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任由自己快饿死了才勉强吃点东西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就是刻意把自己饿成那样,任由低血糖发生的。
这几天明止非虽然有吃饭,但是杨渐贞认为,那只是因为杨渐贞做好,让他吃,他才吃的。
外公在世的最后五年,因为糖尿病而不得不每天注射胰岛素,有时会发生低血糖,最终的过世也是因为低血糖昏迷,所以杨渐贞对他人低血糖发作的样子非常熟悉,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口袋里永远放着几颗糖,以备不时之需。他也很清楚,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如果没有糖尿病或者饿着肚子过度运动,其实很难低血糖成那个样子。
那整整一大包木炭,如果不是为了烧烤,到底是准备用来做什么的?
杨渐贞把木炭放回橱柜里,回到房间,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明止非的外出衣物了,只剩下一套睡衣、一双袜子以及一条内裤。实际上昨天杨渐贞把明止非其中一套外出服丢掉以后,明止非仅剩下一套他平时穿的外出服,想必他今天出门,穿的就是那一套。
不论吃还是穿,他都如此不在乎,甚至似乎都没有性需求,既然如此,活着对他而言,还有其他更值得留恋的事情吗?
他一个人在此隐居,这几天里,除了他的律师打过电话给他,他的手机似乎也从未响起过,从没有他人打来的电话或者联系信息,他没有用手机和别人联系,也很少拿起手机娱乐,看上去对一切都毫不在乎,那么明止非原本是打算租了这间房子做什么?
明止非放置在这间房子里的极少几样东西,都没有什么个人的喜好,只是暂时存活的必需品。冰箱里的食物甚至是杨渐贞要他买的,杨渐贞想做来吃的。他自己买的东西,只是一包陕西挂面。
杨渐贞拿起那包陕西挂面这能代表明止非吗?不,这只是他暂时维生的最低限度的东西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到了中午一点钟。杨渐贞正在把猪肉做成红烧肉,但是因为少了一味桂皮,也许未必会特别好吃。他看着燃气灶细小的蓝色火焰距离红烧肉炖好,还有一个小时。
他特意用这样一道要做特别长时间的菜,来打发自己的不安没错,是不安。在此之前,他好像疯了一般,一再确认明止非留在这间房间里的东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明止非真的不回来,恐怕是因为杨渐贞在这里住着,他不方便实施自己的计划,他也许会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去了结自己。
而在红烧肉快烧好的前五分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无法控制地又回到了房间,打开那个衣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明止非的一个塑料盒子,他并不想随便动明止非的东西,但他还是忍不出打开了盒子。
里面放着一万块现金。
杨渐贞的心沉入了谷底这是明止非留给他的现金吗?
红烧肉发出的焦味提醒他,他把这道菜搞砸了。
杨渐贞并没有吃午饭,他很难吃得下烧焦的食物,也吃不下单独的白饭。他这辈子吃不下饭的时间只有外公过世后的那些天。那时他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给外公置办丧礼,惶惶终日一口饭也吃不下外公唯一的后代就是他,他却太小,不知道该做什么。幸好外公已经过世的姐姐的儿子,也就是表舅一家人,到他家来帮忙。丧礼在一天之内匆忙弄完,也没有告诉周围的人外公的朋友、外公的学生,尊敬外公的那些人。
即便有这样尊敬的感情在,但那样的情感也不会被人移情到外公的外孙身上。杨渐贞的表舅为难于他这样一个刚成年的小孩该怎么办,但是于情于理也不可能承担对他的照护,只是告诉了村委杨渐贞的困难。村委的人到他家中,告诉杨渐贞,他的情况也不符合被救助的条件,因为他的父母都在世,如果有困难的话,去找他们就可以了。而且他已经年满十八岁,哪怕是他父母都不在了,也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了。
在那之前,杨渐贞一直以为母亲已经过世,父亲也不知所踪,这就是外公告诉他的全部。村委的人从父亲出生的村子村委那里找到了他父亲在南方沿海城市的住址,而没办法找到他母亲的联系方式。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母亲当年被父亲捅了几刀,外公为了保护母亲和年幼的杨渐贞,在母亲被救活以后都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了,暗地里却送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让她逃走,而后独自抚养杨渐贞。
