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最吸引黎柯的是那张书桌,大不说,上头还放着台大脑袋电脑,和网吧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哇!”黎柯发出惊叹,“你还有电脑呢!”
顾之聿把房间门关上,让黎柯随便坐,自己则朝着衣柜走去。
书桌前有一把椅子,黎柯走过去坐下,从桌箱里随意抽一本暑假作业在烛光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原来不是顾枝玉,是顾之聿啊……”
这时顾之聿刚好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套衣服,“你身上有些湿了,将就穿我的衣服吧。”
黎柯愣愣地抬头,“我穿你的?”
“嗯。”顾之聿说:“身上湿着不好受,你爸妈……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消停,你先在我家待会儿吧。”
这是黎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双手接过顾之聿的衣服,黎柯眼睛一眨一眨的,突然埋头下去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好香啊!是桂花的味道!”
顾之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解释说:“洗衣粉是这个味。”
黎柯很迅速地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拎起顾之聿的衣服看正反,这个间隙里,顾之聿静静地打量着黎柯。
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肩膀和背几乎没什么肉,可能是夏天晒得狠了,手臂上黑白分界线特别明显。
终于研究好了,黎柯把两只手穿过袖口,将自己套进去。衣服大了些,但干爽的感觉令黎柯浑身舒畅,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他在书桌前坐下,“你读初一啦?这是市里一中的作业,你要转去一中吗?那你成绩真好。”
其实黎柯话挺多的,这有些出乎顾之聿的预料,之前几次黎柯都很少讲多话,他还以为黎柯是那种性格孤僻怪异的小孩。
看来不是的,黎柯像那种看似可怜巴巴、对人防备的小动物,一旦感受到一丝善意,确认了安全,就会忍不住凑过来,哼哼唧唧地、欢快地表达亲近。
“这个电脑是你的吗?你玩不玩qq?我们可以加qq好友,我等级还挺高的,我之前天天挂qq哩!”黎柯说起劲儿了,“我草,跟你说,那网吧太他妈坑了……”
“黎柯。”顾之聿突然出声。
“嗯?”
“不要讲脏话。”
黎柯噎了下,“很多人都说啊,我不是骂人,就是口头禅一样……”
“我比你大,算是哥哥,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你会不会听我的话?”顾之聿又问。
“可以的。”黎柯想了想,点头道:“我会听你的话!”
此时的黎柯,一方面是想跟顾之聿玩,另一方面已经在盘算以后如何来蹭顾之聿的电脑。
但无论初衷如何,他后来真的很听顾之聿的话。
第8章 他让我开心
和顾之聿交朋友要改掉很多毛病,不能偷东西、不能撒谎、不能随便打架、不能随地撒尿……
这几乎重塑了黎柯过往的全部认知,可他心里却是欢喜的,正磕磕绊绊、一点一点地努力着。
平时两家的大人都不在家,黎柯就总是去找顾之聿玩,他想挂qq,还想玩qq飞车。
但顾之聿不会让他轻易得玩,要盯着他做暑假作业,黎柯哪会这个,他的成绩老糟糕了,咬着笔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好在顾之聿很有耐心,会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完成了当天的作业,黎柯就可以霸占顾之聿的电脑,身体歪来歪去地跑飞车,顾之聿则躺在床上看书。
窗户大开着,夏日的风灌进来,穿过黎柯的发丝,也掠过顾之聿的书页。
“去洗澡。”顾之聿放下书,看着黎柯的后脑勺笑了笑,“上午又去哪儿野来呢,一身的汗味儿。”
黎柯抽空回头笑嘻嘻地说:“我跑去地里帮我妈摘菜了,今天赶集她要拿去卖。”
等这局跑完,他利落地起身,边脱衣服边往卫生间走,嘴里嚷嚷着:“顾之聿,你帮我搓搓背,我够不着!”
顾之聿跟在他身后,把他丢在床尾的衣服捡起来细细叠好,才走进卫生间。
黎柯人生第一次最干净的澡就是用顾之聿家浴室给洗的,当时顾之聿给他搓下来的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一条一条的像小虫子。
洗完那个澡黎柯都感觉自己轻了两斤,他脸上全是水,光溜溜地隔着雾气看顾之聿,感慨道:“哇,我像剥了壳的鸡蛋!”
往后黎柯就老让顾之聿帮他搓背,顾之聿人好,从来不会拒绝,还会给黎柯洗衣服。
久而久之,黎柯觉得自己身上也是一股桂花味了。
顾之聿的父母多半睡在超市守夜,防备小偷。于是,顾家几乎成了黎柯的第二个家,顾之聿会做饭,他便理所当然地赖在这里蹭吃蹭喝。
顾之聿还给他讲过那只小狗的故事。
“后来呢?”黎柯好奇地追问:“后来你养它了吗?”
顾之聿眼皮半垂下去,好半晌才说:“它死了。”
因为钟雅丹不同意他养,她和顾健柏一起,从责任讲到负担,从麻烦讲到灾难,他们用“长远的目光”扼杀了他的小小愿望。
那只小狗却依旧日日在那街角等待,顾之聿有两天都绕着路走,不敢去看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买了火腿肠去找它时,只见到一具小小的、脏兮兮的尸体。隔壁店铺的老板唏嘘地说,那小白狗天天在这儿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不知在等谁。
但是今早它被车撞了,嘴巴流着血,后腿断了,它拖着身体爬到这个角落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顾之聿说,他在心中给那只小狗取名叫嘟嘟,因为它圆圆的很可爱。
“没事的顾之聿。”黎柯察觉到他的失落,拍拍胸脯说:“等镇东边阿花家的小狗下崽了,我给你弄一只最漂亮的!”
