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没有笔没有书,连老师都不够专业,但这是安以农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
这会儿是逃荒路上,他身边也没有正经读书人,顾正中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老师,虽然安以农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或者究竟是什么。
想要通过科举成为官员,这件事他不是一时激愤决定的,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上辈子他做了歌手,已经实现自己的愿望,这辈子他本想随波逐流,小富即安。然而一路逃荒的所见所闻改变了他的想法。
安以农确信自己的理念,以及自己的能力都比一般人更好,现代强大的信息量被系统化作难以忘记的知识储存在他大脑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试试造福一方?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个活着的理由。
天气日渐寒冷,又下了两场大雪,很多衣服不够的人都出现生病的迹象,生姜变得比食物都昂贵。
村长家的儿媳妇也生病了,病了几日不好,大家都觉得就两日了,村长一家愁得眉毛都挂下来。
“她爹,把我丢下吧,减轻一点负担。”村长家的大儿媳擦着眼泪,“我嫁给你那么多年,就生了禾苗一个姑娘,万一我要是走了……”
“别说胡话,捂一捂汗就好了。”村长的大儿子憋出一句,一双眼都红了。
那小姑娘也围着她娘哭:“娘,别丢下我。”
“都别哭了。”村长掀开帐篷草帘子,他把一个小袋子拿进来,“喜娃子给的,他说里头有治发热的药丸,一天三粒,餐后服送。”
“喜娃子?”村长大儿子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袋子,他打开一瞧,里面不但有个小瓷瓶,还有足足三四斤的小米。
“她娘,你有救了。”村长大儿子眼泪滚出来,喜极而泣。
村长也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正经粮食,他们家如今都开始吃草根了。
上一个城市,那买卖人的,一个大姑娘才能卖十几斤粮食。
“先抓一把给你媳妇熬粥,以后有了粮食记得还他。都记得这个恩情,他给的不是粮食和药,是命。”
也是村长的儿媳妇命不该绝,高烧之后靠着这点米粥和不知道灵不灵的药丸,居然熬了过来。
村长一家都没有对外说,灾民里生病的不只是他一家,万一被人知道,安以农就是有一箱子的粮食和药,也是不够用的。
“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扫完棚上和四周围的雪,安以农搓着手缩进车里。
这雪太重了,不及时清扫能把棚上糊着的油纸压坏,他不得不每天爬起来扫雪,好在他糊棚的时候用的是最厚实的油纸,风吹雨打两个月了还是好好的。
顾正中看到安以农进来,连扇子都没扇,只是心念一动,安以农身上头上的雪花自己就消失了,暖意暗生。
如果有其他人进了他的车,一定会惊讶地呆住,这只用一层粗布隔出的小小车厢,竟比外头暖和了好几度。
安以农盘腿坐下,拿起放在褥子上的一册书籍。这是顾正中带来的,反正雪大他们走不了,干脆在这好好读书。
他拿着书,上半身挺直,虽然看着一副狼狈的难民模样,但是已经成为气质一部分的仪态却是无法骗人的。
顾正中在旁看着,觉得赏心悦目。
其实他要求的强度实在有些难为人,就算四岁开始启蒙的世家子弟都未必能跟上。但是安以农从未抱怨,他只是认认真真去执行,用最高效也最严苛的方法要求自己。
勤勉、好学、聪慧、一点就通,如何能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大雪连着下了几日,车轮都被厚厚雪层淹没,大地一片白茫茫。灾民愁容满面,这要如何走?总不能一直等到化雪。
“改道,往东走,东边的平江府距离我们最近。”一人出主意。
“平江府?不是说那儿才遭过水灾么?”
