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宋临摆出一副微微懊恼的神情,诚恳地说:“雨刚下起来的时候,我忘了关窗。是不是淋到你了?”
“废话,”沈昭的脸黑了,“你就忍心让我躺在后面挨浇。拍《肖申克的救赎》海报呢?”
宋临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现在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还有两个红绿灯,“他打了一下方向盘,”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
沈昭恩了一声。
迈巴赫一路驶离环形车道,最后在低调奢华的公寓楼前停下。雨下得越来越大,沈昭下车之后,又举着伞回来了,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户。
宋临把车窗降下来:“你说。”
“下周我要去外省出差,不是什么条件太好的地方。但因为出场性质,我需要司机,你可以选择跟我去,也可以选择不去。”现在沈昭凭空多了一个九个月大、却不得不防的竞争者,草。这种露脸的活动他以后参加的越多越好。
“可以。”宋临答应得异常快。
沈昭点了点头,撑着伞往住所走去。可他那时要是能预知后来的事,一定不会让宋临跟着自己去。
......
沈昭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甚至“条件不太好”根本不足以概括这个偏远山区的真实环境。穷乡僻壤,荒山野岭,黄土漫天,这样的词语才能堪堪形容Y省这个叫老林坪的地方。
为了适配山路的颠簸路况,沈昭特意从车库里调出了那辆许久没开的吉普。年轻时的他最偏爱越野,动力强劲、风格鲜明,既帅气又透着股阳刚的味道。可后来成了 “总”,这种车沈昭就很少碰了,终究是不够商务。
如今沈昭坐在后座,被满地的破石头颠得脸色发青,忽然就后悔来这一趟了。
宋临却面不改色地握着方向盘,甚至还有闲心搭话,时不时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沈昭觉得自己有时候不服老都不行。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九曲十八弯,最终开进一条意外平整的公路。公路的尽头就是沈玉龙投资的“老林坪沈氏希望小学”,建筑风格则完全依照沈玉龙本人的审美,没有一点公益小学应该有的淳朴气质。
沈昭已经能看到几年之后这所希望小学的模样了。
沈玉龙投钱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或者说只是为了做一场盛大的秀看看外面这些密密麻麻的摄像师和纸媒记者吧!用不了多久,这希望小学就会变成一个被完全遗忘的危楼。
“沈董,沈董,欢迎欢迎。”当地的村长和村干部在沈昭一下车就立马热情地围过来,沈昭边笑着和他们握手,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三千万能被他们贪下来多少。
另一边,宋临刚开车门也被人一窝蜂地给围住了。
有村干部上前,带着谄媚和巴结,满脸堆笑地问他:“这位小书记怎么称呼啊?”
小书记。沈昭差点笑出声了。
宋临难得用一种类似于求救的眼神望着他,沈昭过了好久才慢腾腾地走过去帮他解围。
按照剪彩仪式的开始时间,沈昭、宋临还有几个工作人员需要在此耽搁一段日子。村里的领导给他们安排在当地的招待所,最豪华的房间只有一个,前台的小姑娘自作主张地把宋临和沈昭安排在一起。
“先生,这是你们的门牌号。”前台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上个世纪风格的金属钥匙。她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转了转,然后把钥匙递给宋临。
“谢谢。”宋临认真地说。
招待所没有电梯,几个人合力帮忙把他们的行李抬上去。沈昭自顾自地挑了窗边的床,坐上去才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这几天跟我出差,学校没课?”
“没有。”宋临又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
沈昭点点头,也没有深究。两个人都换上了睡衣,宋临还是一身的白色,和环境融合得不错,有点知青下乡的意思;沈昭穿了一身LV印花睡衣,像误入了什么恶搞的拍摄现场。
房间里只有一间浴室,沈昭踩着纸片一样薄的拖鞋吧嗒吧嗒地走进去。宋临听见里面响起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比较轻松的课外书,尽力让自己看进去。
“书呆子!”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一声吼。
宋临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和沈昭住学校边上的小旅馆,沈昭也是这样喊他,后来还抱着他的外套睡了一夜。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怎么了?”宋临隔着门问。
“你进来说,没关系。这样来回喊也太费劲了。”沈昭在浴室道。
宋临给自己做了好大的心理工作才推门进去,但是意外地什么都没发生。沈昭淋完浴,就泡在旁边的浴缸里这应该是这间房里唯一称得上豪华的设施,沈昭大手大脚地躺在里面,乳白色的丰富泡泡掩住了他年轻精壮的身体。
“叫我干什么?”
沈昭用眼神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烟盒和火机:“帮我拿一下。”
“......这么近你自己够不到?”