顾之聿失笑地看着黎柯很久,抬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不养了,要读书呢,以后再说吧。”
欢快的时光就这么一晃而过。
开学之后顾之聿半个月才会回来一次。
黎柯每天都觉得孤独,但又和之前不同,他数着顾之聿回来的日子,觉得有盼头。
他们俩的事一开始没人知道,吕芳还奇怪黎柯怎么许久不偷钱,也不出去野,穿的有些衣服也不是她偶尔搁地摊上五块十块一件批发的。
只不过她才懒得在他身上多浪费精神。
黎柯自己也特别注意,他每次去找顾之聿都像做贼一样,也不走正门,还是翻围墙,他不能让黎光启发现。
如果黎光启知道他和顾之聿玩,肯定会逼他去偷顾家超市的酒。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冬天的时候,顾之聿炖了一小锅暖呼呼的萝卜牛肉,跟黎柯两个人刚吃一半,客厅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之聿,今天晚上我和你爸回来吃饭,你晚点给这些菜洗”钟雅丹拎着一塑料袋的蔬菜,看见餐桌上的两人时明显一愣,话音断了。
“妈。”顾之聿起身接过钟雅丹手里的菜,淡然地说:“好的,我一会儿洗,您吃过了吗?我和黎柯刚吃没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点?”
“阿姨好。”黎柯也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钟雅丹盯着他的眼神算不得多明显,但他还是感觉到对方的不喜,连忙补充:“我来找顾之聿教我做作业,他人好,留我吃饭……”
钟雅丹眼睛一转,笑开了,她看了眼餐桌上的菜,“哎哟小乖,快坐下吃吧,多吃点,我们家这臭小子手艺不错的,能赶得上我呢!”
她说完就拍拍手转头看顾之聿,“我吃过了,你们俩吃,我这就走了。”
明明没有做错事,钟雅丹的话也没有任何刺,但黎柯心里就是堵堵的不太舒服,碗里的饭也不香了。
吃完了饭,黎柯要帮忙洗碗,顾之聿不让,他就站在厨房看顾之聿洗。
“顾之聿。”
“嗯?”
黎柯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要是……你妈他们不让咱俩玩怎么办?”
“怎么这么问?”顾之聿侧头看他一眼。
“就……”黎柯有些苦恼地挠头,“你知道的。”
那样的爸妈,还有曾经的自己,没有一样是讨喜的,兴丰镇的大人们都不让自家小孩和他玩。
“不会。”顾之聿顿了下,说:“如果他们不让,我会好好解释清楚的,你不是坏孩子,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钟雅丹笑了一下,不屑地说:“之聿,那样的小孩也能和你做好朋友?你糊涂了?”
夜晚,一家三口,丰盛的晚餐。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时刻,钟雅丹却在餐桌上提起了黎柯的事。
她将黎柯一家从头数落到尾,方方面面地佐证上梁不正下梁歪,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却能将隔壁邻居形容成恶魔。
“黎柯和他父母不同。”顾之聿面色不变,一件件地回:“他很听话,我说什么他改什么,再也没做过那些事,也有在努力学习……”
顾之聿从小到大都是听话的,省心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父母操心的事情,也极少表达自己和父母不同的看法。
这令钟雅丹极为不爽,她猛地拍了下餐桌,呵斥道:“顾之聿!长大了是不是,妈妈会害你吗?”
顾健柏在一旁也叫了一声顾之聿的名字,意思是让他不许顶嘴了。
顾之聿放下筷子,直视钟雅丹愤怒的双眼,他平静、温和地说:“妈妈,我在g市长大,你们回到这里尚且花了很多时间适应,我只会更难。”
“很长时间,我睡不好,也吃不惯。这里很安静,但也更孤独。”顾之聿回想起黎柯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没说,你们也不会发现。”
只有黎柯猜到了,他没有问顾之聿是不是很寂寞,而是只要得空就跑来顾之聿身边,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黎柯带来野果、浓紫色的鸢尾花、也带来漂亮的螳螂,驱散这个不适的、陌生的兴丰镇盛夏的热风。
“他是我的朋友。”顾之聿对钟雅丹说:“妈妈,他不会害了我,反而让我感觉开心。”
这是顾之聿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如此明确而坚定地表达自己对一段关系的珍视。
钟雅丹的嘴张着,却半天没能再说出预备好的那些话。
本来他们在g市已经扎稳脚跟,却因为被人忽悠投资失败,亏得血本无归,不得不回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
对于她和顾健柏来说不过是回到十几年未回的家乡,但对于顾之聿来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
大人总忙于咀嚼自身的艰辛,却常常忽略了孩子世界的崩塌与重建。顾之聿太乖了,乖到他们习惯于向他索取优秀的成绩、完美的品行、超龄的沉稳……而他几乎次次交出满分答卷。
可他几乎从不主动索取什么,上一次,是想要那只小白狗;这一次,是想要一个叫黎柯的朋友。
这个话题随着钟雅丹的沉默而终结,她没说同意,但也没再说阻止的话。
顾之聿说谢谢妈妈,她眼底有些红,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黎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后来他也碰见过钟雅丹几回,他礼貌地问好,钟雅丹没有再像那天一样笑得有些僵硬地叫他小乖,但也没有鄙视,她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淡而真实。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了两年。
黎柯吃了顾之聿买的宝塔糖,打下来好多虫子,吓得他搂着顾之聿的胳膊哭了半天。但自此之后,身体能更好地吸收营养,两年里他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些。
吕芳和黎光启还是三天两头打架,但黎柯升入初中住校了,一周才回一次家,倒也落得清静。
黎柯觉得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他天真地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