来,哥,慢点。”
秀红的男人,那个散发着书生气的腼腆男人连忙走过来,咬牙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其实赵光伟的右腿已经好了很多,从山上滚下来,大腿拦截阻撞在巨石上。
有厚雪的缓冲,这条腿,只有伤,没有残废,没有下半辈子瘫在床上。
赵光伟摆摆手,强硬地不要他扶。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握住大夫的手郑重道谢,身后秀红的男人忙去收拾行李。
其实哪有什么可收拾的,不过一身护士帮忙买的换洗衣服。医院的锅炉房烧的很够劲,沉闷的热浪团着火气往人脸上砸。那男人走到病床前才发现已经收拾好了。衣服装在行李包里,病床干净利索地整理了,枕巾和床单都平整的铺在床上。一个褶皱都没有。
他帮忙拿着行李,出了医院,是一辆小汽车停在医院门口。赵光伟的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秀红男人帮忙拉开车门,车往县城开。
“今儿是大年初一,医院的病气重,我就嘱咐了秀红,没让她过来。”
男人的镜片反射光,边开车边对赵光伟说。
赵光伟从上车后头就一直垂着,消极地死死盯着自己那条伤腿。他闻言才抬头说明白,雪那么大,不要折腾她。
“还没恭喜你们,有了孩子,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东西能道喜的。”他疲惫地说。
秀红查出来有了孩子,四个月,从她男人话中得知的,赵光伟醒来的这段日子,她一直没有露面。赵光伟的声音低沉,话说的真心实意,但语气却平铺直叙冷冰冰的,一刹那竟让人分不出真心祝福还是表面话。
开车的男人没忍住往后瞟了好几眼,他与赵光伟实在不熟,也是受了家里头那位嘱托。他顿了顿,面色好像隐瞒着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
赵光伟难耐地皱了下眉,大手死死摁在膝盖上,没有精力和他思量。
他脑袋受了极重的伤,大夫说是脑震荡和颅内淤血,和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加起来,抢救过来后在病床上昏了五天。再睁眼脑袋里却什么都记不得了,人是空心人,说不出名字,也说不出家在何方。
医院没办法,把他和伤员一起搁置在病房里,上报的是无名伤员。事态混乱,政府的人只找失踪,肯定也想不到他早就被轨道上当天撤退的另一只队伍当成伤员送医院了。
他是一个星期前才记起事,也幸好没把脑子摔傻。他在这医院的消息只有秀红和他男人知道,其实他们也是几天前才在这找着他。
是秀红做主一定要他在医院把病养好再走。
大夫亲口说接下来只要静养,他们马上来接他出院,赵光伟刚想起事时情绪特别激动,不顾抗拒地死活要出去,护士们咬牙拉着他不让他走。
“哥,等回县里,先去我家吧。”那男人的语气讪讪的,有些窘迫。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秀红在家包饺子呢,说等着咱们。”
车内氛围静谧,赵光伟无言。
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部肌肉绷紧了,不一会儿才憋不住似的开口,语气试探。
“秀红说,她给你赔不是,她让你不要记恨她娘家,你知道的,她……”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赵光伟的嗓子发哑,打断了他的话。
秀红男人闻言一僵,不一会儿才开口。
“是秀红让找的。恰好我是县里负责统计的,往省里这批伤员都是我负责。”
赵光伟痛苦地闭紧了眼,紧绷的侧脸弥漫着萧瑟的气息。
有些事情他已经这几日在这人嘴里慢慢了解了,县里报了他牺牲的消息,丧葬费都发了,是秀红觉得不对劲,让她男人偷偷去找的,没告诉她娘家人。
赵光伟被那记棍子敲懵后,身子翻滚着滚落下隐蔽的山崖,王贵方眼瞅着出事,人都要吓尿了也不敢去找,做贼心虚的竟然就这么下山了。晚上在休息的棚子里,他还瞒天过海地说晚上才见过赵光伟。这才扰乱了搜找他的方向。
车子行驶在路上,大年初一的新年这么荒凉,地上明明残着燃尽的的烟花爆竹,却如死气沉沉的废墟灰烬,雪喘气般闪烁着浅色的太阳。
秀红的男人忍了又忍,终于一鼓作气开口:“哥,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你别怨秀红,山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秀红也不容易,为了你的事好几天睡不着觉。”
赵光伟闭上眼说我不怨她。
“秀红让你偷摸找我,我还要谢谢你们。”
那男人连忙说道:“秀红也是回了趟娘家,看见你家里人……那个态度,她才觉得不对劲,暗地嘱咐我的。”
车窗下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凛冽的寒气逼人,赵光伟头突然猛地抬起来了,锥心似的直直看着他。
“我家里人怎么了?”
他肩膀一阵抖,自己都没发现余音在颤。
赵光伟从脑袋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就在想陈苹,他死活要出去当然是因为陈苹还在山上。
陈苹一个人怎么扛下去,他一个人在山上怎么样了,满脑子,无时无刻不在循环那张年轻的脸,赵光伟的恐惧和不安被这句话放大了,刹那几乎爆炸。
开车的男人吓了一跳,连忙说:“你家里人闹了,村里闹,据说还去县政府闹了,这是我听我同事说的,这阵子忙,我也不太清楚。”
他话音刚落,转头看向窗外:“光伟哥,你还是先到我家吧,路滑,我明天就找人把你送上山,秀红反复嘱托我了,她要当面向你……”
“我自己回去。”
那男人一愣,仓皇地迅速转过头:“哎,哥,可是……”
赵光伟在后面,瞳孔黑幽幽,冷钝地像一块冰:“我能自己回去。”他的声音加重了,竟然是一股严肃威严的压迫感。
秀红的男人嘴张了又张,最后叹口气强忍着什么都没说。
山上的路很陡,放眼望去沉默的孤寂,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场雪,绒毛般轻,巨石般重。每个人的肩头都承担着一场毁灭,整座大山的暗影,都融进了悲苦与血泪。天地间,皑皑而凋零,只有一个影子,孤勇着,前进。
前进。
雪水汩汩的流动着,村庄在静籁中像个休眠的动物,无声无息,赵光伟的后背已经爬满了疼痛的汗,额头一阵剧烈沉闷的痛。车子在一半山路就堵住了,他是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自己走上来的。
四方的窗户,被木条框柱抵抗寒风,新年的欢喜被分割成为玻璃后掩藏的团圆。
他走到熟悉的门前,身子一抖差点要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