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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相看两厌 冰雨无痕 4448 2026-08-08 06:10

  宋临他妈邵丹琴日日以泪洗面。宋志明之前欠下的债不会因为他进了局子就凭空消失,电话那头的催债声就像阴影一样,日夜不散。与此同时,被电动车撞伤的那人的医药费也很昂贵,病人家属源源不断往家里寄来的账单像飞扬的鹅毛大雪。

  为了填补窟窿,邵丹琴白天在洗衣店上班,晚上还得蹬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去收羽绒服这种不好洗的衣服,洗净晾干后再送回去。她那双手早就被冰冷的肥皂水泡得发白发灰,指节开裂。

  宋临看着母亲红肿且疲惫的眼睛。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和我爸分开,为什么要管他的事?想要拯救一个赌徒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邵丹琴忽然就失声痛哭。她说以前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我爱你,可是我也爱你的爸爸。我看着他,我想起来的是他17岁时骑自行车,笑着接我下课的样子,他自行车筐里的鲜花每天都是不重样的。

  宋临默然。

  他抓住邵丹琴摸着他脑袋的手。

  那是一双多么粗糙的手啊。

  宋临被她掌心的茧子和手指上的毛刺扎了一下。那种感觉也扎在了他的心上,不疼,但是有点酸,裹着一阵细细密密的难过。

  宋临停掉了在沈昭公司那份不赚钱的实习,接下的兼职五花八门:家教、搬货、跑腿,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干。

  日子再难也得有章法,宋临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像高考前画时间表那样,把 “什么时候该去哪里赚钱” 列得清清楚楚。

  家教赚得最多,可时间太散,让他没法去找正规的实习。走在大街上他忽然看到附近的工地在招人,按照小时算工资,时薪相当高。不要求有技术,也没什么门槛。只要肯卖力就行。

  工头一看宋临就说,小子,你还背个书包呢,来我们这凑什么热闹啊!工地那是人人都能来的吗?奥,你看你,白的和拔了毛的鸡似的也想吃这份饭?赶紧乖乖回去坐办公室吧。

  宋临没开口反驳。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废弃的砖头,抡圆胳膊朝工地旁的人造湖里一扔红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远远溅起水花。

  工头朝宋临棉服下的胳膊看了一眼。

  “行啊,看不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干活?”

  工地的活儿是真苦。

  宋临一天天地连轴转,干完脑力劳动干体力劳动,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砖一车又一车,汗在棉服里顺着脖子往下流。休息的间隙,工人们抽烟闲聊,他就靠在一边自己抱着水壶喝凉水。有人给宋临递了一根烟,他想都没想就皱眉拒绝了。

  后来他们不再递了,干脆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了他。

  宋临没吭声,照干不误。

  偶尔看见另一个被孤立的耳聋工人时,他会沉默地帮一把。那是个中年人,背已经驼得直不起来,头发都斑白了。其他工友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听不见,他们就拿石块砸他的头盔。

  有一天宋临上完家教,刚去工地上推了几车砖,耳边便传来啪啪清脆的声音。他心里一沉,知道准又有人拿石头打那个中年人的安全帽。眼角余光扫到中年人脚步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子想回头,可一颗石子已经朝他脸前飞了过来。

  “……”

  宋临皱了皱眉,刚想过去,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眼前“啪”地就横过来一条被煤灰蹭得黑乎乎的胳膊。推推搡搡之间,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就动起手了。有人使劲推了一下宋临。可宋临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那人不信邪,还要再来第二下,蓦地传来破风般呼啸的声音,一根钢管从斜后方直直飞过来,正砸在寻隙滋事那人的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向前一扑,很是狼狈地摔了下去。

  宋临循声抬头。

  风里有灰,细碎的尘土在稀薄的阳光里翻涌,像一群茫然无措的飞虫。远处站着的人一身笔直挺括的黑色大衣,手里格格不入地推着一辆薄荷绿的自行车。

  沈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笔直,眼底噼里啪啦地燃着两簇焰火,带着戾气、疯狂跳动的火舌。

