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厂长沉吟片刻:“你既然自己有技术,为什么不自己生产,要找我们合作呢?”
远夏摊开双手:“我是有技术,但是我缺钱啊。我这次去参加广交会,在展会上看到不少美国、德国、日本的电动缝纫机品牌,他们卖得最便宜的电动缝纫机单价都在一万以上。而我卖七千,这个价格竞争优势非常明显。但是,我因为缺钱,备货极少,不敢接大单,甄选过后,才签了三百台的单子。就算这样,我也做不来,因为我缝纫机里的电动机需要从日本进口,对方一台索价4000元,也就是说,我需要先花120万购买电动机才行。所以我来寻求贵厂合作。”
薛厂长问:“你想怎么合作?”
远夏说:“你们帮我从日本进口电动机,我负责生产和销售,利润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薛厂长笑了:“你这不就是跟我们借钱么。”
远夏说:“对啊,我就是缺钱啊。不知道薛厂长有没有合作意向?”
薛厂长说:“这这样对我们厂子也没什么长远的好处啊,我不觉得有合作的必要。”
远夏说:“我还有一个方案。由你们负责加工,你们的工人可以学到组装技术,分成是三七开,你三我七。但是你也可以接单,你们接到的单,利润分成也是三七开,我三你七。五年后,我将技术转让给你们。”
薛厂长本来听他说得十分离谱,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闭上了嘴,他想要的,不就是电动缝纫机的技术么。
薛厂长沉默片刻,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们需要开个会,讨论一下可行性。”
远夏抬抬手:“这是应该的,请便。我在这里等消息。”
第70章 告白
立人缝纫机厂的领导们凑在一起,经过激烈的开会商讨,最终决定:跟远夏合作,但是条件还得继续谈。
好几个厂领导一起,再次跟远夏坐在了谈判桌上。他们七嘴八舌,与远夏展开了激烈的争辩,试图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远夏独自面对这几个经验老到的领导,毫不露怯,舌战群儒,有理有据,不亢不卑,不疾不徐,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许久,最后还是远夏退让一步,三七开分成不变,四年后转让技术。
当天便签合同,缝纫机厂同意出资八十万,向日方购买二百台发动机。
缝纫机厂没有进出口许可证,所以也得找外贸公司代理进口。
远夏向他们提议,现在就可以去申请进出口许可证了,不仅自己进口方便,将来向海外出口产品也便利。
厂长薛贤年纪虽然大了点,见识倒是还有的,听远夏这么说,便嘱咐自己的秘书:“远厂长说得对,我们有资格申请,那就申请下来,免得还要给别人出代理费。”
这代理费可不便宜,他出得肉疼。
秘书说:“厂长,我们谁也不懂这个呀,跟外国人打交道,要懂外语吧。”
远夏说:“不懂没有关系,从外贸公司聘请懂的人来做。也不用长期雇佣,需要的时候找对方来处理就行,只需要付给这个人一定费用,他们肯定很乐意。这比外贸公司抽取佣金要便宜多了。”
薛贤连连点头:“远厂长说得对,听见没有?还不赶紧去办。”
秘书忙点头:“知道了。”
远夏收好合同,朝薛贤伸出手:“薛厂长,合作愉快!”
薛贤跟他握手:“合作愉快!”
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佩服得不行,才二十出头,考虑问题却滴水不漏,简直是无懈可击,谈判的时候,若不是他自己退让,他们还真拿他没办法。如此年轻,就如此有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等缝纫机厂拿出钱来,远夏亲自带着缝纫机厂的人去跟外贸公司的小周沟通,追加了210台发动机,处理好这些事宜,才离开上海。
为了使缝纫机厂的人相信自己,这210台发动机的收货方就写了缝纫机厂,远夏还押下了自己的大学毕业证书。
没办法,他们害怕万一远夏是个特别会讲故事的骗子,他们就亏大发了,虽然发动机归他们,但他们拿着这些发动机也没什么用。
远夏也很配合,非亲非故,又没有担保人,这种大宗交易确实很难让人放心,谨慎一点无可厚非。
远夏离开上海,带着缝纫机样品去了温州。他一通电话就让司海波掏了四十几万,人都到上海了,不能不过去表示一下。
司海波见到远夏带来的缝纫机样品,爱不释手,嚷嚷说:“这不挺好的嘛。做出来了就应该先供给我啊,还去参加什么广交会。”
远夏笑着说:“你需要,什么时候都能做,广交会机会难得,可以趁早打开市场。”
国内肯定有缝纫机厂家已经盯上这个市场了。
司海波问:“广交会上一共卖了多少台?”
远夏竖起三根手指头。
司海波瞪大了眼:“三百台?”
远夏点头。
司海波连连摇头:“我滴个娘喂!你哪来的钱再买二百台发动机?可别还指望我吧?我就是割了这身肉卖了都没有了。”
远夏看他一脸惊恐的样子,哈哈笑起来:“不用你买,我已经搞定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司海波看着合同,仔细研读了一番,抬手用力拍在远夏背上:“兄弟,你太牛了吧!这么快就找到了上海的缝纫机厂合作?你怎么说服他们的?上海人老瞧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远夏哈哈笑:“凭实力说服啊。”
司海波双手抱拳:“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服了,心服口服!居然让精明的上海人掏了八十多万,牛啊!”
