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这话让付明光顿了顿,拉着他的领带让沈元章靠得更近,吻了吻他的唇角,道:“乖仔。”

  沪市冷冽的雨雪将街道扫得行人寥落,西商众业公所内却热火朝天,股票经纪人,股民挤满了公所内偌大的交易大厅,小小一块黑色板子,写着股票证券的买进卖出讯号,引得投机客红眼,此起彼伏的嘶喊声,仿佛迟上一步就要吃苦。付明光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投机客,却突然想起了沈元章,他知道沈元章之所以会买锡兰的股票,是因为他。沈元章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他不知道,锡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侨商付明光也不过是信手捏造而成的身份。

  诚如沈元章所说,锡兰股票到今日已经翻了数倍,正有烈火烹油之势。若说最早锡兰的棋盘是由他操控,到现在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入局的每一个利益相关的人都成了操盘手,将锡兰打造成了“聚宝盆”。

  俯视着那块小小的黑色板子上标明的锡兰股价,付明光本该愉悦,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半点高兴,他看着那一双双通红的,兴奋的眼睛,那是赌徒的眼睛。

  也许是沪城今日实在太冷,付明光竟有些不寒而栗。

  “明光?”黎震察觉了他的失态,低声叫了声,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身体不舒服?”

  付明光回过神,笑道:“没有啊,可能是天气太冷了。”

  黎震没有多想,付明光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五哥,希望今年能回去过年。”

  黎震微怔,笑道:“应该可以吧。”

  付明光说:“我们走吧。”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临将天黑时,雨雪终于停了。沈元章如约来公司接付明光一道去吃晚饭,付明光出去时,却见沈元章和什么人在说话。这倒是稀奇了,沈元章在外人面前是个冷淡疏离的性子,鲜少与人多言,他仔细瞧了瞧,却发觉那人正是纪丰。旋即,他的目光一凝,就落在纪丰身边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老式棉布长袍,戴着帽子,很有几分学者的斯文儒雅气。

  中年男人察觉了他的目光,朝付明光看了过来,二人目光对上,他微微一笑,就转开了脸。

  付明光的眼神也飞快地转了过去,脚却似在地上扎了根,冷风灌得他太阳穴都隐隐作痛,连沈元章何时走来也未发觉。

  沈元章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外边冷,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又跃过他的肩膀,看着纪丰和那中年男人一道上了车远去,他道:“我方才好像看见纪老板了?”

  沈元章点头道:“嗯,碰巧遇见了世伯,他同朋友过来办点事。”

  付明光不置可否,他跺了跺脚,催促道:“快走快走,要冻住了。”

  沈元章笑了声,道:“晚上吃铜锅涮肉?”

  付明光道:“算了吧,晚上还有事呢。”

  沈元章:“嗯?”

  付明光捏了捏他的手,道:“我已经订了位,改日再陪你吃涮肉。”

  沈元章看了看付明光,“你今晚不和我回家?”

  付明光已经不再住在汇中饭店,而是在租界内另寻了一个住处,离沈元章的公寓并不远。他被沈元章的语气逗笑了,道:“乖啊,今晚是真有事。”

  沈元章:“谁先一步约了你?去舞厅喝酒?”

  “我们在一起后我都多久没有独身去舞厅了,”付明光叫冤。

  沈元章自也知道付明光不必瞒着他去寻乐子,他也不觉得付明光今日还有精力去玩乐,不过是玩笑性地问上一句。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他哼笑一声,说,“小沈老板这么爱吃醋,别做纺织业了,转行开发食用醋,一定很有前景。”

  沈元章瞥他一眼,道:“好啊,那要先请付先生好好尝尝酸甜是不是合口醇香。”

  付明光说:“这两日怎么没有看见荣先生?”

  “年底事忙,天哥去帮我查账了,”沈元章说,“怎么了?”

  付明光摇头道:“随便问问,临近年关,沪城也乱,你出门时身边多带几个人,”他这时才闻到沈元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道,“你去医院了?”

  沈元章:“嗯,文哥的儿子快出院了,我去看了看。”

  方耀文死在码头后,沈元章并未食言,照旧联络了洋人医生,请人给方耀文的儿子动了手术。付明光知道这事,忍不住看了沈元章一眼,虽说江湖上有祸不及妻儿的话,可如果是他,也许会选择斩草除根毕竟方耀文尽管不是沈元章动手杀的,可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偏偏沈元章能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过,很是关照方耀文的遗孀稚子,当日因帮助工厂灭火而烧伤的工人也得到了不菲的安置。

  千金买骨的手段,赚足好名声也博尽底下人的忠心,分明没有人教过沈元章,可他做得极其周全。

  可见相较于他,沈元章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当晚,二人用过饭,付明光回了自己的公寓,还未开锁,门已经被黎震打开了。

  黎震低声道:“二叔来了。”

  付明光神色未变,走了进去,就见傍晚见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前,笑盈盈地看着付明光。厅内不止他在,竟坐了三四人,有沪城报社的记者秦玉蔓,付明光的秘书齐子清,入职诚安银行的李小安都循声看了过来。

