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李老对肖仲和说,"我们老了,不适应时代了,该退休就得退休。"
肖仲和的话听着像是数落,其中却没有一点责备意味,肖长乐转开目光。
李老接着说:"现在他还愿意跟着你,就知足吧,以后你想他像现在这样跟着你,都没有机会,他忙自己的事业,哪里还有时间陪你这个老古董。"
肖未笑眯眯地接话:"只要我爸要我陪,时间随时都有。"
"这么懂事,"李老拍了拍肖未的肩,转过头对肖仲和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用送了。"李老走出门,摆了摆手,"我们一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肖仲和走在李老身后半步:"送您进电梯。"
偌大的会议厅安静下来,窗户的玻璃太厚,树梢在摇晃,却听不见一丝风声。
肖长乐走到窗边,握住把手往外推,呼啸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越来越多的闷和沉滞。
肖仲和和肖未走回来的时候,肖长乐已经关上了窗。
肖长乐看着肖仲和说:"钱我"
"够了,"肖仲和打断肖长乐,"你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不要求你回报什么,也不要求你像你弟弟一样,很多事是天生的没办法,”肖仲和面色不虞,“但一个人最起码得要有感恩之心,还有最基本的脸面得在乎,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他听得懂吗?"肖未转向肖长乐,好心地解释道,"你知道基因决定论吗?你的基因已经是这样了。基因决定论有它的科学依据哦。”
肖未在座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的脚尖晃在肖长乐眼里,语调轻佻:“简单来说就是,你智商不够,情商也不够,但这些都可以算了。不过啊,你现在竟然为了要钱,连脸都可以不要了,和你妈一起来公司闹事,堕落到这种程度,是不是还挺离谱的。”
“肖未。”肖仲和制止道。
“抱歉,”肖未抬起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歉,手放下之后,他又耸了耸肩说,“我话说得难听,但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你不要觉得是我偏心,”肖仲和在主位坐下,审视的目光投掷在站着的肖长乐脸上,神色如铁,“我已经对你和你妈够容忍了。”
“容忍?”肖长乐反问道,他看向肖仲和,接着笑了笑,移开目光。
眼神没有落点,肖长乐轻声重复:“容忍。”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落在风里就散了。他不打算解释,肖仲和也不会想听他的解释。
肖长乐没带太多情绪,肖仲和却像是从中听出了不服管教的挑衅:"你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问题,"肖长乐回答道,"钱我会还你。"
这不是肖仲和想听到的回答,他的容忍绝不包括他看不上的儿子对他权威的质疑,划分界限的话只能由他来说,这不是情感问题,这是谁来掌控权力。
儿子最像父亲,本应该是这样,但肖长乐一点都不像他,肖仲和面色更冷:"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肖长乐平静地看着肖仲和询问道:"那我应该怎样接受你的施舍?"
"你大可以直说,"再次被挑衅,肖仲和压着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没有,"肖长乐说,"我过得很好,您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父亲都更负责。"
“你别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肖仲和的质问和指责远没有结束,“你吃的穿的用的,我有亏待过你吗,你还想要怎么样?你的条件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好了,我甚至收拾了你和你妈的烂摊子,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家里没有印钞机,你还想怎么样?你妈把你生下来这件事,我原本就是不同意的,是她非要一意孤行,我承担了我应尽的责任,你还想要怎么样?"
肖长乐听完肖仲和的话,藏在身后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的面色如常,目光沉寂,肖长乐看着肖仲和,缓缓问道:“我有家吗?”
"喔,"肖未兴致勃勃地听着,突然笑起来,他笑完撇了撇嘴,对肖仲和说,"他觉得我们都欠了他的。"
"你有资格觉得我欠了你吗?"肖仲和声音提高,他用更强硬更严厉的斥责回应,“你有什么资格能觉得我们欠了你?是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欠了你?”
肖长乐一个字没提欠,但肖仲和的痛斥像狂风,袭向房间中央的肖长乐:"你得到了这么多,你有一点感恩吗?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得到了什么?”肖长乐忍住胸腔里的震动,深呼吸,克制着,他不知道突然出现的令他觉得无法承受的难过来自哪里,“你告诉我,从小到大,我得到了什么?”
“你对我有要求,你怎么不对你自己有要求,你思考过你自己的问题吗,”肖仲和不再掩饰他心底的厌烦和蔑视,用攻击来代替回答,"你有哪一件事是做好了的吗?你作为儿子有哪一点能让我骄傲吗?你整个人全身上下有任何一样能拿得出手吗?"
最后,肖仲和说:"我现在对你,连失望都不会有了。"
听到这句话,肖长乐反而放松下来,他回答肖仲和先前的提问:"没有,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肖长乐笑得轻松,他弯着的眼睛里,眼底一片死寂。
三个“没有”一说,他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天色暗下来,像死鱼肚皮的青白色:"所以我才问啊,你希望我怎样接受你的施舍。"
"我不想和你废话,"肖仲和从座位上站起来,总结陈词,"完全是浪费我的时间。你有空去公安把姓改了,以后你自己跟你的妈姓。"
肖未眼神里一直带着笑意,全程像看热闹的新闻似的看着肖长乐,等仲和走出了会议厅,肖未才慢慢站起来。
肖未伸了伸胳膊,再转了转脖子。
晃到肖长乐面前,他伸出手,举在肖长乐嘴边,笑着说:“魏长乐,采访一下。”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肖未拿着“话筒”问。
肖长乐沉默地看向肖未,肖未无论说什么话都很自在,肖未眨了眨眼,又问:"你自己心里真的有数吗?你知道为什么在群体中,我们两个,你总是被排斥,被踢出去的那一个吗?”