  多年后宋临也记得那一幕,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时风里混着的灰尘与水泥味道。工人们裹着臃肿的棉衣,从钢筋森林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模样,却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去瞅那个衣装笔挺的 “异类”,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那是宋临见过的沈昭最不合时宜的登场,以至于他多少年后都记得那一幕。

  第26章 粉色的

  工地的冲突很快愈演愈烈,大有从最开始推推搡搡的小打小闹,上升到集体斗殴的地步。

  沈昭一手推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另一只手从地上摸索了一会,又捡起来一只扳手。

  宋临不知何时从战火最密集的阵地里钻了出来,直直朝沈昭的方向走去。沈昭望着宋临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他还在发愣,宋临已然站在了他的眼前,两尺不到的距离。他瘦得那样厉害,看起来那样疲倦,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之前白面书生的样子。以前的他像一株傲雪凌寒的劲松,而如今这棵树梢头干枯,如同被朔风摧折过一般。宋临穿着耐磨耐脏的橘红色制服,袖口、裤脚全是油污和灰尘。

  宋临没有说话,径直从沈昭手中取走了扳手。彼时沈昭还僵在原地,他的虎口无意识地松开,宋临很轻松地便将扳手拿了过来。

  宋临举着扳手,走到有阳光的空地观察了一下,仔细检查哪里有毛刺的地方。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细砂纸,认认真真地把边角磨得光滑、整齐,又扯了截干净的抹布裹在扳手的手柄上,才递了回去。

  “别随便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宋临淡淡地说,“容易扎到手。”

  沈昭把扳手随意丢到一边,向前大迈一步。他掏出根烟叼在嘴里,过了几秒,又把烟拿下了去:“你怎么......”

  他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什么话。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书呆子在工地卸砖搬水泥????就算再让沈昭亲眼目睹一次,他也不会相信。

  当时沈昭让靠得住的手下去打听宋临现在哪打工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宋临能去工地。而且这片地还他妈是属于沈氏集团的。现在他见到了,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宋临也就没有回答。两人之间蔓延着长时间的沉默,气氛如有实质。

  远处的宾利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宋临瞥了一眼,很自然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你生日。”沈昭侧过头,“啪”地点燃了手里的烟。他的下巴冲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抬了抬,“按照惯例,公司都会给员工准备个小礼物。”

  宋临愣了一下:“我已经辞职了。”

  沈昭没接他的话,伸手朝自行车的方向一点:“不喜欢你就扔了。”

  宋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注意力从沈昭转移到那辆薄荷绿的自行车上。很漂亮的一辆车,比宋临以前在马路上见过的任何一辆都要漂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转身去找工头请了假,又去水池洗干净手和脸,换上自己换洗的衣服。

  宋临拖着自行车,到偏僻的人行道上试着骑了一圈。很舒服,很合适。一蹬脚,车身就像被风托起来一样轻,整个人仿佛在漂着走,没有任何震动的感觉。

  从车上下来,宋临没说话,俯下身去看自行车的车轮,轴承,脚踏板。

  “你花了多少钱买这辆车。”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沈昭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了,“你敢把它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试试”

  宋临笑了,握着车把手摇了摇头。

  “我只是怕被人偷了,想着要不要买锁。”

  工地外电子屏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半。

  “你送了我生日礼物,”宋临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

  冬天的X市大街上人烟稀少,寒风呜呜呜地吹着树干和房檐,抖落下来一层没来得及融化的薄雪,远远看着,像飘忽不定的白烟。

  宋临没办法请沈昭去吃什么天价珍馐,但他知道有一家饭店沈昭肯定不会有异议。

  为了抵御寒风,玉婆婆的店门口挂了一层厚厚的布帘子,需要用力气才能掀起来。宋临绅士习惯了,为身后进门的人彬彬有礼地抻着帘子。沈昭则是被服务惯了,他风度翩翩,气定神闲地走进餐厅,走出很远才想起站在门口的宋临。