当年以为自己杀人而逃跑的父亲跑到南方沿海城市,数年前回过他自己的村子给他后来生的孩子上户口,也就是那个时候留下了在远方的住址。
正如杨渐贞告诉明止非的,他用着表舅给他的一点路费,千辛万苦找到父亲住处时,被那个男人用铁棍打了出来,一言不发地,好像要把他杀死那样打他他看到了两个比他小很多的,身上带着淤青的孩子,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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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文所有关于司法和违法犯罪的案例都是虚构的,正义不得伸张这类情节也完全是剧情安排,与现实情况毫无关系,切勿代入现实。)
第17章
17
过了下午四点,明止非依然没有回来。杨渐贞把烧焦的五花肉倒入垃圾桶里,又把将满的垃圾袋绑紧,放在门内,他不敢开门讨债人昨天在明止非去买菜时又来过一次,用力地敲打对面的门,也许他们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也许他们还会再来。
他人生中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他的手脚开始冰凉,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是慌了。
正如他所认为的,这些年他很少慌张。他觉得所有事情他都办得到,暂时没办到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从不认为被人坑了、打了或者欠债了属于什么不可逾越的低谷,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明天一定会好起来。
可是明止非的意志,并不在这个范围内,那是他无法掌控、无法操纵、无法干预的部分。如果明止非真的一心求死,在离开这间屋子后,谁还能阻止他?
他知道自己因为太过慌张,拿拐杖的时候没有撑稳,他也预测到自己可能会摔跤,但是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彻底摔在了地面上。
那时他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悬浮在嗓子眼的心脏忽然降到了应该在的位置。
杨渐贞倒在地上。开门进来的明止非在关上门后,快步走到杨渐贞身边,看到他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么不小心?”明止非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忽然感觉杨渐贞整个人似乎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了,一点劲儿都不使。
“怎么了?摔得很痛吗?”明止非轻轻把他放在地上,检查他的腿,问道,“哪里痛?”
“肚子很饿。”杨渐贞索性躺平在地上,发出这样的嘟哝。
“没有吃午饭吗?”明止非确认了他没有二次摔伤,慢慢把他扶了起来。在那过程中,杨渐贞好像吃错了什么药似的,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就算在沙发上坐下了,也不肯放手。
“没吃。”杨渐贞依然没有松开手。
被贴得那么紧,几乎是从未有过的肢体接触。明止非不习惯和他人的肢体接触,就算和范文雅相亲、恋爱到结婚那么多年,他们之间最多的肢体接触也就是同房的时候那些动作,平时并不常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可是同房时的那些动作,他们之间也完成得非常生疏,甚至有些像完成任务性质的,他直觉觉得范文雅在抗拒或者讨厌那些事情,所以后来他也不再做了。
杨渐贞说是饿了,但是抱着人的时候力气一点也不小。明止非除了不自在,更多的是疑惑,难道他摔得很重吗?
“是摔得很痛吗?”尽管杨渐贞说话时大话不少,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是毕竟是个二十多点大的孩子,也就和他科室里刚毕业新入科的应届生一样大他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能活动自如而沮丧吧?很少揣测他人内心的明止非,此时试图去解释杨渐贞的行为。
“嗯,有点痛,还很饿。”杨渐贞紧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去庭审了,昨天告诉过你的。”明止非很想让杨渐贞松手,那样被抱着实在太不自在了,他有记忆以来的儿童时期都没有被父母这样抱住过,“怎么不吃午饭呢?现在都四点多了。”
“我不小心把菜烧焦了,所以没得吃。烧了两个多小时的红烧肉,最后烧焦了。”杨渐贞慢慢放松了紧抱的手,但是依然没有彻底放开明止非,只是笑着说,“太惨了呀,白白做了那么长时间。”
“真可惜。”明止非想了会儿,说,“那我去做饭给你吃?还是你想吃外卖?”
