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容这时已经转身回到客厅了,闻声抬起头, 过了两秒,也回道:“……嗯, 你也新年快乐。”
和昨晚一样的台词。谢玄轻笑了一下, 随后走进去, 将拿来的礼盒放到茶几上。
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房子内转了一圈。
跟寻常人家过年时的气氛完全不同,容的家里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 散发着一种过于清冷的气息。
心头微微一动。谢玄轻说不准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就像他今天一大早决定过来一样, 说不清理由是什么。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容将热好的饭菜端出来, 然后转过头,淡淡问了他一句:“吃饭了么?”
这个时候,就算吃了也可以是没吃。
何况谢玄轻还真是只吃了一点早餐便出门了。
有点不太熟练地将碗筷洗了一遍,谢玄轻给自己舀了半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容的手艺自然不能跟外面的餐厅比,更别说比得上谢家老宅里的那几位大厨了。
但鸡汤炖得足够醇厚,软绵的瑶柱和鲍鱼化在汤里,在冬日里热腾腾的来上一碗,却是再享受不过。
尤其是容之前用灵气激发过瑶柱和干鲍鱼里面的鲜味,又用瓦罐小火温了一晚上,现在喝起来的味道,甚至要比之前更加鲜美。
谢玄轻试探着喝了半碗,倒是真被勾起了一点食欲。
容今早恰逢心血来潮,随手一算便算到了这点,多蒸的米饭刚好一人两碗。
等吃过饭,谢玄轻自觉地收起碗筷,拿去厨房仔细地洗了一遍。
容:“那边有洗碗机。”
谢玄轻:“……”
镇定地将已经洗得差不多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里,谢玄轻从厨房中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着透明的水渍。
容抬眸看了一眼,随手将纸巾盒推了过去。
谢玄轻目光一顿。随后抽了几张纸,擦了一下手上和身上雪花化掉后留下的水渍。
“先生是要出门吗?”将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谢玄轻注意到容身上多了件大衣,问道。
“嗯。”容并未反驳,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道,“你也一起去。”
谢玄轻:“?”
虽然有些疑惑,但谢玄轻还是应了一声好,然后跟着容出了门。
屋子里通着暖气,乍一出门,湿冷的风透过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刚热起来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容国师性情冷淡,本人却是个怕冷的。微微蹙了下眉拉下头上的帽子,容又将手严严实实地放进口袋里。
谢玄轻见状,关门的动作顿了下,随后又转身进去,拿了一把伞出来。
“外面在下雪。”
京市的初雪就下在新年的第一天。谢玄轻过来的时候,天上全是白皑皑的一片,清雪落到温热的皮肤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雪水。
容垂了下眸,便也没说什么。
走出楼道,扑面而来一阵冰凉清新的气息。小区的绿化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轻雪,冷杉的味道混合着雪花的凉意传来。
撑开伞挡住头上落下的雪花,谢玄轻走到容身旁,隐约能感觉到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温度。
微微失神了一瞬,谢玄轻很快回过神来,撑着伞跟在容身边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容似乎是有目的地在找什么。
抬头看了一下门口菜市场的牌子,谢玄轻收起伞,就见容已经走到了其中的一个蔬菜摊子前。
“张嫂?张嫂这几天不在。小伙子,你找她干嘛?”自来熟的老大爷一眼就认出容这张脸了,有些纳闷地瞅了他几眼,问道。
“有些事。”容淡淡地说道。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会有什么事情要找张嫂。
但他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吧嗒了一下嘴,老大爷说:“昨天晚上不是除夕夜嘛。大家伙儿都提前收摊回家了,张嫂也没多待,跟我们一块儿收摊走的。不过她说今天估计会有亲戚上门,所以昨天收摊之后,就去买了点儿腊味卤味什么的……”
他们这个菜市场也有腊味卤味卖,老大爷也搞不懂对方怎么就想着去另外一个市场买。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张嫂去买东西的时候地太滑了还是怎么样,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偏偏那边市场因为比较远,也没多少人去,张嫂在那儿躺了小半天,直到入夜有车经过,才被看见送去了医院。
“听说她躺在那的那几个小时里,身上还被车碾过……唉。”老大爷叹了口气,说道,“新年初一的,张嫂估计还躺在医院里吧。”
她家家庭条件也不好,老大爷今天过来摆摊,就也顺便照应一下对方的干货摊子,能帮一点是一点了。
谢玄轻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干货摊子确实没人在那儿。
容闻言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玄轻将目光收回来,又看向那位老大爷:“那您知道这位张嫂现在是在哪个医院吗?”
他人生得高大挺拔,容貌更是俊美。久居高位所带来的气势即便刻意收敛过,在一众普通人里也显得格外不同。
老大爷目光在他还有容身上转了几圈,心中狐疑更甚:“你们问那么仔细……是社区扶贫办的?”
