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是三儿子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我来吧。”老大说,他拿起刀,朝着马头直接砍下去,肉的味道吸引了很多人。
他们拿刀把马砍成一块一块的,洗干净后用烟稍微薰过,烫熟表层,就放到马车上。这样的天气,肉可以保存很久。
四周围其他人或明或暗看着他们杀马吃肉,嘴里一直吞咽着口水,眼睛和狼一样。
马的块头大,这家人只留下肉多的部位,马的头、骨头、尾巴、蹄子和内脏直接分了。马肉人人有份,就是安以农都拿到一块带肉的骨头。
“爹,你咋把东西都送人了?都能吃呢。”他大儿子有些埋怨。
“不吃,其他的肉也留不住啊。”
这一天大家伙儿难得吃上了荤腥,男人女人都捧着骨头啃,嘴里咔擦咔擦咬鸡爪似的,就连最小的孩子都伸着舌头在汤碗上滴溜溜地舔。
安以农喝着分到的马肉汤,眼角余光瞥到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那些人的眼睛正盯着剩下的牲畜。
“叔公,家里的牛一定要看好了。”他假意散步,去给村长提了一个醒。
村长人老成精,听了这话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吩咐两儿子看好自家的牛,不许其他人靠近。他自己也是站在老牛边上,摸着瘦骨嶙峋的老牛,叹着气。
一路上粮食吃绝了,大家就开始吃牲畜能吃的东西,哪儿还有多的喂给自家的牲畜?
所以家家户户的牲畜都瘦得只剩下骨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像那家的马一样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因为失了马,那户人家的车只好让家里三个年轻男人拉,他家东西又多,车子经常打滑,一天拉下来,几个儿子的肩膀都是血淋淋的。
为此,他们不得不丢掉一些并不是那么必要的东西。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之后那家每天都能吃到肉了。
每次他家里一烧肉,周围其他人就跟嗅到人肉的丧尸一样,垂涎欲滴,恨不得上来抢夺。
也就是最后的道德底线还在,加上那家壮劳力多,有三个高大强壮的儿子,所以其他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这要是换了孤儿的‘田喜’有这么多肉,这会儿人已经没了。
“气氛好恐怖啊。”系统怂怂地缩着脑袋,“他们为什么每天烧肉?多馋人?”
每当那家人开火烧肉,四周其他人的表情都很特别。说不出来,反正特别恐怖。系统甚至觉得,这群人会趁着夜色把那家人杀了抢了。
“他们是想早点把东西吃进肚子里,能增强体力,也能早点消灭隐患。”
安以农嘴里咬着烟熏培根三明治,虽然已经冷掉,但是里面的煎蛋和奶酪片还是能抚慰身心。
每当那家人烧马肉,他就会拿出吃不完留下的食物,马肉的香味能掩盖掉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逃荒已经快一个月,据说他们已经走了两百多里路,即将走出受灾地区,进入另一个富庶的南方省。
但是问题也来了,很多人家原本就没有多少粮食,这会儿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吃了树皮排不出来,肚子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瘦。他们每天都得用手指抠,才能勉强活下去。
如果有一天,树皮都吃绝了,他们是不是会开始吃‘肉’?安以农不敢深入想。
他放下草帘子,窝在车上清点自己的存粮。
炒面粉一袋半,约三十斤,炒黑豆半袋,不足五斤,烤杂粮饼一袋,十斤,葛根粉还有两袋,约二十斤,此外还有一袋柿饼。
拥有作弊器的他,在逃荒中受到的苦累不是很多,至少从心理上讲,他没有那种‘会被饿死’的紧迫感。但是一路看下来,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对食物产生了占有欲越多的食物越是令他感觉到安心。
“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应该是能顺利到达目的地的。”安以农摸着装满食物的箱子,舒了一口气。
“你的样子就像是过冬藏松子的松鼠。”
和声音一起出现的是那个自带名门贵族光环的男人,他的衣袍华丽又繁复,挤在这样小的空间里,看着都让人觉得委屈。
而安以农觉得更应该委屈的是自己。他设计这个独轮车尺寸的时候,可没想过还要分享给另一个人(?)。
“既然你已经供奉了我,那就可以提出一些请求,如果我觉得可以,就会为你做到。”顾正中用扇子挡着半张脸,似乎在笑,“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一下别人。”
安以农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下:“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就可以么?”
“嗯。”
安以农闭上眼,呼吸变得平顺,顾正中不确定他是否睡着了,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捉摸不透的一个人。似乎可以很冷静又很成熟地处理任何事情,对外露出冷酷疏离的样子,其实心软得很。
“你为什么选择我?”‘睡着’的安以农睁开眼。
顾正中笑了:“你还没睡?”
“你这样盯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顾正中侧卧下来,一只手支着头,低头看着安以农:“我本该杀你,可是你年幼,又很有趣,舍不得。”
安以农愣了下。
“睡吧。”
顾正中的衣袖上带着醉人的暖香,安以农突然很想睡,他知道这有点不太正常,伸手揪住对方的袖子,但人却扛不住地闭上眼。
“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人……我已许久没被人这样看过。”顾正中也躺下了,长长的袖子罩在安以农的身上,像是虚抱着他,“因为我饶恕了你的罪过,所以你是我的了。”
在黑暗中寂寞太久的人,看到点光都想锁在手心里。
第二日醒来的安以农很不高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露出生气表情,但就是知道他心情不好。
顾正中抱着自己的香盒子正襟危坐:“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看我一眼?”
