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咕噜噜滚了满地。
洛闻心看着那一地的药丸,又难受,又难过,眼泪便又落下来了。
他挣扎着起身,要下床去捡,可脚还没触到地板,门便被“砰”的一声打开了。
夜色深深,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前,抱胸而立,那双阴鸷眼眸冷冷盯着洛闻心。
“你在做什么?”他问。
是那个将洛闻心从酒楼劈晕拖走的令常眠。
洛闻心吓得两眼发直,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他咽了咽口水,弱弱道:“没、没有……”
令常眠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忽而大步走向前来,弯下身,一把抓起了少年衣服后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令常眠既是齐锦宣的贴身近侍,也是北炀王府这一千私兵的副统领,学得南山剑派的碧柳剑法,武功自是不俗,是齐锦宣身边最忠心且好用的一条狗。
是以他拎着洛闻心,就像拎着一个小鸡仔,一边看着他在自己手里无力的挣扎,一边径直走向院外的水缸处。
一句话不说,便掐着少年的脖颈,要将他按入水里。
这男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冷心且无情,一生只懂得效忠王爷和世子,对这个惹齐锦宣烦心的东西,自然是半点怜惜也没有。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天边炸开一朵红色焰火。
令常眠顿了一顿,缓缓抬头向那方看去,手上力道却仍是未松。
这焰火,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联络之用,可王府地处琼州郊外,虽是偏僻,但外有王爷私人精兵把守,说是一支小型精锐部队也不为过,又是谁胆敢在外面放肆?
正自思虑,想这动静是从何来,外头府兵怎么还未有动作,便见一道黑影那几丈高的院墙外掠了进来。
快的像阵风。
令常眠瞳孔紧缩,察觉不对,正想拔剑。
洛闻心被令常眠抓着,被抓的生疼,连挣扎都没什么力气,可就像是须臾之间,一切便都静止了。
一道银光划过,洛闻心便看到令常眠的头从他的身体上飞了出来。
令常眠的脑袋还维持着方才眼睛大睁的模样,甚至连嘴巴都没能来得及闭上,就那么同脖子分离了,只余下一面血红的切口。
切口完完整整,血雾喷了满地,水缸旁有一株白玉兰,开的极好,可此时此刻,白色的花瓣却霎时变成了红色。
妖冶诡谲。
令常眠当场毙命,连反击都没机会。
没了他的钳制,洛闻心双腿一软,整个人便要软绵绵的朝后跌去。
却没跌在地上,落入一双臂膀。
洛闻心被他搂着,仰头望去,呆呆的看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残月余辉给男人的脸镀出一道极冷硬的轮廓,他薄唇抿着,死死盯着洛闻心,搂着他肩背的手背青筋暴起,直到院外火光乍现,洛闻心才在男人眼里寻到一丝血丝。
洛闻心张了张嘴,“季……”
话音未落,男人便将他抱住了。
抱的很紧,是那种几乎要揉进胃里去的抱法,力道之重,洛闻心只觉得与方才那阴鸷男人掐住自己时也无半分不同。
只是更暖。
季晟将他紧紧箍着。
少年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浑身还冰的厉害。
可还有呼吸。
好在还有呼吸。
院门被往两边拉开,无数个脚步声响起,数只火把随之亮起,整个北炀王府邸霎时大亮,犹如白昼。
另一旁也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是听到动静后从正院里跑出来的齐锦宣。
他只着中衣,长发散乱,看着一院景象,正欲发怒,而后见到倒在地上头身分离的那人,认出是自己的近侍,嘴唇张合几下,满目都是惊惶。
最后,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廊下的两人,颤声道:“给我拿下这个人!”
