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阿岚捡了一套,去浴室时看到地面有很多水渍,热气氤氲在狭窄的空间一直没有散开;易阿岚这才意识到周燕安说试试好不好用是笑话,他应该早已试好了,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才会叫人来使用。
洗好澡,易阿岚才注意到先前脱下的衬衫上的血迹,他怔了一会儿,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周燕安已经把太阳能热水器装好,又要忙着去做午饭。
易阿岚连忙说:“我去帮你吧。”
“你会做菜吗?”周燕安问他。
易阿岚倒不好意思了:“不会。但我可以洗菜淘米之类的。”
周燕安笑了笑:“那一起来吧。”他的笑很宽容,像是对什么都很了解一样。
医院食堂内堆着大量易于存储的食物,如土豆、玉米、米面等。让易阿岚有种确信,哪怕世界末日长久继续下去,他们以医院为据点,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周燕安去拿中午准备要做的食物,顺便问了一句:“你有想吃的吗?今天可以让你随便点菜。”
易阿岚不挑食,但也没多少特别想要吃的东西,随手指了几样他常吃的。
易阿岚洗菜的时候,周燕安在准备炖汤的材料,给梁霏养身体喝的。
汤在那慢慢炖着,周燕安回来处理易阿岚洗好的食材。
易阿岚发现周燕安做饭的时候特别自在,眼神专注,码菜、切菜的动作都仿佛带有轻柔的旋律。他一点儿也不急,慢悠悠地弄着,但效率并不慢。
周燕安仿佛察觉到易阿岚注视的目光,说道:“以前心理医生建议我平日里找点不费脑子的爱好,然后就喜欢上做菜。”
易阿岚想问他为什么去看心理医生,但将心比心,忍住了。他也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难以启齿的心理疾病。
“我出去找我叔叔了。”易阿岚过了一会儿,开口,“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猝死的那个叔叔。”
“然后呢?”周燕安已经猜到结果,但还是多问了一句。这样的方式会让易阿岚的讲述变得舒服一点。
“他是被人杀死的。”易阿岚说,“在这个世界被人杀死,然后在那个正常世界因此无缘无故地猝死。”
周燕安点点头。
“我知道凶手是谁……”
“但你没办法把他送进监狱。”
易阿岚沉默。
周燕安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易阿岚:“你还有一种报仇的办法,那就是在这个世界找到他,杀了他。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做的,即使知道,也奈何不了你。”
易阿岚猛地摇头:“我做不到。”
周燕安的眼神柔和下来:“你很善良。”
易阿岚自剖道:“也许只是因为我和叔叔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
“这也是你善良的一部分,为善良找寻原因。”周燕安说,“可惜,人大多数都很罪恶。哪怕只是这个人很少很少的世界,也有很多恶的人。”
易阿岚叔叔的死折射出三十二日的其中一道真相:没有秩序,没有监管,不受谴责。
道德与法律绑住的人性中的兽性,会在这个世界彻底自由。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周燕安凝重地说:“我下午要走了。”
易阿岚一惊:“去哪?”