  在沪城搅弄风云,编织惊天的锡兰骗局的人竟在此刻齐聚一堂。

  付明光脸上露出一个笑,道:“二叔。”

  第29章

  若是有深度关注并参与锡兰矿务的人在场,见了这几人,只怕都要一一认出,亲近投靠钟老板等人的齐子清暂且不提,秦玉蔓曾数度出现在付明光与沪城名流交际的场合,便是长相平平的李小安亦是诚安银行的员工。参与投资吡叻州锡矿开发的多是中国商人,虽有崇洋之心,可到底事涉大笔金额,更信赖华资银行。诚安银行的创立者便是吴中人,也参与了此次投资,经商榷,他们一致决定将募集得的百万两白银悉数存入诚安银行。

  付明光本是提议存入汇丰,见他们如此,思忖一番,便也大大方方地应了下去。

  所谓的吡叻州锡矿开发,从头到尾,不过是由他们一行数十人,自导自演的一个骗局。他们这些人先后悄无声息地如暗影一般潜入这个繁华的十里洋场,拿起早就写好的剧本,直到化身为侨商的付明光在沪城大摇大摆粉墨登场的那一刻,这个由谎言组就的机器轰然就转动了起来。

  可这些,当下无人得知。

  即便心中早有所准备,踏入屋中,见着自己的合作伙伴的那一刻,还是让付明光有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而这个世界才是属于他的,与沈元章发生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

  “蔓姐,小安,好久不见。”付明光依次叫了人,又对那中年男人说,“二叔,你几时来的沪城?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接你。”沪城剧本的开启人是付明光,由他引入入局,而后由齐子清陪沪城有意投资的商人远下南洋,招待他们的也是他们的伙伴。南洋天高地远,那些沪商再精明,到了他们的地盘,自是他们要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只能看见什么,又岂会生疑?

  赵于荣是整个计划的组织者,由他坐镇南洋。

  赵于荣看着付明光,笑说:“我要你接什么,还不如置身局外,为你再添砝码。”

  他们一行几十人,是由赵于荣拉齐的人马,此刻能在这公寓中出现的,便都是局中的核心人物,亦是相识多年。付明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道:“我说二叔你怎么会和纪老板在一起。”

  付明光初来时盯上的便是纪丰,此人贪婪,有野心,他既对锡兰的锡矿开发感兴趣,也看重沈家的家业。可这老头极其谨慎,只将锡兰视为一场投资,若依付明光原本的计划,要是能让纪丰往南洋走一趟,回来时要不了多久,纪丰就会横死。纪丰运道比沈山好,他的几个儿子都活得好好的,且各怀心思,到时候纪家生乱,付明光就能乱中取利,把纪家都砸进锡兰的骗局里也说不定。

  赵于荣微微一笑,道:“我与纪老板一见如友,相谈甚欢。”

  付明光道:“还是二叔厉害,一来就能让那老头那么信任。”

  秦玉蔓笑着给二人添了茶水,道:“阿闻你还有的学。”

  付明光道:“我要能学得二叔三分本事,天底下我就能横着走了。”

  齐子清闻言道:“要是连阿闻你都说这话,让我们怎么办?”

  “别拍马屁了,”赵于荣笑着点了点付明光,说,“老话说,大事不过年,阿闻,差不多我们该准备撤出沪城了。”

  付明光愣了一下,道:“这么快?”

  赵于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玩笑道:“怎么,乐不思蜀了?”

  付明光对上他的眼神,心头跳了跳,嬉皮笑脸道:“是啊,十里洋场迷人眼嘛。”

  “等分了这笔钱,还能没有你玩的地方?”赵于荣说。

  付明光道:“二叔,为什么这么快?要是等到过完年开市,锡兰的股票一定会再涨的。”

  “过犹不及,”赵于荣道,“锡兰虽然是在租界内注册,但是这段时间锡兰太引人注目,时日一长,恐怕要生变故,不如及早收网。”

  付明光沉吟道:“我明白了,二叔。”

  赵于荣伸手拍了拍付明光的手臂,道:“阿闻,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你办事,我最放心。”

  “对了,听阿清说你最近同一个姓沈的小开走得很近?”

  付明光下意识地看着赵于荣,赵于荣生得斯文,方脸,隐隐还有几分正气,眼睛细长带笑,很是和善,任谁也看不出面前这人是个手上沾过不知多少血的亡命之徒。付明光却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赵于荣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马来亚锡矿矿产资源丰富,便是海峡殖民地总督都道马来锡矿的挖掘者绝大多数都是华人,那一座座锡矿送出去的是金子,却不知矿下埋了多少尸骨。

  矿脉旁就有乱葬岗。

  付明光被卖去矿上时年纪尚小,又生得瘦弱,可他聪明,又擅钻营,好歹算是捞得一个稍稍清闲的工作,便是跟着一起将死去的矿工尸体运去乱葬岗。尸体总是晦气的,付明光不嫌晦气,偶尔还可以在尸体上摸得一点值钱的遗物和猪仔币。所谓的“猪仔币”,就是矿场上私人发行的钱币。