季晟抱着洛闻心,手在他脊背上抚摸了两下,又在他额上吻了吻,“等我。”
洛闻心木愣愣的点了点头,脑海里还是方才的血腥画面。
他是头一次近距离的看见这样的画面。
他见过季晟逗狗似的逗弄山贼,也见过季晟同云岫拆招喂招,可从没见过他轻轻松松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令常眠就像只蚂蚁,没有半点反抗力气,在季晟刀下,瞬息便成了一个没有呼吸的人。
季晟将他放在廊下,又想到什么似的,黑眸一瞬不移的看着他,“呆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此时此刻,洛闻心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做了。
少年雪白面颊上还沾着些令常眠的血,鲜红点点,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他颊侧的的血珠抹掉。
可他手上本也沾染了些血,这一弄,非但没有将他脸上的血抹去,反而越擦越多,糊成了一片。
洛闻心呆呆看他,睫毛上凝着些水雾,好像是痴住了。
男人看着他没什么生机的模样,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些许,他握住洛闻心的脸,似是低头想吻,可不远处响起几道破空之声,是利箭穿云飞来。
立时没再停留,无上与断魂全部出鞘,一柄挡住飞来的利箭,另一柄则挥出劲气,横空将那群持弓府兵连腰斩成两截。
这都是北炀王这些年私下养的精锐,数千人的军队,大多都在琼州府邸边把守。
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手,是精挑细选出来,又受了南山剑派调.教,身手比一般的士兵更好。
可如今,数十人在瞬间便丧了命,几乎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
院内响起了齐锦宣惊恐而愤怒的骂声,“洛闻心!你这个下贱的东西,你赶紧让这个”
话音未落,下腹便一阵剧痛,声音全部哑在了喉咙里。
齐锦宣缓缓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刀身几乎快有他整个腰身那么宽的黑色刀刃,从他肚腹直刺了出来。
差一点就要将他砍为两截。
无上。
无上刀身长且宽,断魂便已经不算是什么轻巧的刀,无上比起断魂却是愈发沉而厚重。
这些年季晟很少用它应敌,只因此刀戾气甚重,一旦出鞘必定难以收手。
他走向齐锦宣,提起无上刀柄,“哗啦”一声从他腹中抽出,齐锦宣便如同一只散了气的气球一般,缓缓滑落在地。
主子被一击毙命,护院精兵有短暂的怔愣,等回过神来,便是一齐朝他攻去。
季晟握着刀,眼底似是有血色蔓延,就连无上与断魂双刃,也好似感觉到主人杀意,发出低沉而战栗的嗡鸣。
刀剑相撞声不绝于耳,洛闻心蜷缩在廊下,瑟瑟的发着抖。
眼前不断的死着人,随便一眼望去就是尸体。
他忍不住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可、可那里面有季晟……
这么多人,季晟会不会死掉……
头一阵一阵的晕,他抬头看了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噩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神思涣散,身体又难受的紧,等一支箭直朝他而飞来,他根本没有半点力气能够躲开。
季晟一眼扫到洛闻心那头,瞳孔一紧,心神大乱,可他一人应对数百人,无暇分身,忽的另一道黑色身影从墙那头跃了过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蒙黑色布巾,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微黑,手握一柄弯刀,利落的替洛闻心挡下了方才那刺来的一箭。
挥刀将箭斩成两段,这人才向季晟的方向叫道:“主上!”
正是已有近两月未见的孟桥。
他形容狼狈,身上四处都灰扑扑的,可此刻看到季晟与洛闻心二人,眼睛却十分的亮。
季晟长长吐出一口气,定定看他一秒,略一点头,未多作答话,只道:“护住他!”
整个北炀王府,顿时是火光大盛。
第58章
三更天。
两匹马的马蹄声交错着踏在曲折小道上。
孟桥骑着他的红影, 紧紧跟在踏雪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虽是保全了一条性命,但那些王府私兵并不似寻常江湖人, 一场恶战, 二人一同将北烊王府变成了一片血涂地狱, 他身上却落下了四处大伤、六处小伤,以及无数个细小伤口。
几处大伤均已点穴止血,于性命无碍, 但伤口仍旧太密太多, 到底是虚弱的。
左边手臂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拉动缰绳间, 血还在汩汩往下流。
是疼的。可再疼,也只能咬牙忍住。
更何况, 他所受的伤, 同季晟比起来,又是算不得什么。
孟桥抬眼望去。
男人腰背仍旧挺的笔直,衣衫却早已被血浸透,整片后背都蔓延着血色。
自同季晟一道以来, 孟桥还从未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孟桥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夹马腹, 驭着红影前去与踏雪一道并齐。
侧眼望去, 男人唇色隐隐有些发白,但又并无半分颓败之意。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纤瘦娇小, 被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 几乎快整个塞进怀里。
那人眼睛闭着, 巴掌大的一张脸在残月冷辉下愈发显得惨白, 身上虽是没看到有任何一处伤口,但他那模样,看起来却不比季晟和孟桥二人要好到哪里去。
“主上……”孟桥移开眼,咬牙道,“都是我学艺不精,被那伙流寇所伤,不得不暂且找了一地方疗伤,耽搁了与你们汇合。若我当时也在,断不会让洛公子被带……”
“多说无益。”季晟冷声打断他,夜风将他衣袍卷起,能看到他裤腿上也有一大片暗痕,有粘稠血液在往下滴,“走。”
孟桥闭上了嘴,默默点了点头,刚要加快速度,拉缰绳时却不知道牵扯到了哪块皮肉,痛的他低低“嘶”了声。
季晟看他一眼,“撑得住么?”
孟桥在赶来北炀王府之前就被那伙东渡来的流寇伤的不轻,不然以他谨慎的性子,也断然不会这么久没来汇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