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宋先生这话说的,阿元的公司开业,我当然不会缺席,”唐景闻和沈元章挨得近,胳膊相碰,他笑着问沈元章,“是吧,阿元。”
沈元章没有应答,反而对宋伯卿道:“先里面请吧,今日人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伯卿海涵。”
宋伯卿笑着摆了摆手,临进去前,目光在唐景闻身上转了圈,露出几分若有所思。唐景闻没有闪避对方的眼神,反而笑了笑,用粤语慢悠悠道,“今日唔好客,食好好。”
唐景闻见宋伯卿二人已经不在,低声问沈元章说:“累不累?”
沈元章看了唐景闻一眼,此地是港城,洋人说英文,许多商人却都是粤商,说广东话,多是唐景闻与他们应酬。
要不是唐景闻,说不得今日沈元章也要手忙脚乱。
沈元章没有再冷言冷语,开口道:“谢谢。”
不过两个字,让饱受几日冷遇的唐景闻有些受宠若惊,他面上露出笑,衬着那双熠熠的桃花眼,风流又飞扬,他道:“你我说什么谢,”话又一顿,笑嘻嘻地在他耳边道,“当然,宝贝要是真想谢我,今晚等散场了请我吃宵夜。”
沈元章瞥他一眼,没理会他,唐景闻也不恼,想起什么,对他说:“阿元,别和宋伯卿走得太近。”
“不是我吃醋,”唐景闻说,“宋伯卿身边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元章点头道:“宋运声。”
唐景闻声音压得低,道:“宋运声虽然姓宋,却不是宋家人,他是宋老爷子是养子,听说是宋家的家生子。宋老爷子老了,按规矩,该是宋伯卿继承家业,可他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去做了医生。”
“你知现在宋家是谁掌家?宋运声,如果是宋伯卿也就算了,偏偏是宋运声一个家生子,其他宋家人哪里肯?”唐景闻说,“宋运声这个人我听过,有手段有能力,可惜身份不正,如今宋家内斗正凶,你不要靠得太近。”
沈元章突然想起自己和宋运声的合作,恍然,难怪宋运声会将目光投向内地。
沈元章摇头道:“晚了。”
唐景闻说:“嗯?”
沈元章道:“我和宋运声有合作。”
唐景闻一怔,却留意到他说是与宋运声,而不是宋伯卿,他道:“你和宋伯卿走得近是因为生意合作,还是因为他是医生?”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道:“重要吗?”
唐景闻想也不想就说:“当然重要,你还未告诉我那天怎么脸色突然那么差,宋伯卿又是医生,阿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元章道:“我进去了。”
唐景闻“哎”了声,却见沈元章转身朝里走去,他赶忙也跟了上去,“阿元,你还没说呢。”
“阿元”
唐景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鸿兴的酒会上,自然也引起了来港城的沪商的注意,毕竟当年付明光之事闹得实在太大。唐景闻自然也发现了来自于沪商的打量的视线,他却浑然不在意,就算他们有所怀疑,不要说没有实证,就算有证据,这里是港城,他们能奈他何?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开罪他,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裨益,就算当日受那场风暴影响,亏了钱,也只能咽下。
唐景闻没有丝毫心虚。
他心情很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鸿兴开业与他并无多大干系,可这意味着沈元章短期内不会离开港城,甚至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鸿兴与他的远航都会有合作,一来二去,岂不是重归于好近在眼前?
唐景闻也在琢磨沈元章对他时远时近的态度,他在想,沈元章到底想要什么?要说沈元章不喜欢他不可能,沈元章种种行迹都表明,他心里还是有他的。可要说喜欢,想与他在一起,唐景闻又不确定。
从来都是唐景闻淡定从容地坐钓鱼台,甩着鱼竿玩,鲜有自己成了鱼,巴巴地跳起来去追鱼饵的于唐景闻而言,新鲜,竟也觉出了几分心痒难耐,乐在其中。
无怪人家说轻易可得的总是不足贵,越得不到的便越想要。
三年前,唐景闻曾借沈元章的势,坐实自己侨商大少的身份,三年后,唐景闻成了站在沈元章身后的人。不过当年的唐景闻看似繁花著锦,却是空空如也,今日,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元章身边,不由得有些恍惚。
应酬过两巡,乐声起了,唐景闻突然对沈元章说:“阿元,这样的日子,我等了三年。”
沈元章微怔,看着唐景闻,唐景闻对他笑了笑,看得沈元章心中软了软,却没有说什么。
宋伯卿远远地看着沈元章与唐景闻,恍然,难怪第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位唐先生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
他自认一向与人为善,鲜少树敌。
“阿卿?”宋运声看着发呆的宋伯卿,宋伯卿回过神,“嗯?”
