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黎震道:“阿蔓说这家翡翠行在沪城开了五年,口碑还算不错,做的都是一些名媛富太太的生意。”

  “阿闻,沈元章怎么突然送一家店给你?”

  付明光随口道:“他说连累我受伤,送给我压惊的。”

  黎震皱了皱眉,说:“压惊用得着给这么多?他想做什么?”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黎震,玩笑道:“五哥,你看不出来吗?他把我当女仔追啊。”

  黎震刷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道:“扑街,我弄死他!”他知道付明光和沈元章走得近,没想到,沈元章竟敢当真对付明光起别的心思。他视付明光为自己的弟弟,又怎么能容忍一个男人肖想付明光,拉他做断袖。

  付明光见他脸色铁青,顿时就笑了起来,屈指弹了弹烟,道:“别啊,五哥,你弄死他,我的心思不就白费了?沈元章虽然年纪轻,可沈家在沪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他和我往来亲密,不就更坐实了我侨商的身份?我们造了这么久的势,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乱子。”

  黎震神情依旧不好看,道:“你明知道他对你有那样的心思,还要和他虚与委蛇,阿闻,这太委屈你了。”

  付明光笑道:“五哥,别让二叔听见这话,不然他要罚你了。”

  黎震不言。

  “想这些没有用,还是想想等事情办成,我们能分到多少钱,”付明光摁灭烟头,朝黎震笑,道,“到时候你也可以开始筹备你和蔓姐的婚事了,蔓姐一直不想留在马来亚,不如你们去香港结婚啊,还可以买个房子。”

  提及秦玉蔓,黎震神情稍缓,还是忍不住叮嘱付明光道:“阿闻,你以后还是不要和那个扑街仔单独相处。”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道:“五哥,我又不是女仔,难道还怕丢了清白?”他莫名地想起在黑暗的面粉仓库内,沈元章在他耳边低低的喘息声,膝盖好似隐隐发烫,嘴唇也传来被含吮的炙热疼痛。沈元章热情又迷乱地贴着他的脖颈脸颊,声音喑哑,每一声付明光都充斥着不可言说的渴求。

  付明光舌尖抵了抵齿关,恍惚间听黎震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五哥,你刚刚说什么?”

  黎震犹豫了一下,道:“阿闻,你不会受他哄骗,真的对他动心吧?”

  付明光微怔,失笑,“开什么玩笑,他是男人。”

  黎震认真道:“可是我看你也没有很憎恶他,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儿喜欢他。”

  付明光说:“我为什么要憎恶他?如果我心里憎恶他,怎么可能让他相信我是真心和他相交?五哥,最高明的骗术,是连自己都笃信不疑。你放心,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们来沪城是做什么的。”

  黎震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你吃亏。”

  付明光道:“五哥,我有分寸。”

  黎震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道:“那家翡翠行怎么办?”

  付明光沉吟片刻,道:“先放着吧。”

  他想,沈元章实在不谨慎,即便这家翡翠行鲜有人知晓是冯家的,可只要查,还是能够顺藤摸瓜,查出它已经属于沈家。沈元章现在把它送给付明光,付明光当真用它做了敲门砖,来日付明光掀棋盘抽身离开沪城,沈元章就算跳进黄浦江,也洗不干净了。

  且不论那家翡翠行,当天晚上,付明光倒是真去了医院看望沈元章。他去的晚,没想到沈元章竟也未睡,正坐在病床上,搭了一张小桌处理公事。

  也是,沈元章清查了沈氏,即便提拔了一些人手,可到底余震未平,少不得亲力亲为。

  沈元章见了付明光还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付明光道:“笑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轻声道:“我没想到付先生真的会来陪我。”

  付明光:“谁说我是来陪你的,我是来看笑话的。”

  沈元章:“嗯?”

  付明光道:“看小沈老板夜里痛得睡不着觉,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啊,啧,这可难得一见,怎么能错过?”

  沈元章笑道:“那怕是要让付先生失望了,付先生在,我只会笑,哭不出来的。”

  付明光瞅了他一眼,道:“那我走?”

  “别,”沈元章捉住他的手,“是真的很疼的。”

  付明光抖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屈指叩了叩桌板,道:“疼还加夜班?”

