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因为谢叔时不时地就会与佣人一起过来清扫,所以藏书室内并没有多少灰尘。
铁质的大门打开之后,空气流通起来,仅剩的那点儿过于沉闷的气息便也跟着散得一干二净了。
谢叔本来是想跟着他们一起下来,好在他们找东西的时候帮一把的,但谢玄轻考虑到夏掌门留下的手札上设着的术法,到底是没让他一起下来。
此时藏书室内就只有他与容二人在,连绵的木质书架占满视野,谢玄轻微微皱了下眉头,刚想拿出手机问一声谢叔之前那些手札手记放到了哪个书架上,就见站在一旁的容忽然动了起来,神色冷凝地走到了最中间的一个书架前。
这里的典籍几乎都是从昭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真本,之前京市那边的历史研究院想要研究昭朝刚开国时的那段历史,听说谢氏很有可能是当时昭朝皇族留下的血脉之后,就直接联系到了谢玄轻这边,借走过几册外面遗落了不少内容的典籍进行补充研究。
也正是因为谢玄轻借出的那些典籍,华国对于昭朝历史上的那位容国师的研究也就更深了一层,他与昭帝之间的关系,也成了不少历史学家所研究的命题。
谢玄轻脑海中回忆着那几位历史学家前来借走那几册谢氏收录的文人典籍时所说的话,一边又忍不住看着容的动作。
纤长的手指如羊脂玉般细腻而白皙,轻轻落到棕褐色的书架上时,越发衬得那些泛黄的书籍厚重而悠远。
容的指尖轻轻在一列书脊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最上层的、一个隐秘角落中放着的檀木盒子上。
一丝丝禁制的气息从上面传来,容轻巧地将那个盒子从上面拿了下来,眸光一扫,便察觉到上面的禁制隐约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是天元门独有的封禁之术的气息。
谢玄轻见他似是找到了那个存放着手札的盒子,便也跟着走了过来。
“谢氏的祖训上说,不到必要时刻,不能打开这方盒子。”谢玄轻的目光在那个他曾经见过的、但已经历了不少岁月的檀木盒子上看过,指尖在上面轻轻碰过,就感到了一阵柔和而强硬的阻力。
“但是我想,现在应该是到时候了。”几百年过去,倾尽了当年天元宗众人的手段所绘制而成的禁制依然灵力盎然。
但是在察觉到容的气息靠近之后,那道禁制上所散发着的抗拒的气息便淡了许多。
容动作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屈起指尖,将盒子上的锁扣打开。
一卷泛黄的手札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盒子中,绑在上面的红绳早已褪去了当年鲜艳的颜色,仿佛是在无情地告诉容,距离他曾经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确实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璀璨的银发忽然滑落下来,遮挡住了容脸上的神色。
谢玄轻就站在他的身侧,看到他这般模样,心里有些担忧地发紧。
叹了口气,谢玄轻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容的肩膀。
即便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但最起码这一刻,他是陪在容身边的。
似乎是觉察到了谢玄轻的用意,容终于回过了神来。
说是非常难过,似乎也不至于。毕竟早在南省的时候,谢玄轻就将这事告知他了。
但说是不难过,容的心中却也莫名地有些发沉,表情也有些恍惚。
他的师门确实是不在了,就算他重新在京市再建立一个天元宗,他的师长、以及并没有多少交情的同门,也不会再出现于宗门之内了。
看着檀木盒子中放着的那卷手札,容竟是难得有些迟疑,不敢轻易伸手进去。
就在他想要将盒子合上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灵力从原先的禁制之中升起,随后轻轻包裹着他的指尖,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
容几乎是瞬间便捕捉到了那道灵力的存在,在觉察到里面隐约残留着的、属于师门之中的诸位师长同门的气息时,神色不由得一怔。
