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长乐手里握着勺子,盯着盅,一直不敢抬头看邹一衡。
“顾哥他们没说什么吧。”肖长乐低着头轻声问。
“说什么?”盅盖在掌心里暖了一下,邹一衡抬眼看向肖长乐,“要不一会吃完回去把他们全部打一顿吧,琢磨了一路了,不知道先挑哪个目标,每一个看着都那么弱。”
“,”肖长乐笑起来,他一路当然不是在琢磨这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笑完又轻声问:“你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问什么,我好奇心没那么强,”邹一衡把盅盖搭回汤盅的木托上,“还是说,让我付费倾听你做大做强的爽文故事?”
肖长乐笑得勺都拿不稳了,只能先放下勺。
什么鬼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在意的事,是人都该在意的事,邹一衡却一点儿不在意。
他到底在意什么?
邹一衡手背的青筋浅起但不突,腕骨像一枚圆圆的小扣,指腹搭在瓷白的盅沿边,月牙形的指甲在灯下,仿佛一小片光。
好白。
说不清邹一衡的手和白瓷骨谁更白。
不是喜欢极限运动吗,怎么就一点没晒黑呢。
邹一衡的目光看过来,肖长乐低下头端着盅,猛地喝了一大口汤。
操!
好烫!
“你……”邹一衡目光带笑,“真是饿了。”
肖长乐只能强忍着疼痛点头。
“没烫到吧?”邹一衡又问。
肖长乐立刻摇头。
烫死他吧。
菜一道一道上,肖长乐闷头一道接一道地吃,吃完发现自己吃撑了,撑得不行。
“能坐一会儿吗?”肖长乐捂着肚子问道,“在院子里坐。”
别在房间里了,这房间那么……不够大。其实已经是他租房的两倍大了。从被叫乐哥起,他就有点儿飘,现在都没回到地面上。
“外套穿上。”邹一衡说。
肖长乐点头接过,“哦。”
天还没完全黑,呈现出清静的灰蓝色,推开另一侧的门,走廊的木板被蒸汽润得发亮,踩在上面的脚步声很空、也很轻。
走廊长,庭院深,时间也变慢。
肖长乐跟在邹一衡身后,邹一衡的背影挺拔、清峻,像山脊。
弟弟跟在邹一衡身后,乐哥说不定能站在邹一衡身边。
风吹动风铃,叮的一声,肖长乐赶紧低下头,从幻想回到现实。
廊下的灯带低低地亮,温黄的光把竹影投在前面的白墙上。
风一吹,墙上的影像仿佛游动的鱼群,在灯影笼罩的浅琥珀色的海里转向。
肖长乐觉得自己就像鱼群里不知道转向的鱼。
他小心地走上前一步,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邹一衡大衣的衣角,又飞快收回手背到身后。
木纹从脚趾缝里缓慢滑过去。
手指尖发烫。
肖长乐连邹一衡的背影都不敢再望着了。
心跳声太大。
他不知道他隐约的影子被映在一旁的木格栅上,他忽远忽近的脚步,他伸出的手,他反复抬起又低下的头,他踌躇的靠近和忐忑,都落在邹一衡眼中,还有后背上像针刺般的,昏沉却灼热的目光。
肖长乐一路数着经过的灯笼,直到邹一衡停下来,坐在温泉边的热石长榻上。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悄悄在邹一衡身边坐下。
池面上笼罩的雾气,像一匹被反复折叠的发白的绸缎。雾气抹去了边界,让沉默都仿佛有了内容。
置物的黑色河石上放着一盏小盐灯,肖长乐用余光悄悄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邹一衡。
远处的山像折起的幕布,邹一衡的侧脸隐约在雾气中,有淡淡的一层光。
肖长乐突然觉得,时间的表盘上刻着邹一衡的名字,把他的时间分成邹一衡在和不在的日子。
“我也希望是爽文,”肖长乐轻声说,“要真是爽文就好了。”
初中的时候,他搬到瓦片街,那时的瓦片街几乎没有人管,比现在还要脏乱差。
白天,街边的臭水沟散发着腐烂尸体的味道,街上迟滞、沉郁、死寂,乌鸦飞过都不愿意落下来歇脚,光秃秃的电线杆和孤零零的水泥墙。
到夜晚瓦片街反而热闹起来,发廊喧嚣的红色灯光,麻将馆滚烫的乌烟瘴气,烧烤摊的炭火滋滋作响,烟夹着塑料味和霉腥味,人从夜色中走出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他下了晚自习,从学校坐公交车回家,如果穿着校服,一路能被要一千八百回钱。
“学生仔,借点钱给哥几个花花。”
