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冷啊。”肖长乐说。
“年轻啊,”教练坐在肖长乐身后,听到他的回答摇头,“我觉得自己像在冰箱里。”
原来会冷,肖长乐立刻问邹一衡:“你冷吗?”
“我也还年轻。”邹一衡笑着说。
那就是不冷,肖长乐放心了,接着问:“我们还能摸云吗?”
作为只看过龙在天上飞的年轻人,他总是记得重点。
邹一衡话到嘴边,看着肖长乐发亮的眼睛,"这只是个比喻"临时换成"能"。
邹一衡答应下来,转过头,对教练说:"我们开舱,穿过底下那一片积云。"
邹一衡指的云是铺开在飞机底下,卷起来的云海。
“很复杂吗?”肖长乐发现原来摸云,不是伸出手去就行,飞机还得下降,还得转向。
“不复杂,”邹一衡说,“就是会冷。”
教练应了一声,和机长交流了几句,确认好方向和高度,随后坐到肖长乐身后。
“抬一下胳膊。”教练拍了拍肖长乐的胳膊说。
肖长乐双手抬起,教练熟练地拉过他肩后的挂带,从自己的主伞背包抽出连接挂钩,咔嗒一声扣在肩带的金属环上。
接着,又从伞包两侧拉出挂钩,分别卡进肖长乐腰部的扣环。
腰带收紧,最后是腿带。
教练低头,将带子绕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再穿过肖长乐的大腿根部,拉回侧边。
一左一右两个扣环,咔哒两声,稳稳扣住,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最后一组扣具扣上,教练调紧拉带,重复检查过连接扣环,再次拍了拍肖长乐的肩,说,“放松点,一会儿听指令。”
“好。”肖长乐应着,他感觉教练一通操作,自己被死死地绑在了教练身上。
绑得太紧,甚至有点勒。
“有点勒。”肖长乐反馈道。
“还能呼吸吗?”教练问。
“能。”肖长乐说。
教练:“那就不算勒。”
这对吗,肖长乐看向邹一衡,邹一衡笑着点了点头。
飞机在空中转了方向,能感觉到明显的降落,下降了一段,再往积云飞去。
肖长乐盯着窗外,他们已经飞了一会儿,云却还挂在原地,像一块贴在天空中的布。
只是看着近,实际上还很远。
晴天蓝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太美了,”肖长乐说,“我要作诗一首。”
邹一衡抬手示意他自便。
肖长乐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起手,开始作诗:“啊,蓝天。”
接着,他沉吟了一会:“啊,白云。”
邹一衡看肖长乐放下手,问道:“没了?”
肖长乐点头,深沉地说:“没了。”
“如何?”肖长乐问邹一衡。
“啊……”邹一衡沉吟的时间比肖长乐更长,最后说,“文豪。”
“还好高考作文,文体不限,但诗歌除外。”邹一衡又说。
肖长乐笑得站不稳,坐回邹一衡身边。
又有五分钟,邹一衡站了起来,走到舱门边说:“快到了。”
肖长乐跟着站起来,走到邹一衡身边。他也不知道天空中没有参照物,邹一衡是怎么判断的距离。
起飞时仍然紧张,但当站在舱门口,站在邹一衡身边,底下是空茫茫的轻与白,他却奇异地不再紧张了。
邹一衡看向舱外,而肖长乐看他。
“我开舱门了,”邹一衡对肖长乐说,“抓紧。”
肖长乐死死地握紧舱门边的支撑杆。
舱门被拉开的瞬间,风好似炸开的水柱,猛地轰进来,机舱内一下子冷了。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风像刀、像墙、像浪,肖长乐站在门边,脸被风吹得发麻。每每呼吸,仿佛吸进一口碎冰渣。
“现在还不冷吗?”身后的教练问道。
“冷。”这下子感觉到冷了。
"但为什么我没感觉到吸力?"肖长乐问。
他原以为打开舱门会有很大的吸力。
电影里,不都是飞机舱门一打开,人就像跌进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吗?
"因为舱内外没有压力差,而且飞行速度不快,”教练解释说,“我们这架飞机是跳伞专用的小螺旋桨飞机,飞行速度只有民航飞机速度的六分之一。"
肖长乐听见了教练的话,却难以对内容做出反应。
邹一衡往外走出一步,他站在舱门边,一手搭在扶杆上,双脚将将踩在门框边缘。
他的身体仿佛已经探出机舱,一半落在光里,一半悬在云上。
看着面前的邹一衡,肖长乐移不开眼。
他正对着肖长乐,背对天空。
风掠过他,又或者是他劈开了风。
在风里,邹一衡扬起笑。
飞机仍在往前,云仿佛慢镜头逼近。
巨大的云层积聚在邹一衡背后,缓缓起伏,像是翻涌着的雪浪,又像无边的棉花海。
肖长乐的目光不由自己控制,越过浪,越过海,撞向邹一衡。
肖长乐一时分不清耳边是风声还是心跳。
“准备好了吗?”邹一衡突然问道。
肖长乐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更近地面对他。
他们完全面对面,只一个踮脚肖长乐就能真的撞上他的额头。
邹一衡更深地笑起来,他拉过肖长乐的手臂,让肖长乐站到自己身边。
“看云。”邹一衡说。
肖长乐胡乱地点头。
邹一衡倒数着:“三,二,一。”
他明明没有回头,背对着天空,卡点却很准。
当邹一衡数完一时,飞机骤然穿进云层。
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肖长乐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白茫茫一片。
邹一衡没有放开他的手臂。
原来自己的心跳比风声更大。
只有风声和他惊天动地的心跳。
“我们在云里。”肖长乐听到邹一衡的声音。
飞机穿越云层,肖长乐闭上眼睛。
他现在知道摸云是什么感觉了,云没有实体,像走近一团潮湿、冰凉的雾气。
肖长乐只觉得自己穿进了天空的梦里。
只因为他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邹一衡就带着他,穿进天空的美梦里。
“你刚说什么?邹一衡问道。
风声太大,盖过了肖长乐的声音。
肖长乐摇头,没什么,一句呓语。
“也是我的美梦。”
第55章 你拥抱过天空了
阳光是金色,梦也是金色。
雾气散去,肖长乐仍如坠梦里。
他感觉穿过云层的速度,比他们靠近云层的速度要快得多。
好像只用了几个呼吸,他们就穿过了云层。
或者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惊天动地的心跳声,仿佛让风也开始加速。
肖长乐归结于,梦里时间的流速原本就比现实世界快。
刚刚他们就像是离开了舱门,直直站在云里。但迎面而来的风,邹一衡没有躲开,他也绝不躲。
只是肖长乐不知道原本邹一衡握着他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但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反手抓住了邹一衡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