几个领头人在那里商量,有人当机立断,也有人迟疑,平江府可是出了名的多灾多难。
“这样吧,我们分开走,一部分继续往南走,一部分转东去平江府。”本来灾民就只是因为共同目的地聚在一起的,目的地不同的时候分开也很合理。
安以农决定去平江府,这本就是剧情里有的,而且平江府山多地少人稀,正是需要劳动力的时候,对灾民比较友好,来人就给分房分山地。也有部分能分到靠海的沙地或者滩涂。
“沙地啊。”安以农开始琢磨是用沙地种西瓜还是拿来养鸭子了。
选择去平江府的人不是特别多,加起来也就五户,不算安以农和黄梅生这两孤儿。
他们要一边铲雪一边赶路,所以走得很慢很慢。
认路的事情交给灾民里一个商户,当家男人年轻时跑过商,懂得如何利用树冠的茂密程度、树的年轮和夜间天上的星星分辨方向。
他们日以继夜地赶路,终于在逃荒的第九十二天来到了平江府,那一日,正是除夕日,平江府难得放起了花火,一颗颗金色星火飞到空中,炸成花。
灾民们在城门外怔怔地看着花火燃烧过后特别寂寞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脸上却只露出苦笑。
“年三十了啊。”
平江府的知府没料到会有灾民到这儿来,但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安排吧,他们府地贫人少,多二三十人不算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些灾民的性子,可别生出什么乱子。”知府有些顾虑,听说这些灾民这一路不太平,因而身上也染了几分凶性。
“大人,我看可以分到山岭县,那里七山二水一分田,山中多村寨山民,他们这点人造不成什么乱子。如果大人还不放心,可以将他们分作两批,送两个偏远村子去。”
平江府的知府接受了这个建议,甚至很为灾民考虑:“送到多姓聚居的村子去,免得一姓势大欺压灾民。”
所以安以农就和村长一家分开了,他和黄梅生,还有一个五口之家被分去山岭县下的一个山村。
作为在本地落户的灾民,他们可以一次性得到官府补助的三十斤粮食,一块宅基地和三亩地。
这三亩地当然不是已经开垦好的田地,而是山地、水塘、沙地三选一。安以农选择了水塘。
另外补了三两银子后,他就得到了一口十余亩的水塘,水塘附近不大的土地也是他的。至于他的宅基地,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已经用竹条和茅草搭了一间简易小屋。
“这边上你可以开一个小菜圃,养些鸭子。”好心的阿伯用着基本听不懂的本地方言和他说。淳朴的老人也喜欢白净漂亮的少年郎,看着好相处。一开始他们还真担心来几个凶神恶煞的灾民。
安以农连蒙带猜理解了对方的话,认真谢过。
“这里离海不远,鱼虾价廉,也不好卖。”顾正中浮空三寸,扇尖抵着自己的嘴唇。
“水塘能卖的,不只是鱼虾。”安以农笑道,“我准备在水塘边种植桑树,水中养鱼和菱角,塘边养鸭。”
“本地有种桑养蚕的习俗,蚕茧可抵税,其余的可做生活之用。既然我准备走科举这条路,就不能把心思都放在种田的事情上,选水塘是最合适的。”
最重要的是,他对水生动物具备天然亲和力,又有‘健康光环’,选水塘可以发挥这个优势。
“那么,可选的十多个水塘,有更大的更深的,为什么选了这个?”这个水塘属于最偏僻的,可是安以农偏偏选了它,还把宅基地也选在这里。
安以农含笑看着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水塘:“这个水塘是天然形成的,它地下有泉眼和暗流,是天然活水,这样的水才能养出好的鱼虾。甚至我还有一个想法,不过这件事需要实验过才能判断是否可做。”
“什么想法?”顾正中有些好奇,就这么一块普普通通的水塘,还能玩出花?
安以农一指水中闪过的鲫鱼:“最后让我确定的,就是这水塘中的鱼。村里人说这里曾经钓到过金红色和银白色的鲫鱼,我想试试培育观赏鱼。”
第62章
“先生,看。”
大口浅底的瓷盆里是养了半年多的小鱼,距离成熟也就是几个月了。它们是去年四五月出生的,安以农专门用鸡蛋黄和红虫细心喂养鱼苗,之后用配好的饲料喂养小鱼,把这些原本芝麻大的鱼苗养到现在五六厘米长。
此时的小鱼已经能看出来遗传自它们父母的体型和颜色。
水生生物的亲和力,加上治愈光环、优化光环和生育光环,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安以农就利用本地观赏鱼培育出了七种品相极佳的锦鲫,也就是所谓草金鱼。
水生生物的亲和力让他容易得到金鱼的认可,治愈光环帮助保持健康,而生育光环加速繁衍。
不过最有用的还是优化光环。
优化光环是美丽光环的升级版,后者只能算是医美,前者是基因层面的整容,优化过的外貌可以稳定遗传给后代。
这也是他仅仅用了两年,就能将野生的彩色鲫鱼培育成草金鱼的原因。
“这就是你说的狮子鱼?”顾正中提起一侧下摆,半蹲下身。瓷盆里新培育的小金鱼都有一身银白的鳞片,除了头顶的肉瘤,只有尾巴尖带着点渐变的橙红色。
以顾正中的眼光看,这些鱼的品相虽然比不上皇室专供的观赏鱼,但在民间,已经很是难得。
安以农却摇摇头:“那得体型更加短胖,头大,肉瘤大才行。这个更接近于丹凤里的鹅头红,你看它的尾巴长长的,像凤尾,很飘逸。不过丹凤没有背鳍,它有背鳍。叫它丹顶雪风怎么样?”