  他们挑了一个靠着窗边的位置。沈昭大马金刀地在宋临对面坐下来,俩人各自点各自要吃的菜。宋临和沈昭来吃饭,玉婆婆自然不会收他们的钱,宋临便趁她没注意,把几张纸钞塞进了抽纸盒下面。

  “你藏这儿啊?”沈昭挑眉,“太明显了。”

  “我一直都放这儿。”宋临瞥了他一眼,“不喜欢你自己换地方。”

  沈昭冷哼了一声,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宋临忽然站起来,倾身向他靠近。沈昭微微一愣,胸口倏地一疼。他低头一看,一枚小小的银色别针别在了他大敞的衬衫前襟上。

  “你怎么每次都不系领带。”宋临低声说。他没看沈昭,自顾自地夹起面条。

  宋临的眼前闪过刚才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一幕。沈昭的身前鼓鼓囊囊,即便没系扣子,下的黑色衣服也被勒出了几道明晃晃的褶皱。透过几乎敞到小腹的领口,甚至能隐隐看到浑圆的轮廓和淡粉色的……

  ......伤风败俗。

  “你扎着我肉了。”沈昭面无表情地说。

  宋临沉默了一会。他站起来,指尖刚碰到沈昭的前襟,立刻像想起什么一样坐了回去:“你自己不会弄?”

  “谁扎疼的谁负责啊。”沈昭懒洋洋地回。

  宋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俯身帮他重新别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宋临坐回位置上。

  “系领带的话很闷啊。”沈昭说。他坐直身子,别针立马摇摇欲坠压力山大,眼看着就要崩开:“我身材好,我愿意漏,碍着你了?”

  宋临冷着脸吐出四个字:“有伤风化!”

  沈昭哈哈大笑。

  沈昭点的是两碗凉菜和一盘三鲜馅的饺子,而宋临只要了一碗长寿面。

  吃饭吃到一半,宋临用筷子夹面条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好久才送进嘴里一口。沈昭直觉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结果等了半天宋临还是一个屁也没放,沈昭咬着筷子尖,有些耐心耗尽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宋临身上,细细致致地将人看了个全。他想宋临会和自己说什么呢?沈昭回忆起他养的那些小情人,一般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无非就是想向他要钱要包要车要房子。而书呆子现在在工地扛大包,缺钱是显而易见的。

  沈昭静静地等着宋临开口。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书呆子这样要面子的人,开场白会是什么样子的?

  宋临终于出声了。

  窗外的树上藏着一群麻雀,被马路上骤响的汽笛声惊得飞起来。

  宋临盯着那群飞起来的麻雀,缓缓开口道:“因为我家里的事,最后也没能跟全当时在昭启公司里的项目。也不知道最后你和德国人合作的项目进行的顺不顺利.......我很抱歉。”

  他说完这两句话就没再说话了,低头继续将碗里的面条扒拉着吃完。

  沈昭盯着宋临。他很慢很慢地放下筷子,然后支起下巴。

  感受到氛围的微妙变化,宋临抬眼望向沈昭:“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傻。

  但沈昭没有说出口。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宋临放在桌面的手机上。他盯着宋临破破烂烂的国产功能机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苹果4,忽然说,我给你买个新手机吧。

  宋临抬头看他,神情有些意外。

  沈昭一时找不到台阶,只得咳嗽一声,硬邦邦地甩了一句:“不要算了!”

  宋临看他那样,忽然笑了。过一会他说:“我要是想换手机,上学期去当家教的时候就买了。真的,我不需要这个。”

  他抽了张餐巾纸擦嘴,看沈昭还皱着眉,不知又在生什么气。于是他想了想补充道:“我已经不是昭启的员工了,你还给我买了生日礼物......我真的很高兴。”

  他清澈的眼睛在刘海下方直直望着沈昭:“谢谢,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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