  那日他去乱葬岗上摸东西,突然,无意间踢中了一只手,他低头一看,却被那只青白的手攥住了。付明光吓得险些大叫出声,手里抓着的棍子就要砸下去时,又听见两声咳嗽声,这才猛地停住,他把一具尸体拖开,这才发现底下竟压着一个人。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狭长幽深,直直地盯着付明光看,付明光霎时间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惧感,他抿着嘴唇,在思索着一棍子打下去砸中颅骨或许能送这人一程时,他听见对方开了口,是华语。

  “小子,从这些猪仔尸体身上能摸出什么钱,”男人声音嘶哑,他道,“你帮我,我带你挣大钱。”

  我带你挣大钱。

  付明光倏然回过神,看着赵于荣,他无所谓道:“对啊,玩玩嘛,尝尝男人是什么滋味。”

  赵于荣“哈”的笑了声,对黎震一干人等笑说:“这小子,从小到大都不老实,人家要玩都是找女人,他倒好,一开窍就要跟男人厮混。”

  黎震看了付明光一眼,说:“二叔,阿闻只是和沈元章玩玩,没有耽误正事。”

  “我又没有怪阿闻,阿震,你紧张什么?”赵于荣说,“开窍是好事,阿闻也不小了。干我们这行的,经历得多了,才更像那么回事,风月事也是一样。”

  付明光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顽劣,道:“五哥,你看,我就话二叔最疼我了,你别再天天念我了,玩个男人而已啦,又不是犯天条。”

  “阿震也是怕你走歪路,他一直都拿你当弟弟。”赵于荣对黎震说:“安心,阿闻做事分得清轻重,同那个沈四少走得近是好事,他就是阿闻身份最好的证明。不过阿闻你也要当心,这位沈四少能短短时间内就坐稳沈家话事人的位置,只怕也不简单。有时往往人最不会防备的是枕边人,别忘了我们来沪城的目的,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事情败露,大家都会死。”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付明光。

  付明光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二叔。”

  当晚,几人都是在付明光的公寓休息的。付明光一人在外间抽烟,却见秦玉蔓立在门边,笑着问他,“阿闻,不冷吗?”

  付明光回过神,跺了跺脚,开口说话时白气从口中出,他道:“我抽完这支烟就进去了,蔓姐,你怎么还不睡?”

  秦玉蔓留着齐肩短发,眉眼秀气,她道:“阿震在给我铺床,一会儿就睡了。”

  他们这些人中,付明光在赵于荣身边待得最久,后来又多了一个黎震,秦玉蔓和他们是三年前认识的。秦家是小富之家,经营书铺,后来秦玉蔓的父亲因抽大烟,家境落败吊了颈。他们与秦玉蔓相识时,秦玉蔓带着羸弱的母亲在三教九流里艰难求生。

  这世道,女人活得总比男人还要难上百倍,尤其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秦玉蔓此番跟着他们来到沪城,为的便是做完这一局,分得一笔钱带上母亲离开马来亚。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活得像人。秦玉蔓年幼时曾跟着他爹读过一些书,可惜人到落魄时,书中讲的气节,傲骨并不能化作杂粮五谷,片瓦暖衣。秦玉蔓管付明光也要了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没有说话。

  付明光说:“蔓姐,二叔说年前收网,现在也不用你继续再在报纸上给我们造势,不如早些离开沪城吧。”

  秦玉蔓愣了一下,看着付明光,付明光朝她笑,“伯母还在等你去接她呢。”

  秦玉蔓说:“要等二叔安排吧。”

  “不用,”付明光道,“沪城的事,我做主,我们的人先慢慢撤出去,等我们走的时候才更安全。”

  秦玉蔓抿了口烟,付明光还在道:“你可以先想想,要和五哥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蔓姐,你中意西式还是中式?上次五哥说要带你去港城,定居港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先离开,到时候我会让五哥后你一步去找你。”

  秦玉蔓眼里浮现一抹柔和,她看着付明光,道:“阿闻,谢谢你。”

  她知道,付明光让她离开沪城,是想护着她。

  秦玉蔓声音缥缈而轻,她说:“阿闻,从前我总觉得好难,要带着我阿娘在马来亚活下来实在是太难了,上天好像把路都堵死了,它以作弄人为乐,故意看着我们被逼入绝境。”

  马来亚是殖民地,鱼龙混杂,秦玉蔓一个年轻女人,要谋生自是难上加难。付明光沉默不言,秦玉蔓慢慢道:“可我这次在沪城却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你看我可以在报社找到一份工,拿薪水,虽然不多,但是已经能够养活我了,我第一次觉得能够喘息。”

  秦玉蔓也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可若是有谁能与她说说心里话的,便只有黎震与付明光。付明光看着秦玉蔓,他说:“如果你喜欢报社的工作,等你到港城,也可以入职报社工作。”

  “阿闻,你说我们这次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付明光斩钉截铁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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