肖未没想听肖长乐的回答,径直给出他真理般的答案:“因为你总是更差的那一个。"
"你无足轻重,又可有可无,”肖未勾起的笑,带着对肖长乐的怜悯,"和我相比,就像发育不完全的次品。"
"如果你现在消失了,有人会在乎吗?"肖未随意地问道。
他洋洋自得的笃定就像他漫不经心的随意一样,那么理所当然。
"我真的"肖未拉长了声音,"很好奇。"
"我消失了,有没有人在乎,和你有什么关系?"肖长乐反问肖未。
"不要对我太好奇,"肖长乐目光冷淡地落在肖未脸上,"就像我完全不好奇你。"
"现在很会说嘛,不一样了哦,"肖未夸张地鼓起掌来,"很不错。"
掌声落下,肖未的笑立刻消失:"现在钱我们都帮你还完咯,我等着看你之后能做什么啊。"
"对了,会议厅预约了整天,"肖未在走出去之前,转回头对肖长乐说,"这种地方,你之后应该没有机会再来,外面的茶点,你今天可以好好享受。"
肖长乐推开窗,天已经快黑了。
望着底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在钻进缝隙的冷风里,肖长乐缓缓地蹲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久等了,今天来晚了,鞠躬。
我努力一三五,有时候可能二四六凌晨。
到这里为止,乐乐的成长环境已经要素齐全了。父亲的打压和漠视,母亲的恨意和崩溃(作为受害者又作为加害者),弟弟的恶意和霸凌,共同塑造了他强烈缺失的安全感,和对被需要的高度渴望。之前有收到类似于为什么乐乐会这样,觉得不理解的询问,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让大家更理解他。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评论和弹幕我都会认真看,太爱看你们的评论和弹幕了。
上一章有宝问风跳是什么,其实是衡哥自己的叫法,衡哥称跳伞为风跳,因为风很大(这么一说好像完全不浪漫了),其实是因为风很自由。
海边风跳,向上望是天,向下望是海。
第62章 派出所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像新装上的,肖长乐扶住窗沿。
他也不是故意在地上磨蹭这么久,只是在地上的时候没太注意时间。
蹲着蹲着就打起坐来,开始吸收天地灵气了。
现在灵气还没吸收完,经脉里充裕的灵气让他暂时一瘸一拐的。
肖长乐看过时间,把手机收回包里。他的时间也没那么贵,折合人民币,大概也就一个小时二十。
不算不知道,一算,他的时间还挺值钱的,这一吸收,三十没了。
肖长乐忍着酸麻,颤颤巍巍地走到会议厅外面的茶歇区,前台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来扶,肖长乐免了她的纠结,说:“一会儿就不瘸了。”
小姐姐大概也是才来上班,无论什么话,不让话掉地上是本能反应,下意识接了一句:“医学奇迹啊。”
她说完,肖长乐也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桌上的糕点问她:"请问可以打包带走吗?"
前后毫无关联。
估计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她肉眼可见地又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的。”
"谢谢。"肖长乐回。
肖长乐说完走到直饮机前,拿过旁边桌上的纸杯,接了一杯橙汁。
竟然是鲜榨的,肖长乐喝完之后,又接了一杯。
"但没有打包盒,只有打包袋,"小姐姐手里拿着打包袋走过来问道,"可以吗?"
"可以,"肖长乐一口气喝完第二杯,把杯子丢进垃圾桶说,"谢谢。"
茶点装满了两个打包袋,肖长乐单手接过,走出门的时候,医学奇迹已经发生了,肖长乐对小姐姐说:"里面的灯我都关了。"
走之前,他关上了所有的灯。
灯亮着的时候,太亮了,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城市中,灯关了,才能看清,街边路灯的光,和夜晚的江水,从脚下流淌而过。
肖长乐提着两大袋茶点走在江边,没觉得有多冷,这里的冬天只要不下雨,就不会太冷,倒是两袋茶点挺沉,但他现在还不饿,不过人嘛,总会饿的。肖长乐有备无患地想,边想边觉得自己哲学。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哲学家也得拿出物质的手机。来电是座机号码,肖长乐接通来电:"喂?"
"您好,请问是魏菀的家属吗,"对面的女声说,"我是市公安局和平路派出所的民警,她人现在在我们所,请您立刻过来一下。"
"她出事了吗?"肖长乐立刻问道,他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对司机说,"去和平路派出所。"
"人没事,"派出所的警官回答道,"只是她现在情绪还是很激动。"
"我马上过来。"肖长乐说。
坐在车里,通话已结束了,肖长乐拿着手机坐了一会,然后按住车门扶手上的按键,放下了副驾驶座的车窗。
"不冷吗?"驾驶座的司机余光看见了问道。
"只有精神上的我感到寒冷。"肖长乐说。
“喝了吗?”司机又问。
肖长乐笑起来。
已经过了傍晚的高峰期,上高架也畅通,不到半小时,车就停在了步行街街口,和平路派出所在步行街里面,只能步行直达。
肖长乐穿过饭店酒吧烤串摊,周末的步行街五光十色,他一个人快步路过别人的夜生活。
派出所巡逻的电瓶车从身边经过,肖长乐抬起头,目的地到了,派出所门口的警徽,反射出对面酒店招牌上霓虹灯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