“好听,很形象。”顾正中只挑着优点夸。
“这就叫墨痕。”安以农又指着一盆黑色的尾巴长且半透明的草金鱼,它身形狭长,线条流畅,通体黑色,游动起来仿佛在水中晕开的墨汁,也有水墨画的味道。
“好。”顾正中又说。
他们两人一人介绍一人称赞,一会儿就把新培育的几种草金鱼的名字取完了。
取好了名字的小鱼要一同放到屋后院子里养,那里他用石块垒出了几个水池,水池里养了许多水草,流动也都是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池旁还种了树,用于遮阴。
这些小鱼还没进入繁殖季,混养也没关系。等到进入繁殖季,性腺发育成熟,就要分开饲养了。
顾正中坐在竹椅上,看着安以农挽起袖子,把金鱼小心放入水池中。
小金鱼几乎是一入水中就游去莲叶下,水池上方引下的泉水经过小水车后流进水池里,发出清爽明快的声音。
之前救助过的小鹿走过来,俯身舔舐山石上的泉水。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鸟儿们,也在水池边嬉戏。
如果是夏日的时候,坐在这样的地方,一边享受阴凉的风,一边看着阳光散落在水池、各色鲜花和草坪上,是一种享受。
可惜现在是初春,天气还有些冷。
他们在这个村子落户已经有两年多,安以农快要十七周岁。现在大家说起他,都称他是‘最会养鱼’的人。十里之外的人也会过来这里买他的观赏鱼。
安以农能养鱼,长的么又好看,还上了学,吸引了不少家中有未婚女性的家庭。不过他这几年经常生病,外头说他体弱,那些女孩的父母有顾虑,没有真的行动。
“他们最好一直有顾虑。”顾正中心想,“我教了好几年,看着他从握笔都不正到如今能写一手好字,从听到典故一脸茫然到随口就能说出一句诗背后的故事,难不成就是为了配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里姑娘的?”
嗯,顾正中完全不欣赏村里女孩朴实健康的美丽,至于为什么……
“在想什么?”安以农擦干净手过来了,他将自己泡得冰凉的手放在顾正中的手背上,笑问,“凉吗?凉不凉?”
低头看着放在自己手背上冰凉的手,顾正中展开扇子,慢悠悠说了声:“凉,和昨日的凉粉一样凉。”
安以农以为他想吃凉粉了,笑道:“今天也做了,一会儿浇上糖汁,撒一点核桃碎。除了这个还有茶,先生是要加蜂蜜的还是稀奶油的?”
“都不要。”
安以农哈哈笑,一脸促狭,被顾正中用扇子轻轻敲了下脑门。
他养了牛,还是一只刚生了崽的母牛,小牛仔吃完后牛奶还有多的,安以农就拿来做成点心,或者打成稀奶油。
这个奶油不是现代那种,他做不出来。他是用蛋清、糖和牛奶制作的类似奶油的物质,吃起来一样很可口。
安以农自己是很喜欢的,还往茶碗里加,再添上蜂蜜、红豆之类的东西。
这个还有点冷的季节他尤其喜欢这样,泡一杯热热的,带着奶香和甜味的奶茶,捧在手心里暖着,一口一口喝。
这是只喝清茶的顾正中受不了的搭配,安以农却偏要这么逗他,还捂着他的眼睛用加了蜂蜜的茶水哄过他。
其实加了蜂蜜的茶,不用看,嗅一嗅就知道,但顾正中还是配合着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并且佯装生气,罚他抄书或者站马步顾正中也教他剑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