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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要睁眼 三千大梦叙平生 3167 2026-08-02 00:43

  他控制着水流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庄”,想要写第二个字的时候,视线却骤然一凝。

  ……一条细细的银线在水里飘荡着,一端缠上了他的手指。

  他对这些银光闪闪的细线再熟悉不过。

  它们是小卷毛的“茧”。

  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期的意识体都陆续破茧成熟了,只有小卷毛一直还保留着自己这颗茧,不停地向里面填充着一切能收集到的信息,任谁问都只是神秘地说留着有用。

  零号忽然冒出了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被强烈的不安牢牢挟住,抬起视线。

  ……年轻的拓荒者学什么都很快。

  “现实世界的科技水准不够。”小卷毛不再掩饰,认真查看了一遍他的记忆,“队长,是因为这个吗?”

  零号说不出话,他的意识已经濒临解体,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人影。

  越来越多的银色丝线缠上来,把他从这场梦中剥离,那些细线摸起来就像是柔软的小羊毛卷。

  “我们会遭遇这场梦,是因为按照目前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现实世界真的会发生这一切。”

  小卷毛已经很适应他们的时间概念:“因为现实世界的‘茧’科技水平不够,不论是你们现在的茧,还是三年后的二代茧……”

  说话间,年轻的拓荒者已经迅速通过他的记忆,学会了把意识融入梦境的方法。

  小卷毛将那一条细线抽出来,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个蝴蝶结,把剩下的一整颗茧都送给他。

  零号定定看着他。

  小卷毛操控着水流,填上了第二个字。

  他有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那就再迭代一次吧。”

  庄迭抬起视线:“用这个做你们的三代茧。”

  “我来负责这场梦。”他说,“队长,你去负责世界……”

  死者之境的意识必须要靠结茧来维持稳定,失去了“茧”的庇护,那个年轻的彼岸拓荒者迅速消失在了湍急的水流里。

  零号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纵身扑过去,却什么都没能拦住。

  流水穿梭在他的指间。

  那些格外漂亮的、银光闪闪的柔软的细线结成了牢固的茧,把他整个人固执地护在其中。

  数不清的陌生记忆如同潮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所有的轨迹都有这一幕。

  这不是一次意外,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小卷毛都把“茧”送给了他。

  破茧失败的意识会陷入虚无的空间里,那是个比冰川深处更加空白的世界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经验和认知,意识体要在虚无里独自漂浮,直到找到一个出口。

  这段轨迹被随手草草圈了起来,标注成了“一瞬间”。

  庄迭的影子弯着眼睛,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雀跃着握住他的手。

  温柔的力道将他推出了梦境。

  ……

  凌溯猛然坐起身。

  他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上下冻得钻心。

  他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摸索了下。

  录音笔不见了。

  他僵硬地弯曲着手指,轻轻握住了那颗柔软温暖的、泛着银光的茧。

  四周是纯白的空间,在他面前漂浮着一块虚拟屏幕,上面浮现出了协会官方通用的黑体标准字迹。

  【测试结果待定。】

  【扫描判定:高度危险。】

  “留下上衣左侧口袋里的东西。”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来:“留下它,你就可以通过测试,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第151章 苍耳(完)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被干扰的记忆也逐渐恢复。

  ……

  他正在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人格模型测评。

  在测评中,他一度险些被大量的负面情绪侵蚀,在失去意识前本能自救,用钥匙回了他们的家。

  他垂下视线,看着镶嵌在衬衫上的苍耳勋章。

  “零号。”没有得到他的回馈,机械音等待了几秒,继续响起,“你”

  “没有什么零号了。”

  凌溯说:“我会在不久之后退休,退休的时候,我会得到一个很不错的新名字。”

  空间内毫无预兆地沉默下来。

  虽然那只是完全由机械合成模仿的语音,但在对方突兀地陷入沉默的一瞬间,似乎依然泄露出了些许属于人类的错愕。

  凌溯站起身:“我决定先预支这个名字。”

  他走到那块虚拟屏幕前,抬起手,抹去了上面的字迹。

  机械音隐隐透出些怒气:“零号!”