它们指引着容的手指探向了那卷泛黄的绢布手札上,足以将整个房间摧毁的禁制在觉察到属于容本人的灵魂的气息的时候,轻柔地散去了力量。
属于丝绢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上传来,容垂下眸,过了两秒,才屈起手指,将那卷手札从檀木盒子中拿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谢玄轻一直沉默地陪在容的身旁,并未催促什么。
褪色的红绳只是虚虚地束在上面,指尖轻轻一拉就垂落到了地上。
夏掌门留下的这卷手书并不长。
他当时毕竟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道卦象也是他拼着自己的寿数与天元宗众人的相助才窥探记录下来的,自然不可能提及太多。
容握着这卷轻薄得几近于无物的手札,眼睫微微颤了颤。
下一秒,他仿佛终于做好了决定一般,将手札打开。
“小,见字如晤。离别数百年,吾侥幸触碰天机,终于算到了今日你我能这般重逢。”
夏掌门的字并不规整,甚至算得上是有些随性。但落笔之处的笔触极为锋锐飘逸,乍一看去,却又有一种豁达之美。
容看着他在手札之中对自己的称呼,薄唇轻轻抿紧。
在上一世的时候,因为他们的性情都如出一辙的淡漠,平时见面之时,便也只是极为寻常地互称“师父”与“容”,却是从未听过夏掌门当面叫过他一声“小”。
但此时看着手札上所写着的“小”二字,容却几乎是瞬间就想象到了对方若是叫起这个称呼的时候,该是怎么样的神色。
那张平静的脸上大约会带上一抹无奈却宠溺的笑,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十分温暖,轻轻落到发顶上的时候,也是带着极为温和的意味。
“……怎么生病了都不跟师父说呢。”
似乎是七八岁的时候,容当时才跟随着师门中的另一位师伯学着一道阵法。
大约是为了研究出那道阵法的阵纹该如何叠加才能达到最为强悍的效果,容那天一直窝在功课房中,却是没注意到外面的天气,硬是将自己冻得发起了低烧。
当时容只觉得忍一下便好了,但谁知道到了半夜,那点儿低烧却转为了高烧。
到底是年纪不大,容当时脑子热烘烘的,却硬是没想起来要去找自家师父看看。
迷迷糊糊地揽着被子蜷缩在床上,门口忽然“嘎吱”一声打开,一道瘦削的身影伴着月光走了进来。
温热的大手落到额头上,夏掌门念叨了容一句,最后又叹息般地说道:“可真是个倔孩子啊……小。”
容在病中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但高温搅乱着意识,容试着睁开眼睛,只见一道无奈却宠溺的笑容映入到眼底,却又在月光中显得过分朦胧虚幻。
大手继续轻抚着他的头顶,容挣扎了一会儿后还是昏睡了过去,只隐约记得当时梦中遗留下的、苦涩的药味。
直到现在,他触碰到这卷手札,看到上面夏掌门私心想叫他的称呼时,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终于翻了上来。
……原来当年不是他的幻觉么。
第99章
谢玄轻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容身上传来的气息的异样。
手指不断收紧, 谢玄轻垂眸,轻轻地将容揽入自己怀中。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朦胧,谢玄轻指尖轻轻在容的脑后梳过, 锐利的眉轻皱着, 难得带了一丝不知所措。
过了几秒, 谢玄轻才低声道:“……先生,别难过。”
温热的、属于人类皮肤的温度透过微凉的发丝传来, 容下意识地抬起头在谢玄轻的下巴处蹭了蹭,然后回答道:“嗯。”
确切来说,容此时的心情并没有多难过。毕竟天元宗覆灭一事已成定局,几百年过去, 他的师父纵使寿数再长,也该走到尽头了。
他在拿出那卷手札的时候便接受了这个现实,心中的难过虽有, 但因为早有着心理准备, 到底不算太深。
只是当他看到手札上夏掌门对他的称呼、回想起幼时朦胧的、带着温情的记忆时, 心中却是忍不住泛起丝丝缕缕轻浅却深刻的酸涩来。
比之单纯的难过更加复杂, 容难得有些懊恼,为何他当年没有直接问上夏长生, 那天晚上照顾他的、叫他“小”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也有些懊恼, 下山数年, 他为何一直想不到要回去天元宗一趟。
夏长生的身体虽好,但到底是上了年纪,他当时应该常回去看看的……