“有点远的地方。”周燕安说,“你们照顾好自己,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易阿岚的不舍瞬间从心脏满溢到脸上,周燕安是个很靠谱很有安全感的人,在三十二日里,没有比离开他这件事更糟糕的了,他还以为能和周燕安一直在一起。
周燕安安慰地冲他笑笑:“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易阿岚闷声嗯嗯,这顿午饭吃得都不怎么有味道。哪怕小护士对周燕安的厨艺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等知道周燕安马上要离开,果真哭了出来。
小护士问他去哪,周燕安也没说,只让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待任何一个可能来求助的人,都要心存防备。
临走前,周燕安留下几块调试好的手表。手表原本是一大一小双针盘双时区的设计,大针盘是本国时区标准时间,小针盘是本初子午线时间。周燕安没动大针盘,只把小针盘调成三十二日时间,也就是比现实时间慢两个多小时,好让大家对时间有个准确直观的把握和对比。
周燕安还挺有心,给易阿岚的是黑白双色男式商务手表,给梁霏和小护士的是镶钻的精致女士手表。
小护士眼睛又亮了。她可能还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她完全可以把钻石黄金丢着玩。
易阿岚和小护士一直把周燕安送到医院门口,他在挂号大厅随便捡了把车钥匙,在停车场找到对应的车就开走了,很快消失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不知去向。
周燕安一直把车开到人烟稀少的郊外,这里有一座并不隐秘的小型军事基地。
经过探查,周燕安确认安全围墙已经断电,便从围墙直接翻了进去,找到停机坪,登上一架直升机。
在停机坪后有几座灰色的平顶仓库,那里面停着几架V-5号战斗机。只可惜,周燕安找不到仓库钥匙,更不知道战机密码,只能迁就用直升机。
直升机螺旋桨飞速转起来,周燕安逐渐升高,他开始把这座城市慢慢俯瞰进视线里。周燕安望向医院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具体的建筑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周燕安就能抵达北山市,这个国家的首都。
然后他会找到一块重要的区域,堪称首都的大脑。那里有着威严气派的建筑,曾聚集着这个国家最聪明的政治家头脑,他们激辩着国家的众生万面,然后做出慎重的决策。如今,空荡荡的□□大楼里存储着这个国家未来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发展计划以及众多不为人知晓的政治谋划。而这些,都深切地关系到国家命脉。
或许还没有人想到这些,或许根本没人觊觎这些。
但周燕安,曾服役陆军特种作战部队七年的退役军人,他从他的职业生涯中做出一个判断,他必须保护好这里。
第13章 32日(9)
城市里活人本就少,走了一个周燕安,寂静程度仿佛又上了一个台阶。
小护士和梁霏还能就母婴问题聊聊天,易阿岚就完全插不进去了。
“等等,你叫梁霏?”小护士后知后觉,“大闹我们院新生儿看护中心的那个人?”
梁霏尴尬得苦笑。
小护士这才仔细地看向育儿箱里跟其他孩子并没有多大差别的新生儿:“我的天……难道这就是那个死……”
梁霏沉痛地说:“你该知道我并没有发疯。”
小护士喃喃:“我感觉我快要疯了!”
易阿岚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就是隔壁病房,打开电脑,看三十二日社区在讨论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二次经历三十二日,并且知道还能回到正常世界,大家的心态比之前要乐观,都能坐下来尽情开脑洞,甚至个别乐观的,戏称三十二日为度假。社区首页的帖子稳定地刷新着,讨论热度平稳。
最高的热帖,是猜测这一次会在这个少数人世界待几天,大部分人认为是像上次一样是一天,整整24小时;但也有不少人认为会有两天,如果按三十二号作为尽头的话,毕竟今天才三十一日。
易阿岚点进自己国家的国家交流区,首先迎上眼帘的居然是广告:【东岭市供电服务】。
易阿岚出于好奇点进去,发帖的人自证是电厂员工,为了节约用电,他声称已经断开全市供电。如果有人想要继续用电,请回到现实世界后往他的账户打五百块钱,每月一交,并附上供电小区的名字,最好具体到栋,他会定向供电。他说这会让少量的余煤使用得更加长久,免得大家还要到处迁徙。
商业鬼才。
易阿岚不禁失笑,但不得不承认这么做确实能赚到钱。假设一个中等城市在三十二日能存在一百个人,只有其中一半的人愿意为这个世界缴天价电费,那么他也能一个月赚到两万五。
会有人投诉他吗?可用什么名目投诉?说有另外一个世界,你们电厂的电工用你们厂的公共财产瞎收费?电厂怕不是以为遇到了想要讹自己的神经病。
退一万步说,电厂真的相信了这种鬼话,开除了那位员工,又能怎么样?反正这世界里,电厂都是那个员工的。他也许乐得一个月只工作一天,工资却能轻松上万。
帖子底下有东岭市的市民在骂他见钱眼开,但也有几个人表示挺好的,物以稀为贵,这个世界缺人,更缺技术电工,收费还算合理。有东岭隔壁市的市民还希望他能发展一下他们市的供电业务,反正开车来回要不了几个小时。
易阿岚意识到当三十二日与现实世界挂钩时,真实利益,开始占据上风了。
果然,很快又有一个人似乎是受了电工的启发,也开始做起生意来,还不限地域,全国送货。
他卖白/粉,论斤卖。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三十二日出现的时候,我这个小喽喽正好跟着老大接手从M国来的货,几百斤呢!结果我还没眨眼,人都不见了,害得我以为缉毒警察发明了超级新武器,把他们都突突没了。现在我手边有几百斤货,巧卖了啊,一千块钱一斤,支持自提,也可以送货上门啊,要知道在正常世界里一千块连一克都买不到哦。
我知道大家对毒品闻之色变,,那也是人之常情的,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干这一行。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在三十二日里咱吸一点,压根不会对正常世界造成影响,那个世界该上班上班,身体成不了瘾的!你们就不想试试看飘飘欲仙的感觉?对正常生活一点危害都没有的哦!哪怕你在三十二里有了瘾,一千块一斤的东西,还不是吃到饱也花不了几个钱?】
帖子下都是调侃他,劝他回头是岸的。但这人留了联系方式,会不会有人私底下联系他,就谁也不知道了。
易阿岚看得心惊肉跳,这还都是些小事,随着一月一次的三十二日周期性重复,会不会出现更不可预料、不可收场的灾难?