  凌溯对这个代号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在这片空间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

  拒绝修正的结果没什么意外可言,他很快就又被投入了新的梦境里。

  那些梦境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并没有太在意。

  可能是有几百号新手正拿他当靶子练习射击,带着硝烟味儿的子弹堪比人体描边大师,给他留下了数不清的惨烈异常、耽搁几秒钟就很可能自动痊愈的擦伤。

  可能是他被绑在某个中世纪的祭坛上,正等着被当做异端烧掉,但刚烧起来的熊熊烈火就被一场雨浇了个透心凉。

  可能是他被扔进棺材里活埋,在漆黑狭小的空间里等待着空气的耗尽,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刚石化的吸血鬼……

  ……凌溯随手改写着那些梦,丝毫没有在意机械音在提示下酝酿的愤怒。

  他完全不浪费精力去探知梦境的内容、也不做任何抵抗,只是随遇而安地一动不动躺在棺材里……他还有更紧要的事必须立刻做完。

  凌溯用上全部精神力,专心强化着脑海中的那些正飞速流逝的记忆。

  他像是个在海滩边疯狂徘徊的守财奴。

  那些金灿灿的、温暖明亮的细沙不断被海水带走,不论怎么用双手去捞、去攥,抱起一捧也会迅速流逝。

  记忆中的一切正在迅速褪色,越来越多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他迅速改变了策略,只是一粒一粒地不断捡起那些细沙,每攒够一小把就把它们吞下去。

  咸涩微苦的感触流淌过他的意识,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用它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描摹着相同的画面。

  他在细沙上画着他的星星。

  那是他见过最聪明、活泼、温柔、勇敢的意识。

  那些小羊毛卷有时候会服帖地趴下去,有时候又因为解出了某个超级难的问题而兴奋地支棱起来……但更多的时候,它们都柔软地轻轻蹭着他的掌心,淘气地在他的指间钻来钻去。

  他原本是该被上交以后彻底粉碎,交给对岸的集体意识,转化成海量的信息和数据流供所有“茧”吸收的。

  但捡到他的年轻拓荒者没有这么做。

  那颗星星主动走进了他的轨迹,握住了他的手,偷偷把他领回了家。

  ……

  只是现在,他把回家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

  会不会是丢在了那场凶险万分的梦里……是不是在某一次汹涌的浪头重重劈面拍下时不小心掉出口袋,被湍急的海水卷走了?

  还是掉在了哪块浮冰断裂开的细缝里,没有被及时察觉,跟着一起送出了那场噩梦?

  又或者是在他差一点就放弃自己、与那场梦融合的时候,就失去了那个珍贵的锚点,和那些被再三加密保存起来的记忆……

  凌溯没有让自己沉没在这些繁杂的念头里。

  他有的是时间懊恼和自责,如果他是一只鹦鹉,大概会沮丧到忍不住一直把自己拔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必须要尽快把尽可能多的内容转化成长期记忆他很清楚该怎么做,反复强化会带来神经元结构和功能的改变,新的突触会组成网格,海马区会把这种改变由暂时变为永久性的……

  ……到这个时候,这些记忆会通过大脑结构的改变,永远被保留下来。

  这不再是意识世界可以随意更改的部分。

  如果意识记不住,他就把他们的记忆变成本能,用现实来保存和记录。

  他必须永远保有最为明确和坚定的认知。

  在世界上,存在着一个最优秀的拓荒者。那是个有一脑袋小卷毛的、他见过最好看的年轻人,是最棒的幼儿园助教,是一定会与他在未来重逢的爱人。

  ……

  恢复知觉时,他得到了第十个“不合格”的评定。

  也不知道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梦,他的意识似乎已经被彻底碾碎又重组了不知多少次。

  那些疼痛似乎也不会停止了,它们跳跃在他的神经上,仿佛在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大脑,他甚至隐约听见了现实世界监控仪器的激烈警报声。

  凌溯毫不在意地选择了拒绝修正。

  他没什么时间理会那个聒噪的机械音。

  他正在试图对照更多的细节,把小卷毛最喜欢的那个唱片机原封不动地在脑海里建模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明确的计划,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办公室里。

  这样,他就可以在工作之余,礼貌地邀请对方来自己的办公室听歌,然后他们就会比之前更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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