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有些意外地抬头朝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
“......可以。”
沈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彬彬有礼了?
不过最近宋临也摸出了一些规律。沈昭这人,心情越好就越爱撂蹶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倒愿意给自己套上一个上层名流矫饰谦恭的壳子。
沈昭的家在X市东区,大名鼎鼎的“寰宇壹号”。宋临把车泊进地下停车场,迈巴赫渐渐熄火,车内全暗下来。
“我现在上楼,”沈昭还保持着扭头看窗外的姿势,脖子依旧梗45度,“要是半个小时还没下来,你就自己先走。”
宋临没有吭声。
沈昭把烟按在后座中控台的烟灰缸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车门。
皮鞋踩在高档瓷砖上,皮鞋咯噔咯噔的响声渐行渐弱。还是那种潇潇洒洒的走路姿势,宋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最近集团事务堆积如山,昭启的几个项目也推进到了关键阶段。沈昭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私人时间都被一场场应酬和会议占得严严实实。
可他爹沈玉龙偏不消停,总借着人情往来的由头,三天两头给他变相安排相亲。在X市,沈昭是gay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沈玉龙还能费劲找来愿意赴约的女孩,也真是难为他了。
更离谱的是沈昭一次次拒绝到最后,沈玉龙竟然直接找来了男生。从没听说过他这样英俊潇洒的同性恋还需要相亲的,这对沈大少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沿着长长的螺旋楼梯一路向上,每走一步,沈昭的心情就往下坠一分。
趁着这次机会,必须和老头子讲明白。
......他这辈子是不准备和一个人白头偕老的。
从地下停车场到达地面,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寰宇壹号是沈玉龙发家之后买下的第一套房产,承载了沈昭许多童年回忆。在他母亲鞠白白还没有去世的时候,沈昭总是抱着足球去楼前的草坪,找隔壁邻居家的狗玩。
现在这栋房子还是一点也没有变。草坪还是那样的草坪,装修还是那样的装修,院子里种着他母亲生前的埋下的小小柿子树,很多年也没有开花结果。
沈昭记得他母亲去世后沈玉龙在家里以泪洗面的模样,那时候的他以为父母是真爱,可是没过两年沈玉龙就在这栋房子里和他新娶的妻子一起生活。
所以什么是至死不渝的真爱?有这种东西吗?
商人就是商人,从来眼里只有利益。就不要指望什么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昭坐在宽大的奢石餐桌前,面无表情地把面前那盘帝王蟹推到一边。
“少爷还怕这种东西呢?”管家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问。
“不是怕,是恶心。”沈昭道。小时候他被人绑架,关在一个水产仓库里。装螃蟹的网袋破了个洞,螃蟹全都跑了出来,整夜在他身上爬来爬去,那种湿腻坚硬的触感至今让他头皮发麻。
楼梯上突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咚咚”声。
沈昭心里冷笑,老爷子年纪一大把了,还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套。
沈玉龙下了楼,看向餐桌前一表人才的儿子。
虽然沈昭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但沈玉龙年纪上来了,心比年轻的时候软。他打算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沈昭好好谈一谈。
“你把我叫过来想说什么?”沈昭不耐烦地问。
“......”
沈玉龙立刻就被儿子的一句话弄得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得多吃两片降压药。
他压住火气,决定长话短说:“我以沈氏集团的名义,给外省的边远山区捐了三千万建小学,另拨了五百万作贫困生补助基金。下周学校举行剪彩仪式和慈善晚会,有媒体和报社过去宣传,你腾时间去露个脸。”
“工作太忙没时间。”沈昭直截了当,一点面子都不给。
沈玉龙脸色沉到了底,带着劳力士的手腕重重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这腿怎么瘸的?还不是年轻时为了给这小子挣份安稳前程,竞标时遭人暗算,小腿挨了一枪,打那儿起就落下高低脚的毛病!可如今倒好,这崽子竟敢嫌他的钱不干净?这些年他费心筹备捐款、四处做公益,不就是想洗去商海打拼的糙气,图个干干净净的转型洗白吗?偏偏这孩子半点不领情!
沈玉龙越想越气,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稳住情绪后,他下了最后通牒:“你必须去。”
沈昭正要反驳,就看到他爹再次吹胡子瞪眼地拍了桌子:“我还没提呢!给你安排的那几个相亲,怎么全都黄了?”
沈昭盯着面前的鱼汤,嗤笑着重复了一声:“相亲。”
.....我用你给我介绍对象吗?
沈玉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给你挑的女孩......男孩,哪一个条件差了?”
沈昭不作声。
沈玉龙瞟了他一眼,随口说道:“我也是为你好。别总想着自己。”
“我哪里只想着自己了?”