“沈生与唐景闻交好?”宋运声问。
宋伯卿道:“应当是,怎么了?”
宋运声说:“前几日来医院的几个马仔可能和唐景闻有关。”
说来那几个马仔并未对宋伯卿做什么,不过是打了架,非要让宋伯卿给他们看外伤。宋伯卿任职的东华东院是新医院,马仔斗殴负伤是常事,兴师动众去医院,还非要宋伯卿看诊的却是罕见。宋伯卿脾性好,又是医者,也并未拒绝,只是纠缠的时间长了,又碰上宋运声来看他。宋运声敏锐,正值宋家多事之秋,就找人查了查。
宋伯卿想起那日原是与沈元章有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道:“没事,”他又看向唐景闻与沈元章,叹了口气,说,“没事,声哥,你不要管了。”
“不过我们和阿元的合作可能会有变数。”
宋运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宋伯卿在看沈元章,抿了抿嘴唇,道:“我明白。”
唐景闻一贯会得寸进尺,他自知自己帮了沈元章的忙,便顺杆子爬,当晚就耍赖要宿在沈家。沈元章已经置下一处物业,前些日子搬了进去,离鸿兴不远,环境也算清幽安静。饮过酒,唐景闻有意缠磨,沈元章半推半就,当晚又是干柴烈火。
二人在这档子事上一向契合,唐景闻有心取悦,自是无边风月。
喘息渐渐变得急重湿黏。
沈元章添了一个鱼缸,鱼里养了几条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唐景闻在沈元章去洗澡时,给鱼喂了食,此刻陷在情潮里,无法言喻的闷热笼罩着他,让人无法呼吸。恍惚里,唐景闻也变成了鱼缸里的鱼,被沈元章无情地按在砧板上,一寸寸片光鱼鳞,捉住鱼鳍,而后连肉带骨一口一口嚼碎。
沈元章好凶。
凶得他浑身发抖,比三年前还狠,唐景闻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二人重逢后也好过几回了,当年沈元章也猛,毕竟才十九二十的年纪,开荤哪知克制,可他爱他,自也不乏温存小意。唐景闻还给他加上了一条链子,受不住便拽他,沈元章再是不想,也会乖乖听话。如今那条链子被唐景闻亲手毁了。沈元章更多几分独断强硬,每一回都像是要把唐景闻往死里弄。
唐景闻再是喜欢,也有些心有余悸,还有点委屈。
今日就是如此。
偏唐景闻不能躲,他躲过一回,沈元章就能翻脸不认人,分明依旧情热,眼神也变得清明,直接就不理唐景闻了。他心里骂骂咧咧,却记住教训。此刻唐景闻满面潮红,眼里都是泪,身体一颤一颤的,腿好似被抽去了骨头,沈元章一松开,他就仰面狼狈地跌在床上,好不可怜。
沈元章声线沙哑,语气却冷淡,道:“哭什么,不喜欢吗?”
唐景闻桃花眼朦胧,哽咽着说:“喜欢……喜欢。”
沈元章没有再说话,俯视着唐景闻,心头的戾气消散了几分,他耳边又浮现唐景闻那句,他等了三年。
三年。
唐景闻不会知道,他也做了三年噩梦,这三年,从未睡过一个安心觉。
青年白皙胸膛处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疤,浅浅一道,沈元章拇指揩过,唐景闻就敏感地打了个颤,口中发出模糊的呻吟。沈元章垂眼看着他微张的,湿红的嘴唇,低头轻轻碰了碰,唐景闻没有反应,他咬了一口,唐景闻两条汗津津的胳膊就抱住了他,伸出了舌头,嘶哑地叫他,“阿元。”
沈元章心里一下子就变得鼓胀。
他应道:“嗯。”
第51章
内要安,外要攘,唐景闻记挂沈元章的身体,又从他口中得不来答案,索性直接找上了宋伯卿。
宋伯卿对唐景闻的到来很诧异。正当午间,宋伯卿和两个同事一边聊着,打算去外头吃饭,前脚才出医院,就看见了外头树荫下,正靠着车抽烟的唐景闻。
二人目光对视,唐景闻就大步走了过来,宋伯卿想了想,让两个同事先行离开。
“宋医生,上一回是我唐突了,不知宋医生肯不肯赏脸一起吃个饭,就当我给宋医生赔罪。”唐景闻笑吟吟的,言辞很是客气。他虽未言明上一回是哪一回,宋伯卿却已经知道,他笑了笑,道:“唐先生相邀,岂敢推辞?”