“非哥,你做给我吃,现在有米饭,没有菜。你会不会做炒鸡蛋?我想吃番茄炒鸡蛋。”杨渐贞笑眯眯地放开了明止非。
毕竟还是个孩子……明止非看着他笑成那样,心里想。他二十六岁时是怎么样呢?那个时候是刚好是八年制毕业的那一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其实很幼稚。尽管杨渐贞出社会很早,但明止非并不认为他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成熟,人生理和心理的成熟是需要遵循一定规律的。
明止非是个独子,从小在与作为范本的“完美他人”比较之下被严格要求,从未感受过家庭里有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在婚后,他觉得范文雅比较柔弱,所以会不自觉地几乎将家庭中所有大事的责任扛下,尽管不善言辞,但他认为每个月把全部的收入交给范文雅,承担所有经济责任,就已经是一种对她忠诚和对家庭负责的象征。但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在范文雅眼中,当他无法肩负家庭责任的时候,他就失去了用处。
明明自己跌落到了弱者的地位,此时的明止非却不由自主地强者心态发作,觉得杨渐贞可能更弱小,更需要自己的帮助。明止非无法明确感知自己的心理过程,但他发现,这几天杨渐贞对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他想的是他应该满足杨渐贞即便伤成这样,杨渐贞也一直在试图做所有的家务,明止非认为他并不是无理取闹去依赖他人的人,当他提出要求时,一定是真的做不到才会这样的……
真的如此吗?
当杨渐贞坐在厨房里笑着看明止非手忙脚乱地打鸡蛋、切西红柿时,明止非冒出了如上疑问。
“非哥,鸡蛋要打均匀哦,放一点点盐、糖到鸡蛋液里。土豆淀粉家里没有,你今天就先不用下。”
“一点点是多少?”拿着舀盐的勺子,明止非犹豫了。
“那个小勺子半勺就好了。”
“糖也是半勺吗?”明止非原以为杨渐贞是饿得不行了才没办法做菜,但现在看来他好像精神得很,那为何不自己做呢?他自己做,岂不是又快又好吃?
“嗯……糖啊……我想想,可以,半勺也行。我平时都是按感觉放的,是不是半勺呢?”杨渐贞故作为难,看起来在思考的样子。他看到明止非拿着糖勺子等他指令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
“要不你来放?”明止非毫无自信。
杨渐贞站了起来,没有支拐杖,把整个左肩靠在明止非的右肩上,说:“非哥,借我靠一下,我来感觉一下要放多少?”
杨渐贞靠着明止非时,还用左手绕过明止非的腰,环住了他的腰,把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了明止非。
明明看起来偏瘦,但杨渐贞的份量一点也不轻,压得明止非差点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了,杨渐贞还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说话:“非哥,站稳点,我会摔倒哦~”
杨渐贞的手握住明止非拿着勺子的手,舀入了糖壶里,往外舀了比半勺多了一些的份量,撒入鸡蛋液中。
“非哥,你的腰好细啊。”杨渐贞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扣在明止非腰的两侧,两只宽大的手掌仿佛要把他整个腰圈住了。
如果这样握住腰然后……
杨渐贞还来不及想入非非,明止非就掰开了他的手,把他扶回椅子上,然后继续搅打起了鸡蛋液。
对自己的越界毫无反应,明止非的腰难道并不敏感吗?还是说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杨渐贞看着明止非的背影,心想:这么美的腰,竟然没感觉,太可惜了。
杨渐贞认识的男性当然大部分都是直男,但是他相信只要自己下决心去撩拨,直男也不能坚守阵地,毕竟在夜场的时候,天天找他喝酒喝到哭、迷恋他的温情安慰而上贡的直男也挺多的。
自己开公司以后,也经常收到来自男性的各种好感。杨渐贞不会放过维持友好关系从而利用他人办成事情的机会,他非常擅长和所有人保持表面友好的关系,但他还是会恪守严格的界限,毕竟他能看得上眼的男人极少,他也不想勉强自己吃难吃的东西。
现在他发现自己迫切地想吃,但对象似乎不但是个直男,还是个完全不解风情的直男?