泛黄的绢布被细白的手指攥出了一点儿细密的褶皱。
然后下一秒, 容回想起自己手中攥着的东西是什么, 又下意识地将拿着手札的力道松了松。
发顶被亲了下。
容回过神来, 才注意到谢玄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他的动作半靠到了书架上, 姿态看着有些扭曲。
强韧的腰往后弯着,脚下轻顶着书架。谢玄轻对上容难得散去了霜雪、只余下点点烟雨雾气的眼眸,无奈地笑道:“再皱眉,夏掌门可就要担心了。”
他这般低声地说着,指尖亦是轻柔地在容的眉间按了按。
容静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即便垂下眼睫,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从前也向来是个性情极为冷静淡然的人,此时心绪翻涌,也不过是因为一时看到故人留下的手书,回想起曾经模糊的记忆,觉得有些遗憾和懊悔道罢了。
在谢玄轻将他的注意力稍微引开了一点儿之后,容很快就将心底的思绪压了下去。
顿了顿,他抓着那块绢布手札,从谢玄轻身上起身。
微凉丝滑的银白色长发从指缝中抽离,谢玄轻眸色微深,却还是顺着容的动作,跟着站直了身子。
手札只看了前面的一段话。
夏掌门当时或许是已经猜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在问候过容之后,便是将他从卦象之中窥探的卦象记录了下来。
天道忌惮天元宗是有理由的。这种忌惮在容身上,更是化为了警惕。
周天之卦,天赋卓绝者,可以此算尽天下万事万物,自然也能算古卜今。
但这并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容曾用周天卦算尽旧朝气数,直接将一代王朝的龙脉改易新主;
而夏长生的天赋并不及容,但寿数将至,他于生死之间的距离越发模糊,也就越发容易触及到天道轮转。
再加上当时是天元宗整个宗门的人为他护卦,无数灵力涌来,只一息之间,夏长生灵光一闪,便抓住了周天卦中所捕捉到的那丝微弱的、坚韧的因果之线,随后顺着这一根线,直接算到了几百年之后的未来!
诚然,几百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其中蕴含着无限变数,便是天道也不能一一控制确认。
只是夏长生算的并非是几百年后的众生。
他所依靠展开周天卦的那一丝因果之线,也仅是围绕于容与谢玄轻之间,所窥见的天机,也只与容还有谢玄轻相关,看着也有些模糊。
但身为天元宗之掌门,夏长生于玄学之上或许没有容这般天赋卓绝,但于城府与经验之上,却是要比容更为深沉与厚重。
他所看到的卦象之中,容与谢玄轻终在几百年后的时代中相逢,淡淡的姻缘之气缭绕于他们的身侧,将这本该是挚友的二人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在被谢崇礼貌而坚持地请出山着手复活容的时候,夏长生就知道这个人是个疯子,知道他对容那几近于阴郁占有的深沉心思。
他是万民称颂的开国帝王,身怀十世帝命,若就按着容之前为他所设好的道路走下去,即便没有了容的帮助,他也依然能靠着自己的命格与功德世世为王,掌尽世间权势,享尽人间喜乐。
他将会有慈祥而不失严格的父母长辈,会有温柔贤惠的妻子,会有懂事乖顺、聪明机敏的儿女。
他的命格是世间难求的好命,无数人积攒了十几世的功德,也难像他这般,将这世间的好处尽皆占尽。
这样的命格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更罔论谢崇自己早已感受过了帝王是如何威势随性,感受过成为帝王后的无数好处。
在听到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查阅过古籍,看到有天师提出可用万世功德与命格换取一丝逆天之机时,夏长生就知道
他疯了。
“天元宗沉寂太久了,夏掌门不觉得应当让它显露出自己的威势么?”身着九重冠冕的帝王站于山巅之上,冷峻的脸上带着一缕柔和的、甚至说得上是蛊惑的笑容,“而且……夏掌门应当也想让阿重新活过来吧?”
明知道对方当时不过是想将他们骗上船,但夏长生乃至整个天元宗,却是当真心动了。
重现天元宗威势这一说法对夏长生他们而言并没有一点儿诱惑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