  沈元章说:“分散一下注意力好受些。”他合上钢笔,付明光帮他将小桌子一并收拾了,问他,“换药了吗?医生怎么说?”

  沈元章点头道:“医生说,小心不能碰水,只要不发炎,伤口愈合了就好了。”

  付明光了然。沈元章不遵守游戏规则,直接撕破了笼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又经过仓库那天晚上的暧昧,反倒让付明光不能再与沈元章打太极。付明光起初有些不适,毕竟沈元章打乱了他的步调,如此直白,带了强烈的入侵性,昭示着沈元章和过去他遇见的人不同,让付明光没有办法忽略沈元章。

  诚如他对黎震所说,他其实并不讨厌沈元章,他也不认为在与沈元章的往来里自己会处于下风,会因为情爱就昏头昏脑,付明光自负又笃定。

  更何况,他与沈元章是不可能善终的,他们只会反目成仇死生不见。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露水情缘。

  付明光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少爷,照顾起人来却很是熟练仔细,他随口道:“这种东西有什么难的?看也看会了。”

  沈元章不置可否。他知道付明光有许多秘密,他不急,总有一天,他会将付明光的秘密一个一个剥开。

  沈元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付明光来时就颇晚了,临到要睡觉,沈元章突然说要去浴室擦洗,让付明光帮忙,付明光无言,看傻子似的,道:“小沈老板,使美人计不急在一时,你伤成这样,就算我们真的擦枪走火,想做点什么也做不了。”

  沈元章抬起眼睛看着付明光笑,道:“我们做什么?”

  付明光道:“别耍流氓啊,你是大学生,斯文人。”

  沈元章温吞道:“大学肄业,也算不得大学生了。”

  “不过我真的不是想勾引付先生,”沈元章道,“就算要勾引,也该精心打扮一番,不是选在如此狼狈的时候。”

  付明光:“嗯哼。”

  沈元章道:“不擦洗,我睡不着。”

  付明光说他:“富贵病,给你丢码头苦力堆里呆几日什么都治好了。”说是这么说,见沈元章下床朝病房里的浴室走去,还是跟了过去,道,“前几日怎么过的?”

  沈元章顿了下,道:“天哥帮忙的。”

  付明光慢吞吞的“哦”了声,道:“那我帮你叫他进来。”

  沈元章就笑了,拉住他,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自己擦洗的。”

  付明光瞥他一眼抓着自己不放的手,道:“不喜欢别人碰你?”

  沈元章捏了捏他的指头,说:“付先生不一样。”

  付明光:“有什么不一样?”

  沈元章:“我喜欢付先生。”

  付明光哑然。

  第18章

  付明光想起他第一次见着沈元章本人就是在纪家的酒宴上,这小子大抵是初入商场,简直是酒宴上的一个另类,安静冷淡,自有一番清冷沉静之态。哪儿能想到会有今日对他一口一个喜欢,老实说,付明光心里对此并不厌恶,甚至有几分矜持和自得,付明光说:“小沈老板,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沈元章正想解病号服的扣子,“嗯?”

  付明光靠在门边,道:“愈是深沉的东西愈该藏在心里,能随口说出的话多半都不珍重。”

  沈元章思索道:“依付先生的意思,是我该藏起来?”

  付明光故作认真,道:“是该藏起来,藏入心底,轻易不叫人窥见。”

  沈元章摇了摇头,说:“付先生别骗我,我若遮掩着,只怕再等个十年八年,你也只会视而不见。”

  “话说的,好像我成了无情无义的薄情郎,”付明光脸不红气不喘,还要作出一副失落伤心状,道,“小沈老板就是这么看我的?”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付明光就笑了,道:“你既将我视为薄情郎,还喜欢我作甚,不是自讨苦吃?”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哪怕爱神蒙着眼睛,也会直闯入人们的心灵,”沈元章不急不慢地说,“爱情本身是盲目不讲道理的,如果由人挑拣,又怎么能称之为真情?”