“鸡蛋打好了,番茄也切好了,然后呢?”明止非问杨渐贞,但是并没有看向他。
杨渐贞不信邪,又站了起来,明止非却在此时退开一步,说:“你不用过来,坐着说一下就好了。”
杨渐贞看到明止非不肯回头的样子,灵光乍现。他上前一步,打算故技重施,明止非却更早一步又往一旁退了一步,但似乎是怕他摔倒,伸出手,扶住了杨渐贞的手臂,身体却离得远远的。
“要不你自己做吧,我帮你打下手,我怕我做得不好吃。”明止非见他站稳了,才松开了手。
“可是我没什么力气,太饿了。”杨渐贞摇晃了一下,说,“头有点晕。”
“我先给你泡杯糖水,你坐着就好。”明止非转身就去碗柜里拿杯子。
杨渐贞还是靠了过去,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明止非的后背,感觉到明止非僵硬地直起身子,又不敢推开他,杨渐贞暗笑,一边摘掉他的眼镜放在一旁,一边说:“非哥,我真的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了。”
“那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下。”
第18章
18
杨渐贞乖乖地被扶到床上躺着,躺下时还可怜巴巴地喝了一口明止非泡给他的糖水。
见他形容脆弱,脸虽然已经消肿,但淤青并未完全消散,漂亮的五官看上去越发楚楚可怜,想到他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却如此悲惨,明止非心生恻隐,动作更为温柔。
明明初见面时还觉得他油嘴滑舌、话中有话令人疲惫,一起住了几天以后,明止非已经把那些第一印象抛诸脑后了。
对着自己搂搂抱抱的原因,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太晚回来,而没有安全感吧?明止非认为自己的不自在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今天庭审完判决了,结果比预期要好,我不需要对原告负责,所以原告要赔款的主张被驳回了。”明止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起来,“因为很感谢我的律师,就请了他吃了一顿饭。后来又去买了一个手机,所以回来有点晚。”
杨渐贞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明止非,意识到他在解释自己的晚归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明止非半垂的眼帘看起来那么美好,而当他完全张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杨渐贞的心脏忽然急速地飞奔起来,以至于他怀疑自己生病了。
明止非露出了一点笑容,对杨渐贞说:“给你买了一个手机,以后我出门,你可以打电话找我。”
杨渐贞呆呆地看着明止非,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千万倍。他看着他抿了抿嘴唇,拿过刚才拎回来的购物袋,递给了自己;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睫毛颤动起来,那一刹那杨渐贞的呼吸都停住了。
“给,给我的吗?”
“嗯,顺便弄了个手机号,用我的身份开的卡,流量应该是够的,你先将就用一下。”
明止非转身离开了房间。杨渐贞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内眩晕而混乱,他生平第一次无法准确描述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它如此陌生,平生未曾经历过。他按住心口,那里依然在极速跳动着。
像是在山野里迷失了,彷徨着找不到来时路,翻过一座山头,眼前忽然出现开阔的山谷,漫山遍野的花,含着露水,开在了清晨的阳光下。
杨渐贞坐了起来,支起床边的拐杖,回到了厨房。明止非已经把番茄炒鸡蛋做好了,正从锅里盛出来。并没有怎么出沙、还是成块的番茄和有些老的鸡蛋,仿佛不情不愿地被揉在一起变成了一道菜。如果是往常看到这样的番茄炒鸡蛋,杨渐贞必定是选择不吃的。但现在,他接过了明止非递给他的饭碗,默默地把一盘鸡蛋都吃完了。
有些咸,太老了,番茄味也没进鸡蛋里。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打算说出来。
“这么饿吗?”明止非今天说话比往常都主动一些。
“很饿。”尽管无法违心说出“真好吃”三个字,杨渐贞却笑着对他说,“谢谢非哥帮我做吃的。”
可能并不太习惯被人感谢,明止非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杨渐贞问道:“非哥,官司是胜诉了吗?”
“嗯。不过不知道对方还要不要上诉。”
“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明止非垂下眼帘,说:“去年闹得很大的,你应该在网上也看到过,社交平台上面很热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