唐景闻道:“宋医生爽快,请。”他伸手相请,目光掠过宋伯卿身后,却见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个壮实的汉子,目露凶光,直勾勾地盯着唐景闻。宋伯卿回头看了眼,朝他们摆摆手,笑着对唐景闻说:“见笑了,家中人担心我。”
唐景闻不以为意地笑了下,道:“非常时期,谨慎一些是好事。”
宋伯卿看了他一眼,笑笑没有说话。
二人去的是一家意式餐厅,宋伯卿上午有两台手术,忙碌了一上午,没有和唐景闻客气。他吃饭慢条斯理,是能看得出的好教养,唐景闻也不急,二人倒好似就是来吃饭的,佐以三两句闲谈,气氛竟也算得上融洽。
用过饭,宋伯卿直接开门见山说:“唐先生是因为阿元来的?”
唐景闻听他口中那两个字,就有些牙疼,瞅着宋伯卿,心中十分笃定宋伯卿绝对是故意的,他直接承认道:“是啊。”
宋伯卿双手交叉,露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唐景闻道:“阿元是生病了吗?”
宋伯卿微笑道:“不知唐先生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的?”
唐景闻不假思索道:“伴侣。”
宋伯卿顿了下,目光落在唐景闻面容上,“伴侣?”
唐景闻扬起下巴:“爱侣,我中意阿元,阿元同样中意我,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宋伯卿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露骨,一时有些无言,说:“唐先生,你这么说,可曾考虑过阿元?”
“这是我们的事,”唐景闻说,“宋医生只要告诉我,阿元是不是生病了?”
宋伯卿看着唐景闻,说:“唐先生,你是男人,阿元也是男人。”
唐景闻嗤笑一声,靠着椅背,说:“宋医生,你也喜欢男人吧。”
宋伯卿愣了下,面色未变,道:“唐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喜欢就是喜欢咯,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唐景闻说,“沈元章是我的。”
宋伯卿被他这幼稚的宣告主权的语气逗笑了,有些复杂地看着唐景闻,摇头道:“唐先生,这世上的事不是这样简单的。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算了,在外还是收敛一些,对你和阿元都好。”
唐景闻无意与宋伯卿辩驳,于他而言,其他人如何看半点都不重要。
宋伯卿看出了他的敷衍,道:“《圣经》中说,‘如果男人与男人同寝,好像男人与女人同寝一样,他们的行为可憎,必须被处死。他们罪有应得。’昔日我在欧洲留学时,曾亲眼目睹两个男人被当众绞死,只因为他们相恋,是异类。”
唐景闻看着宋伯卿,突兀地笑了声,道:“那宋医生又为什么去看呢?”
宋伯卿哑然。
唐景闻不咸不淡道:“宋医生,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粗人,再俗气不过,不读圣经不信西方的上帝,也不信因果报应。我只管眼下,谁能使我快意谁就是我的上帝。至于异类不异类,”他扯起嘴角,“宋医生,这个世道太恶,今日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哪管得了许多。我只知道吃到嘴里的,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宋伯卿怔住,定定地看着唐景闻,不知为什么,他在唐景闻身上看到了与沈元章如出一辙的底色。
宋伯卿的确喜欢男人。
他自幼早慧,打小就安静,没有半点同龄男孩儿的淘气,早时尚不觉得有太多不同,父母姐姐称他懂事沉稳。直到青春懵懂,宋伯卿渐渐发觉,他喜欢男孩儿。可这在宋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宋家规矩重,尤重香火传承,宋伯卿还是宋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肩上背负着整个宋家。
年少时的宋伯卿从未想过男人和男人能有什么,惊惧又惶恐,他甚至觉得自己生了暗疾,不但疏远了一惯亲近的宋运声,还一意孤行转去学医,后来更是远渡重洋,孤身赴外留学。可即便如此,宋伯卿心中的迷惑依旧未解,对自己喜欢男人这回事也讳莫如深。
后来遇见沈元章,他发觉沈元章冷淡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如他冶艳凌厉的皮囊一般的锋利尖刺,沈元章也喜欢男人。
他对此从未掩饰。
宋伯卿不知为什么沈元章能如此不在乎世俗的藩篱规则,他不可控地将目光投注于沈元章身上,有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还藏着几分小心地注视,仿佛想看一条自己从未走过,也不敢想过的路。
而今,这样的人又多了一个,宋伯卿突然有些好奇沈元章和唐景闻的故事了。他看得出,这两个人成长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宋伯卿慢慢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唐先生,阿元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