“小同学,交个朋友,买包烟先。”
“读书郎好好学习,零花钱留下。”
每次他都在公交上把校服换下来,穿上自己的常服。但就算穿常服,时不时也能遇上流窜的“哥哥”和“朋友”,街上到处都是亲朋好友。
他那时还没长高,路过的四条腿的狗,都敢因为他背着包而尾随他。
但他不能把钱放在家里,也不能把钱放在学校。家里有魏菀,学校有肖未,他只能每天都带在身上。
要么藏在鞋子里,要么藏在笔袋里,要么藏在词典里,三选二,或者三选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钱也是。
只要被堵住,他们让他拿钱,他二话不说就跑,闷头跑,发疯一样地闷头跑。有时能跑掉,有时不能。
跑不掉,就挨打。
他最开始学到的是挨打的经验,怎么判断对面出手的方向,什么样的动作能保护自己。
他也尝试过就盯着其中某一个人狠揍,连牙齿都用上了,但这个方法只在学校里管用,在街上反而被揍得更惨。
这片乱成收摊后的早市一样的地方里,扎堆的混混和街溜子分派系,比如发廊炫彩派、天王地虎纹身派、网吧游戏厅洞洞鞋四季派,彼此看不上眼,狭路相逢时说不定还互相砸酒瓶子,但唯一的默契和共识是街上的事留在街上解决,找派出所警察叔叔就没意思了。
除非他真的想搬家了。
他的生活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和偶尔的暴雨。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窄,奢侈的阳光照不进来。
作者有话说:
领导们,入夜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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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累着,领导们不能饿着(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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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x2025
第78章 墙纸买什么颜色
包背在肩上,带子收得很短。
带子太长,跑起来荡。
肖长乐跨过路上的黑色塑料袋,和一地碎酒瓶的绿色渣子。
头顶上黑色塑胶外壳包裹的光纤和网线的线缆支出来,杂乱地交叉着,挤在楼与楼间缝隙的上空。
就像魏菀随手梳下来、黏在厕所洗手池瓷砖上的一坨头发。
肖长乐路过一楼朝街的麻将馆,头也不抬地径直上到他二楼的房间。
从包里倒出作业本和笔,在草稿纸上算他这个月缴了学校的钱,还能剩下多少生活费。
假期在加工厂里的成品包装车间打了两个半月的工,出来的时候他们只给了他三千五百块,说是扣除了他在里面借支的住宿和伙食。
“但一开始说的月薪四千五,包住宿和伙食。”
“什么时候说过?”
两个月每天听至少十二个小时热封机运转的噪音,两只耳朵都在耳鸣,现在听人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
“什么?”肖长乐再次问道。
“就只有这点,我们好心才放你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仔进来打暑假工,不要就滚。”
“不服气,让你家长去报案,赶紧走别挡事。”
听清楚了。
肖长乐捏着三千五的现金,走出黑加工厂,招手坐了个三轮,再转了两次大巴回到家。
钱揣在兜里,手也在兜里,手一直捏着钱。钥匙打开门回到家,先擦了一遍房间。客厅和他的房间都积了两个半月的灰没人清洁。
擦完灰肖长乐坐在书桌前,把三千五来回数了三遍,钞票的边边角角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有点儿卷了起来。肖长乐一张张展平,再一张张分别压进一页页词典里。
肖长乐合上词典,靠在椅背上,饮水机没水了,魏菀从来只管订楼下的水,肖长乐走出房间,打开厨房的龙水头。
关上水,肖长乐偏过头,用衣袖蹭了蹭下巴上的水。
至少心肝脾肺肾一个都没少,两只耳朵也不是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