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长椅上的张承德听完这话,头自始至终都没抬起来。
自从沈昭出事的消息传到沈玉龙耳朵里,他第一时间就要求封锁一切通报,只通知了事故相关人员和几个核心亲友到场。沈玉龙手下的一个分公司最近正卡在借壳上市的关键节点,沈昭车祸的消息一旦泄露,必然会影响收购估值,甚至可能让竞争对手钻了空子。
姚文柏是为数不多知道沈昭出事的人之一。
当时他听说沈昭敢再去Y省的时候就震惊住了。上次沈昭把人家地头蛇杀得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留,人家不去报复他就算了,怎么还敢主动闯到人家的地盘啊?还是那种偏远山区,这是相当于直接把自己喂人家嘴里了,不干点什么都说不过去。
果然 “性格决定命运” 这话一点不假。
像姚文柏这种性格,这辈子都难有沈昭那种冲锋陷阵的死士精神。现在想想,真不该乌鸦嘴。上次沈昭胃出血住院,他还调侃自己连 ICU 的门都没踏进去,得,这回直接进去参观游览了。
“给吉普做手脚的人已经抓起来了,”姚文柏站到沈玉龙旁边,淡淡地说,“一查都是有案底的,不怕二进宫。”
“特意雇的人?”沈玉龙皱起眉。这幕后黑手还挺聪明,可惜这套他自己年轻的时候都玩烂了。
沈玉龙不咸不淡地打起官腔:“这段时间,辛苦你为这小子跑前跑后了。”
“应该的,”姚文柏望向手术室,“昭儿也是我的朋友。”
沈昭从老林坪紧急转运回来后,没走普通就诊流程,直接被送进了第一医院最顶级的重症监护室,接受全面评估与后续治疗。为他主刀的是全 X 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创伤外科专家,而他住的这层高干病房本就是 VIP 专属区域,能进来的不是政界高干,就是商界富商巨贾。
沈昭这间更是 VIP 里的顶配,普通患者压根没有准入资格。
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白衬衫,卡其裤,运动鞋。
他定定地望着手术室的方向,身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矗立的雕塑。
沈玉龙漫不经心地用余光上下扫了他一眼。
......一身的便宜货。
“你去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沈玉龙微微皱起眉,对身边的秘书吩咐道,“还有他和沈昭是什么关系。”
秘书很快传话回来了:“他说他是沈董的实习生。”
“实习生?” 沈玉龙神色不虞,开始认真打量起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太执着了,根本不像是普通实习生对老板的态度。
沈玉龙索性亲自迈步走了过去。
“按理来说不该多问,但我实在好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和沈昭到底是什么关系?别跟我扯实习生那套你是他养的姘头?”
年轻人抬起头来。他挑起眉来,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睨了沈玉龙一眼。他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沈玉龙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对秘书抬了抬下巴,语气不耐:“给他点钱,把人打发走。”
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递到年轻男人面前。
年轻人盯着他眼前那厚厚的一沓钱。过了很久,他突然拿过那沓毛爷爷,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地上狠狠一摔。
“小孩子。”沈玉龙听见背后的动静,在心里嗤笑一声,“装清高有个屁用,还不知道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大家的眼睛都熬红了。戴着手术帽的医生和护士终于从大门里疲惫地走出来。
“怎么样?”大家都焦急地围过去。
“刚刚做完紧急剖腹探查,目前确认是脾脏破裂,伴随肝包膜下出血。” 主刀医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命关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日常工作,“你们谁是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我来。” 沈玉龙接过笔。
“还有,” 医生补充道,“手术过程中需要大量输血,现在血库库存紧张。按照规定,亲属或相关人员献血后可按比例优先申请用血。你们谁是 A 型?愿意献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安排护士对接。”
沈玉龙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立刻让秘书去医院楼下找hn直接买。
始终沉默的那个年轻人却忽然腾地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是A型血。可以献吧?”
“当然可以。只要有人献就行。”
......
一个小护士带着宋临穿过走廊,拐进医院专门的献血室。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蓝色的献血躺椅,墙上贴着 “无偿献血,拯救生命”。消毒水的味道和血液中心特有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不是很好闻。
“先填表。” 护士递过来一张献血登记表。
宋临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填完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表格上是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但他一个字都没看。
护士接过表格,草草问道:“献 400 毫升,对你身体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你有晕血、晕针史吗?最近有没有感冒发烧、吃药?”