安以农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果然生气了。”
“……”
那一天安以农推的小车轻得和玩具车一样,而且他赶路的时候,风雪都绕着他的脸飞,一整天都没有感受到冬日寒风的冷酷。
“其实这个‘鬼’兄人还不错,要不宿主你就原谅他吧?”系统说着风凉话。
“吃葡萄吧你。”
后来安以农还是让顾正中取消了这种特别的福利,他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特别。而且得到的东西总有一日要还的,得到太多还不起怎么办?靠自己才安全。
顾正中无所谓,只要每天都有一炷香,供奉人再陪他聊天,他算是很好说话的。
过两日,雪停了,放晴了,安以农眯着眼睛看,只看到一片白茫茫,时间久了眼睛还疼。“雪盲症?”他也不太懂,只能低着头,顺着前人留下的车辙走。
化雪后路面结了冰,车辆打滑得更厉害了,还有车子常常陷在污泥里,一群人拉扯半天才能拉扯出来。
今天又有一辆骡车陷进泥水里了,瘦巴巴的骡子停在原地嘶吼,它身上被勒出了伤,血淋淋的。
安以农很是庆幸,自己给轮子加宽加固过,没那么容易陷进去。
那天晚上,这匹受伤的骡子就被人用石头砸死了,灾民们内部爆发了第一次大争斗。打砸的灾民杀了那户人家的男人抢了他的东西就跑,其余有车的灾民人人自危。
什么都没有的灾民,和还有车有牲畜的灾民隐隐形成对立关系。
就是安以农都被人盯上了。他就一个人,却有一辆极为方便的带两个辅助轮的独轮车。
“而且,我听到他在里面吃东西,咔嚓咔嚓,是正经的粮食……”暗处的灾民贪婪地看着那辆车,“那里面一定还有东西。”
“我一直观察他,虽然他很小心,但还是能看到手臂上的肉。那可不是挨饿的模样。”一个少年舔着嘴巴,“我认识他,我来骗他出来。”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全落在安以农的眼里。
“宿主。”系统张开嘴。
“嘘”他的手摸着枕头下的刀,嘴角拉出残酷的笑意,“他敢来,我就敢拿刀欢迎他来。”
第59章
夜间围着他的车子转悠的人越来越多。
安以农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每日打磨短匕和刀,为那一天做着准备。
他希望那天快点来,又希望那一天不要来。
“别的人也就算了,那个黄姓的主角是哪儿来的勇气?”系统还是想不通,它冷眼瞧着探头探脑,还秘密与人合谋的主角。
“他不会以为自己找个人合作就行吧?就他那身板,也是被人黑吃黑的命。”
“他已经吃了三天的树皮,如果再吃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孤注一掷,或许能寻到生机。从这个角度看,他还算有决断。”
系统看着淡定磨刀的安以农:“他要抢你,你还笑?”
“不然哭?”
就在灾民之间的火药味浓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愿意施粥接纳难民的城市,不过……
“什么?想要在这里居住,农户要登记成贱民?”
贱民不是说这个人很贱,而是说这个人阶级地位较低,不能科考,只能从事一些没人做的工作……
“不行!成了贱籍,以后甚至不能和良民通婚,不能科考,岂不害了子子孙孙?”有些人家一听就拼命摇头。
“现在活都活不下去了,哪儿还有什么子子孙孙?”也有人觉得活下去比较要紧,商人的阶级也低,影响他们的地位和嫁娶了吗?等有了钱,置了地,贱民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改换户籍。
一大群的难民挤在城市外的空地上,他们找寻木柴取暖,一边等待着机会难民自己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机会,他们只是麻木地蹲在搭好的小帐篷里。
想要买人的人牙子在灾民群里穿行,寻找着合适的货物。他们用十斤甚至几斤粮食就能换走一个活生生的人。
田家村和隔壁村的人在尾巴位置,他们在这个城市暂停了三日,五分之一的人进去了,代价是成为贱籍,五分之四的人在城外。
人牙子也来找他们,拿着粮食要换他们的媳妇或者子女。有些是拒绝的,有些同意了,有些则犹豫不决。
很多人已经没有粮食了,走或者留,看着都是死路一条。他们就会狠狠心,将儿女卖了,或者将媳妇卖了,又或者把自己卖了。
灾年的人命不值钱,一个年轻大姑娘,才能卖三十斤小米,其他人就更不值钱了。
“把那孩子卖去没孩子的人家,说不定还是一条生路。这十斤粮食也能让你家里喘口气,不定接下来就时来运转了。”买人的人掉下一颗鳄鱼的眼泪。
那家的父亲有些心动,他贪婪地看着粮食袋子。
“不许卖,你卖我孩子,我弄死你!”那孩子的母亲却发了狠。她像个斗鸡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最终那户人家没有把孩子卖掉。
被卖掉的孩子能有几个有好下场?这人说得再好听那都是假的,就像他们劝女人卖身说的,全都是花团锦簇的假话,里面是一把把的刀子和极其歹毒的恶心肠。
此时正有个老鸨模样的人劝着一对夫妇卖女儿。
老夫妇不肯,她就围着劝,还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