  付明光不以为意,道:“沈先生,那是因为你输得起,你是男人,又有不菲的身家,就算你我不成,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一场盲目的爱情,就足以决定他的生死了。”

  沈元章有些奇怪地看着付明光,付明光当即醒悟过来,自若地补充道:“小沈老板也知道,1860年签订的《北京条约》当中有一条允许外国商人招聘华人劳工出洋工作之后,前往南洋的‘契约华工’多达数百万之多,其实说是‘契约华工’,也不过就是论斤称两卖的是廉价猪仔而已。被蒙骗掳掠下南洋的不只有男人,还有女人,其中不乏被骗身骗心的年轻女仔。她们以为是为爱情私奔,殊不知是被人骗至异国他乡,榨干每一滴血。”

  沈元章沉默须臾,笑了一下,道:“是我失敬了,我原以为付先生是个……”

  付明光:“嗯?”

  沈元章慢慢道:“眠花醉柳的爱情骗子,人心真情,于你来说不值一提。”

  付明光拊掌道:“小沈老板目光犀利,一针见血,不过怜惜人心与爱情骗子并不相悖,就像我认可小沈老板所说的爱情盲目而伟大,也敬叹小沈老板的勇气,却并没有以身试道的打算。”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说:“付先生是怕被我骗吗?”

  “小沈老板不必激我,”付明光哼笑,“我不是十七八岁一激就昏头的学生仔。”

  沈元章面露惋惜,说:“那真可惜。”

  付明光:“不洗了?”

  沈元章:“洗。”

  “付先生不走吗”

  “我走了谁照顾你?万一摔倒了也忒可怜,”付明光挑了挑眉,笑得蔫儿坏又透着一股子风流劲儿,道,“呦,害羞啊?”

  沈元章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嗯”了声,语气却很平缓,说:“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袒胸露体,自然难为情。”

  付明光微微倾身盯着他的脸,又瞅瞅浴室内的灯光,道:“小沈老板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可不像娇羞。”

  “哦?那应该是怎么样?”沈元章一边解着衣服的扣子,一边搭他的话。

  付明光想了想,笑声道:“不说面若桃李,红袖半遮,也该是‘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小沈老板该再含蓄些。”

  “要让付先生失望了,我此刻无暇顾及含蓄,只有满心懊恼。”

  付明光:“懊恼什么?”说完他就闭上嘴,深觉自己问得实在不明智,果然,就见这小子偏头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却有一丝狡黠的笑意,道:“为悦己者容的道理不拘男女,无论如何这也是付先生与我第一次坦诚相见,遗憾我此刻受了伤,没能给付先生带来好的体验。”

  刹那间,付明光舌头都似被猫偷了。他抄起一条毛巾团了团丢沈元章脸上,面无表情道:“怎么不疼死你呢?”

  沈元章知道分寸,拽下毛巾,朝付明光乖乖巧巧地笑笑,没有再说话撩拨他。沈元章身上的伤大多在背处,冲是不能冲的,要擦洗只能慢慢擦拭。付明光亲眼看过一回他的伤,知道伤情,沈元章肤色白,显得那些还未痊愈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更加狰狞可怖,如同清贵华美的瓷器却被人硬生生胡乱留下了痕迹。付明光的目光自沈元章那张冶艳精致的脸,滑落脖颈,胸腹,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审视一个男人的躯体。他之前并不是没有看过男人的身体,赤条条的都见过,他看着没有一丝遐想,可此刻感觉却全然不同。沈元章瘦削高挑,却丝毫不单薄纤弱,二人那晚奔逃时付明光就察觉了沈元章并不是斯文瘦弱的富家少爷,而今一看,对方薄而紧韧的肌肉覆盖着的腰腹印证了他的猜想。付明光看着那截腰,竟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性感,他脑海中浮现仓库中沈元章压在他身上,青涩胡乱地啃他的嘴,往他身上又蹭又撞的模样,陡然间嗓子眼发干,有些面热。

  付明光说:“我出去抽支烟,你有事就叫。”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意外的,付明光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小狗儿似的,好笑道:“说了今晚陪你,不会走。”

  沈元章点点头,道:“好。”

  不多时,付明光掐着点回来,沈元章也沐浴完了。病房内多添了一张床,原本是给荣天佐准备的,如今给了付明光。夜里的西医院住院部格外寂静,病房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沈元章侧躺着,看着被黑暗笼罩的付明光,突然没头没脑道:“付先生,你那句话说的是对的。”

  付明光说:“哪句话?”

  沈元章说:“盲目的爱情足以决定绝大多数的人的生死。”

  付明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缥缈,淡淡道:“你不会是那绝大多数。”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