易阿岚总觉得不能乐观。
他看看周燕安留下的手表,三十二日时间是晚上九点,但实际上已经是十一点多。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但不确认今天的三十二日时间过了24点是回到正常世界,还是继续遗留在这里,他是不可能睡着的。想必此刻,全世界的人都一起在等候那个瞬间。
他电脑屏幕忽然跳出一个对话框,Joker给他发了私聊。
易阿岚很是无语,三十二日社区并没有设置私聊功能,Joker倒是给自己留了特权。
Joker:忙了一天了,总算是能跟你聊聊天。我想你猜到了我的身份。
A:什么?
Joker:别害怕,你就算真的没有猜到,我也会告诉你的。
易阿岚不觉得知道太多秘密是件好事,但Joker已经自顾自说了。
Joker:我是量子计算机相关的工程师,具体研究什么就不告诉你了,搞不好会害了你。
A:你并没有隐瞒你全球性屏蔽的行为,如果有人把这件事上报,更专业的人士会很快根据线索查到你的身份。
Joker:这是我故意的,算是一次小小的测验吧。
A:测验?
Joker:是的,测验。他们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简单,会划下特定人员范围,但尽管如此,还是查不出是谁做的,查不出屏蔽的指令从哪里发出。
易阿岚好长时间没回复。
Joker或许是察觉到了易阿岚的惊惧,又说道:你放心,我是绝对中立的。
A:中立?哪一方和哪一方的中间立场?
Joker:正常世界和三十二日。
Joker:准确来说,正常世界的我坚决维护我所在的团体利益,而三十二日的我,很享受三十二日,我会保护这个世界,也会保护这个世界的人,哪怕我知道你的一切信息,我也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Joker:我查过你登录地址(别后悔没用代理IP,你知道,那点小把戏在我面前完全无用),然后搜寻了附近区域还在使用的活跃手机信号。有一台手机真的无趣极了,竟然没有任何娱乐软件,这个人还不如用被淘汰的老式机,不管如何,我想那个人已经走了;我确定了你的手机,我看到你预约过心理医生,浏览过同性网站,你联系人里只有妈妈而没有爸爸……
易阿岚感觉后背汗毛竖起。哪怕他心知肚明在如今信息化的时代,个人隐私都没有切实的保障,但被人这么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了无处藏身的悲哀。
A: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又怎么能做到把正常世界和三十二日切分?
Joker:我当然可以做到。因为正常世界其实有两个我。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热爱互联网,热爱计算机,热爱这两者组合起来的网络世界。但你知道,有些人太出色了以后,常常身不由己,我要研究量子计算机,就不可能避开组织与政府,我得为他们效力。我甚至得用伟大的量子计算机沿着互联网去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但这让我很厌烦,甚至反感。
Joker:当我察觉到我的负面情绪后,为了不让它影响我的工作,我就利用量子计算机弄了一个智能小程序,一个虚拟小人,我给他输入我所知道的信息,让他代替我做人情世故上的决策,代替我去和讨厌的上级和同事打交道(哈哈哈,和我通过网络交流的同事都不知道回答他们的其实是组数据),当我不知道一个项目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的时候,我也会问他,他会从纯粹理性的角度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要埋头研究就好了,这会让我减轻很多罪恶感。小A,我很喜欢你,因为我的量子小人也叫A。
易阿岚明白,在扑克牌里,A是单张牌中仅次于王牌的一张,如果拟人化,A大概是王牌的第一得力助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