远夏得意地挑眉:“实力摆在这,还用说么?话说回来,还是你最可靠,我一个电话,你就掏了四十多万,太够意思了。”
司海波嘿嘿笑:“那还用说,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不是还能赚钱么。”
远夏笑着说:“一起发财!”
远夏这次来,还见证了司海波的一桩喜事,他老婆怀孕了。
司海波得意洋洋:“总算在三十岁之前成家立业了,我这小半辈子过得还不算失败吧?有老婆,有孩子,有事业,有朋友,成功人士说的就是我!”
远夏顺着他的话:“的确,非常成功了。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司海波瑟完,看着远夏:“怎么一直都没听到你和行一的好消息啊,行一年纪跟我差不多吧,怎么都没找?你年纪其实也不小了,现在事业也有了眉目,有合适的可以谈了。还别说,结婚真挺好的。”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远夏说:“多谢你提醒,我也确实该谈了。”
远夏在温州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返程了,回去的时候扛了一大包盗版磁带走,准备拿回去放在租书店卖,来一趟温州不容易,不带点东西回去怎么也说不过去。
回到越城的时候,五一劳动节早都过了,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气息。
远夏看着满城深深浅浅的绿,忍不住叹息一声,躁动的春天又快溜走了,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在这个春天里留下点什么呢,得抓住春天的尾巴才行。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缸里鲤鱼浮出水面,吐出一个泡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啵”声。
院子被被郁行一打扫得纤尘不染,长满新叶的石榴与梅花让这个小院充满了生机。
看着眼前的一切,旅途的疲惫感一扫而空,远夏的心也瞬间平静了下来,无论他多忙碌,世事多纷扰,这世上还有这方能让他远离尘嚣的天地,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放。
远夏放下行李,先洗了个澡,再骑车出去买了菜,准备好好做一顿晚饭,给行一补过生日。
饭菜都做好的时候,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郁行一还没回来。远夏看看安静的大门,莫非今天不回了?
远夏打算将菜盖上,去学校叫郁行一。正要去拿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叮铃”,远夏笑起来,他回来了,果然是心有灵犀。
远夏跑到大门口,打开门,郁行一正掏出钥匙要开门,见到他,笑容瞬间放大:“你回来了?”
远夏笑看着郁行一,嘴角止不住扬上去,拿过他车龙头上的公文包:“嗯,总算赶上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回不回呢。”
郁行一说:“这两天都回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现在就看日本那边顺不顺利了。”
郁行一激动地说:“快给我说说情况。”
“一会儿慢慢说。”远夏倒是不急着说,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洗把脸,来吃饭了。”
郁行一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做了这么多菜!”
远夏拿过碗,给他盛了一碗汤,说:“你生日都过了这么久了,都没好好陪你吃顿饭,今天补上。”
郁行一擦干手坐下来,笑着说:“哟,还准备了酒啊。”
远夏将两个酒杯倒满,说:“喝一点助兴。先喝汤,吃点菜垫垫胃,不然空腹喝酒难受。”
郁行一端起碗喝汤,看着碗里的食材,说:“这是什么汤?海参?”
远夏说:“嗯,海波给我的,海参鸡汤。”
郁行一喝了一口:“好鲜,太满足了。我们两个大小伙子吃,有点浪费啊,应该带回去给爷爷吃。”
远夏笑了:“还有呢。海波给东西,哪次分量少了?”
郁行一点头:“也对,那我们就享受一下吧。快跟我说说这次的情况。”
远夏喝了汤,端起酒杯,说:“先碰个杯,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郁行一跟他轻碰一下酒杯:“你也一样,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两人抿了一口酒,远夏这才开始说起在上海的经历来。
郁行一听得都忘记夹菜,他一眨不眨盯着远夏:“然后你们就签合同了?对方还掏了八十几万的货款?”
远夏点头:“对啊。”
郁行一惊讶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一个人,跟他一个厂的领导谈判,好几个人车轮战,你居然完全不落下风,太厉害了吧!”
远夏眨了一下左眼:“厉害吧?”
郁行一连连点头:“厉害!那这件事就算彻底解决了?”
远夏摇头:“也不算彻底解决,还不知道日本那边的情况,得那边顺利才行。要是不顺利,我没法按时交货,可能还会赔得血本无归。”
郁行一面色凝重起来:“要是我能把发动机造出来,就不怕被人卡脖子了。”
远夏安慰他:“别心急,慢慢来。”
郁行一点点头,怎么会不心急,他希望能早一点帮上远夏,让他不这么被动。
远夏突然说:“行一,要是我亏得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你会嫌弃我不?”
郁行一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怎么会?!我会帮你一起还债。”
远夏笑看着他:“行一你太好了。”
郁行一觉得远夏的笑眼里有星光,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就是我赚得太少了,只怕帮不上太多忙。不过我相信你,不管多难,你都会东山再起。”
远夏笑容益盛,举起酒杯:“被人无条件相信的感觉真好。行一,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这杯我要干了。”
郁行一听见这话,怔怔地看着远夏,胸腔中有一股暖流翻涌着,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远夏见他呆住了,他举起酒杯,主动跟他碰了杯,然后一饮而尽。
清脆的碰撞声唤醒了郁行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也一饮而尽。得友如此,夫复何求!怎样都值了!
郁行一看着远夏,眼眶有点酸涩:“远夏,你知道吗?刚才你说的这句话,正是我想说的。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跟你做了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