“没有,” 宋临说,“我的身体很好,很健康。”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400毫升太少了,我可以献更多吗?”
“最多只能献 400 毫升,这是规定。” 护士笑了笑。
宋临微微垂下眼睫。
然后护士按住他的胳膊,利落地将针头迅速刺入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顺着导管流入采血袋,透明袋子上的刻度一点点地往上跳。
宋临侧过头,没看针头刺入的地方。献血室里很安静,一切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他觉得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涓涓流出。
大概过了十分钟,采血结束了。
宋临按着胳膊,慢慢从躺椅上坐起来。起身时他的头微微发晕,眼前晃过黑块。他赶紧扶住椅子扶手,缓了缓才站稳。护士给他递了一袋牛奶,让他补充一下能量。
“这些血能马上送到手术室吗?”宋临接过牛奶,随手扔到背包里。
“放心吧,” 护士一边将采血袋贴上标签一边说,“我们现在就送血库做交叉配血,没问题的话,半小时内就能给患者用上。”
宋临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献血站,回到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打在宋临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患者。
宋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护士刚刚的称呼。沈昭,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名患者。
医院真是个讲究众生平等的地方。无论你是富甲一方还是一贫如洗,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一旦躺上手术台,就只剩下生死两个结局。
回对应楼层的时候,看到有一个走廊里呼啦啦地跑过去一堆男女老少,带着哀恸的哭声。
这就是有人去世了。
路过的医生和护士们都神情麻木,在这种地方,死亡实在是家常便饭。
宋临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等待手术结果的间隙他回了一趟X大,处理了一下这几天堆积的事情。游然见到宋临便觉得他瘦了很多,但是什么都没从他嘴里撬出来。手机响了,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骚扰电话。宋临干脆利落地挂掉,目光不经意地投向上次那通长达十分钟的通话记录。
沈昭,你要我相信你。
那我是不是可以真的相信你一次?
回医院的路上走过十字路口,宋临忘了看红绿灯就向前走。司机连忙踩下刹车骂他:“走路不看路,你他妈不要命了?!”
上医院的台阶踏空了好几步。
进电梯忘了按楼层。
回到重症监护室外面才惊觉自己整整两天除了那袋牛奶滴水未进。
手术室外面的椅子坐久了腰酸背痛,宋临把腰往前送了送,把脑袋靠在后面仰头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沈昭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几天了?
期间沈玉龙也急匆匆地来了一趟,看见宋临也不像第一次那样问三问四。最近他在第一医院里前前后后地打点了不少,朱琳也要临产了,沈玉龙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宋临想不通为什么除了他,其他人面对沈昭车祸这件事都能表现得这么成熟冷静。
他刻意地不去计算沈昭到底在ICU里面到底待了多久。好像只要他不去数,沈昭在里面是第一天还是最后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这天他照常骑着沈昭送给他的单车来到第一医院。骑着骑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沈昭真的去世了,那这个自行车是不是就是沈昭留给他的“遗物”?
......不能细想下去。
到了熟悉的VIP楼层。按理说宋临这种身份本该是进不来的,好在他有个在这儿实习的 X 大学长,悄悄的给宋临开了个后门。
“.......你说沈昭?”学长翻了翻登记簿。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宋临猛然愣住。
像是不可置信,他重复问了一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说什么?”
学长挠了挠头,又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过去:“他情况稳定,已经过了观察期,昨天凌晨成功从ICU转到VIP单间病房了......”
后面学长再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宋临下意识地往前狂奔,一路穿过 VIP 楼层的走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引来了不少 ICU 外的家属们带着怨气的注目礼。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视线疯狂地在两侧的门牌号上扫过,那些数字在他急促的奔跑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灰色横线。
只想快点、快点见到他。
613, 614, 615,616......
617。
作者有话说:
被分到1.5w字的榜单了(望天长wer)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
第41章 唯物主义者
忽然有点近乡情更怯,他伸出去握门把的手,竟然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几次。
深吸一大口气。
宋临终于推开了门。
他日思夜想的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安详地沉睡。
宋临摇晃着走过去,终于控制不住。他跪在床边,握住沈昭的手,然后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你!干什么呢?什么时候进来的?!”耳边炸起一声惊雷。
太激动了,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