沈玉龙狠狠一皱眉,咆哮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和那些所谓的小男友鬼混的照片都传到我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你今年都 27 了吧?!难道要一辈子不成家立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沈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要是连亲爹的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这些年也算白混了。在沈玉龙眼里,他无非就是年轻、玩心重,早晚得收心,过几年自然会找个女人结婚。至于那些被介绍来的相亲对象,不过是沈玉龙投其所好的手段,无非是捏着鼻子顺水推舟,为了谈判的筹码罢了。
旁人做事都是先给个巴掌再给甜枣,他爹倒好,直接反过来了。
沈昭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沈玉龙气归气,还是转过头对沈昭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想要的那块地,我帮你打听过了。谢向荣那小子怕惹麻烦,早就跑去外省。我帮你安排了个后招,过几天晚上你去见见谢庚的女儿谢瑗。现在谢家很多业务都是谢瑗在管。所以这顿饭,于公于私都应该有。”
沈昭心中更加烦躁。他不耐烦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于公于私个屁。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他站起身,离开餐桌,一声不吭地向外走。
沈玉龙忽然叫住了他,用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声调。
沈昭皱了下眉,站在玄关等着他开口。
“......你朱阿姨怀孕了,”沈昭从不肯叫朱琳这个后妈叫“妈”,于是沈玉龙每每只能用这种尴尬的词来代称,“过一个月临产,你会有个小弟弟。”
“......”沈昭放在门把上的手很小幅度地顿了一下。
他太明白这忽然来的“小弟弟” 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他母亲留在这个家的痕迹要进一步被稀释,意味着沈玉龙现在又有了 一个“名正言顺” 的继承人,意味着沈昭在他老爹的眼里将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一个美则美矣,不堪大用的歪脖子树。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几秒,沈昭缓缓抬起眼。
他很快就恢复状态,慢慢地扯出一个笑:“爸,有一个同性恋儿子,还真是让你难做,是不是?”
沈昭蹬上皮鞋,抬起下巴,拿过管家手里的外套。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十分平静地说:“只可惜,你那引以为傲的沈氏集团最后也只能落在我这种人手上。”
窗外的柿子树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沈昭看也不看沈玉龙,昂首而出。
......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宋临靠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仪表盘的时钟上。指针一格格挪得特别慢,倦意也渐渐漫上来,他没撑住,趴在方向盘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醒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副驾的书包里摸出水杯抿了两口。刚咽下喉咙的温水还没顺过气,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宋临一僵,瞬间被呛得咳嗽起来。
沈昭靠在车外的墙上,两条长腿向前一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沉默对视,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终于还是沈昭的耐心短暂一些,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烟盒,另一只手握着打火机作势就要点烟。
宋临 “咔嗒” 一声推开车门,呛鼻的烟味瞬间钻进脑袋里,熏得他紧皱起眉。宋临几步跨过去,没多想就胆大包天地一扬手,直接从沈昭手里夺过了打火机。动作太急,还不小心碰掉了他掌心的烟盒。
......空的。
“你这是抽了多少?”宋临的喉结动了动,“别再抽了。”
“那怎么办呢?”沈昭说,他的语气变得缓而低,几乎是喃喃,“我今晚过得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为啥年末的ddl这么多.......要变成鸡排哥了
PS:天气越来越冷了,临子和沈少在这里提醒大家多穿衣服,小心着凉~
第37章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宋临半垂下眼睫,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先上车吧。”
沈昭坐上后座,刚想着顺带关上门,却被一只手伸出来抵住。
宋临跟在他的身后,顺势上车坐在他旁边,淡淡地问他:“所以你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像是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抬手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沉默半晌,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宋临用很专业很平静的语气说:“偏头疼吗?还是心脏疼?我帮你按按吧。”
沈昭没说话。于是宋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宋临一边苦思冥想着以前高中时的眼保健操,一边认认真真给沈昭做起“操”来。
按了没一会,沈昭忽然向后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这什么衣服料子,磨得我脸疼。”
“......”宋临敢怒不敢言,换了个姿势让沈昭靠着。
做到眼保健操第四节,沈昭的呼吸渐渐平稳,竟然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了想来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大概藏着某种催眠因子。宋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温柔地抱起来,把人平躺着安置好,之后轻轻拉开车门。随即宋临绕到驾驶座一侧,点火启动了车子。
......虽然他很想和沈昭多呆一会。
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先送他回家吧。
......
沈昭是被银河倒泻般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迈巴赫的车顶。
“你醒了?”宋临在前面转过头。
沈昭“恩”了一声,撑着座椅直起身,然后他迟疑地举起手摸了摸脸颊。什么啊,怎么感觉有点湿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