谢玄轻:“……”
容也忍不住“……”。
所幸老大爷也就是这么一问,见他们二人似乎真有什么事想找张嫂,琢磨了一下,便将两个摊子收了,然后道:“那医院挺近,我带你们过去吧。”
他到底是不放心让谢玄轻和容两个人单独过去。
容也不介意,点点头就算应了。
谢玄轻在一旁看着,同样没什么意见。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容找那位“张嫂”有什么事。但他看着容被那位老大爷拉着絮絮叨叨各种家常的时候,莫名的,他觉得好像也不错。
“你这年轻人可真够虎的,就穿这么点儿?”谢玄轻正想着,那位老大爷又转头念叨了他那句,指着容道,“这小伙子倒是穿得厚实。”
但好像又有点太厚实了吧?
谢玄轻平时在商场上都是雷厉风行铁腕煞神的形象,少有人敢对他这样指指点点。垂眸看了眼容的神色,对方琥珀色的眸子藏在帽子投下的阴影着,看着也有些孩子气的闷闷。
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谢玄轻难得地应下了老大爷的这声“指责”。
“嗯。”
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老大爷心里嘀咕了一句,又带着容他们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附近的人民医院。
熟门熟路地穿过走道。老大爷带着容和谢玄轻二人来到了住院部的二楼。
生老病死皆是常态。即便今日是大年初一,医院里的病患也依然不见减少,病人痛苦的呻吟从病房中传来,带着一种颓颓欲落的气息。
那是病气,也有死气。
容平静地跟着老大爷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病房前。
“张嫂,我带人来看你来了。”老大爷喊了一声就推门进去,然后才发现病房里居然还站着另外几个人。
而受伤的张嫂躺在病床上,本就苍老的脸上此刻看着更是苍白憔悴,唯有嘴边还挂着一点儿笑意,使得她身上还有一丝人气。
“这几位是?”老大爷问了一声。
张嫂这次伤到了大腿和腰部,一时没办法起身,见到老大爷过来,就躺在床上微笑道:“这是我儿子的几位同事……齐大爷,你怎么来了?”
说到儿子的时候,张嫂的表情有些灰暗。
齐大爷一见,连忙转移了话题:“噢,今天我在市场里卖菜顺便帮你看一下摊子,然后前天在你摊子上买了不少干货的那个小年轻过来说有事找你,我就带他过来了。”
“是干货有什么问题?”涉及到这方面,张嫂看着有些着急。
容和谢玄轻这时候也跟着推门走了进来。
首先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不是齐大爷或者张嫂,反倒是那几个同事。
“容先生,谢先生?”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玄轻抬眸看过去,便见到了周松云的脸。
周松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来关心一下部门中病退兄弟的母亲也能遇见容和谢玄轻,站在原地瞪了一会儿,才敢确定二人的身份。
容头上的帽子在进来的时候就摘掉了,浓密的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看着就不太一般。
齐大爷和张嫂也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周松云看了看容和谢玄轻的脸色,轻轻点了下头:“认识。”
“那还真是太巧了。”张嫂笑了一下,目光在容那头银发上多看了几眼,却也很礼貌地没多问什么,只问,“听齐大爷说你找我,是之前买的干货有什么问题吗?”
容摇摇头,走过去仔细地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和印堂,忽然问:“那天我不是叫你早点回去么?”
张嫂脸色微变,随后勉强笑了笑:“因为想着今天可能会有客人来家里吃饭,饭菜太寒酸了不好看,所以就想添一点卤味腊味好看些。”
没想到会那么倒霉,摔倒了又被路过的车子碾过大腿。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齐大爷见状忙安慰了一声。
容却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淡淡。
一旁的谢玄轻和周松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此时也微皱起眉头,看着容和张嫂二人。
张嫂被他们看得有些慌,手指攥了攥被单,抬头又问容道:“这位小哥还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你昨天是在故意求死。”张嫂话音未落,容便看着她,轻轻地将她昨天的想法说了出来。
齐大爷闻言大惊,尤其是在他看见张嫂脸上露出的神色之后,忍不住问:“张嫂你这是……”
容之前就觉得张嫂的面相有些奇怪。她并非是那种大恶之徒,上一世似乎也没欠下什么冤孽恶债,这一世的命格又怎么会如此悲苦,甚至连晚年也悲惨至极。
但当时他与张嫂不过一面之缘,也不好多做什么,只提醒了一句对方尽量避开血光之灾。
然而今日起床,容随手起了一个卦盘,却算到她非但没有完全避开那道劫数,反倒是隐约有要遇上死劫的征兆。
但到底还没有真正化作死劫。
卦象之中蕴含的消息极为庞杂,谢玄轻当时又刚好上门,这种巧合放在玄学界而言便不能算是单纯的巧合,所以容才会带着谢玄轻一起出门,找到了市场卖菜的齐大爷,跟着对方来到了医院这边。
而来到医院一看张嫂的命宫和眼相,容不难看出昨日张嫂其实是有求死之心的。
至于原因……
周松云拧紧了眉头:“张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嫂低着头,过了两秒,才哑着嗓子道:“对,昨天我是故意摔倒在那儿,等着有车路过了就压死我算了。”
她真的太苦了。前半辈子所嫁非人,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唯一的儿子却又因为出任务变成了植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