“我手都沾水了,”他还把双手从水下举起来,湿漉漉的,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你看。”
“....知道了。”宋临有点无奈地点点头,真拿他没办法。
沈昭今晚的要求格外多。让宋临帮忙把烟放进自己嘴里,点着火,烟屁股那一点火星就在浴室蒸腾的水汽里顽强地闪着,最后不可阻挡地慢慢暗下去。抽完一根又让他帮忙点上一根,然后沈昭把钱包递给宋临,让他去楼下小卖部给自己买一瓶冰饮料。接着沈昭又让宋临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个风扇上来,说这边山上的温度还是太热。最后沈昭不停地嚷嚷着有蚊子咬他,拼命地让宋临爬到床底下找蚊香。
宋临不知道沈昭今晚在抽什么风,但还是依言一一照做。
帮忙给沈昭点上香烟的时候,宋临冷着脸晃了晃烟盒:“这是最后一根。”
“好吧。”沈昭倒也没和他争执。沈昭撑着浴缸边沿坐起身,滚烫的水珠从他的发梢甩下去,飞溅到四周,有几滴顺着宋临宽松的领口流下去,从锁骨,慢慢地滑到心口,肺叶。
那种感觉就像渴到极致的人猛地灌下一大口热水 ,炙热从喉咙一路缓缓向下淌,渗透到五脏六腑。
......宋临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连带着打火机蓝色的火焰一起。无风自动。
沈昭的脸就在离他几厘米的距离。他就着宋临夹着烟的手抽了几口,缓缓吸入,又缓缓吐出去。宋临能清晰感受到沈昭身上的热气不断扑到自己脸上,他的心脏因此怦怦直跳,不禁腹诽自己太没出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紧张成这个样子过。
白烟和水蒸气缠缠绵绵,袅袅地消散在浴室最上空。
沈昭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临,那目光让宋临的一半心想丢盔弃甲,一半心想画地为牢。
沈昭淌着水珠的脸是那样英俊,一双浓眉,浓眉之下是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深情与浪荡,永远带着钩子的狭长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整个人宛如一幅上了光油的油画。
“书呆子,”沈昭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在想什么?”
“......”
像是撒旦的低语,恶魔的呢喃,宋临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吻你。
可以吗?
我想伸出手掌盖住你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吻你的额头,你的鼻梁,你的嘴唇。
你什么都看不见,自然猜不透我的下一个吻会落向哪里。所以我的掌心下你的睫毛会因为好奇而轻轻颤抖。不等你反应,我会猛地移开手,双手紧紧扣住你的脸颊,指腹用力按压着你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霸道地深深吻下去。就算你因此揍我,我也死死箍着你,绝不松手。
最后我会放开你。如果你因为短暂的缺氧靠在我的怀里,那我就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你的头发上。
......可以吗?
不,不可以。
我......不会那样做的。
宋临一直没有回答。这时沈昭伸出手缓缓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
那火星行将就木地闪了闪,终于永远地暗了下去。
宋临仍然直直地迎着沈昭的目光,而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幡然醒悟,敏锐地察觉到氛围里那一点不妙的成分。
果然。
沈昭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宋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何止是对你有意思
第38章 你找别人吧
宋临保持着半跪在浴缸前的姿势,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沈昭紧紧地盯着宋临的脸。宋临的神情还是那样冷,那样平静,没有一丝的波动与破绽。
宋临听见自己语调平缓地开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为什么这么想?”
沈昭的手在水里划拉了几下:“你为什么那么听我的话?比如今晚,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换成以前,你肯定早就炸毛了。”
宋临顿了顿,有点无语地说:“......这就是你判断别人对你有没有意思的标准?”
沈昭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直击要害:“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你干嘛总用问句回答问句?”
宋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昭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意料到自己会收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临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喜欢你。”
宋临抬眼,视线从不知名的某点落到沈昭的睫毛上。
他用了十九年来最强大的自制力来保持住自己的面无表情,就算现在,他也不敢直视沈昭的眼睛。太阳穴的血一股股冲上去,他感到天旋地转,甚至要悄悄在下面使劲掐着大腿才能维持自己一动不动。
宋临在那一瞬间,有想把所有心绪都脱口而出的欲望。那欲望如此强烈,叫宋临几乎无法承受。他紧闭了一下眼睛,不停地,反复地告诉自己,守口如瓶。
宋临的“入定”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沈昭打断了。
“知道了,”沈昭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用说那么多遍吗?”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浴巾,围到腰上,在浴缸里站起来,大踏步走出去。
宋临在浴缸前静坐了一会,感觉血液从他的心脏冲到头顶,又慢慢恢复平静。然后他站起来,在充满雾气的镜子上用手指画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图案,才终于变回从容不迫的状态。
......
招待所的床单被罩倒是非常干净,有一股刚洗完的香皂味。夜里蝈蝈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格外安神,第二天一早,谁也没再提昨天的那茬,心照不宣似的依旧像往常一样,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在老林坪的要干的活比剪彩仪式多,沈昭蹬上皮鞋,下意识地回头喊宋临跟着自己出门。
宋临依言披上了外套,跟在沈昭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沈昭:“怎么了?”
宋临整理了一下措辞:“......你今天的任务,需要司机陪同吗?”
沈昭眯起眼睛想了想,把日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其实还真用不上书呆子。但这段时间宋临天天跟在他身后,沈昭自己都习惯了,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叫上他。
“怎么,你今天有自己的安排?”沈昭抬起眉毛。在这山区里你想干什么?帮村民喂鸡赶牛去?
宋临避开了他的视线,点点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