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阵能把砂石卷送至天际的大风平息后,上一秒还寒风飒飒的萧瑟之景被一缕斜直的阳光穿透打破。
冬日晖光比春日澄天难得,它又好巧不巧,以唐繁为出发点,自他周身朝八方扩展,代替云雾的弥散,如帘幕缓步拉开,照亮恭年所目及的世界。
“虽然你让我别催你,但我忍不住想说,”唐繁关好栅栏,从外面把门锁扣上,“我喜欢你这件事,别忘了。”
恭年脱了外套,重新钻回被。他原计划是起来回复手机里来自租客的消息,然后睡回笼觉。他已经被唐繁耽误了进程,躺了没一会儿,困意反噬得更加铺天盖地。
两眼一闭,睡得比之前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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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明年夏天,你留下来跟爷爷住。”才入秋,恭利先跟孙子定好来年的安排。
恭年没同意也没拒绝,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笃笃”的动静,他把胡萝卜切成丝,放在一旁备用,询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跟你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吗?”
不等恭利开口,恭年继续说:“同性恋不是看见男的就喜欢,就像异性恋不会逮着谁都心动。爷爷你别瞎担心,唐繁固然是唐家的宝贝疙瘩,各方各面也很优秀我承认,但我真看不上他。”
不是看不上,是太熟了,兔子不吃窝边草。
“你喜欢谁,爷爷不管,也管不着。”恭利缓慢搅拌着锅里的玉米浓汤,调小火候防止粘锅,“但你这年纪算早恋,这爷爷就不准了。”
“爷,我还没恋呢,怎么就早恋了?”
“你如果没这小心思,能发现自己性取向是男的?”恭利慈祥归慈祥,和蔼归和蔼,眼神该犀利时绝不含糊,“你不肯跟爷爷坦白,没关系,青春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你爸像你这么大那会儿也是闷罐子。你还小,我作为监护人得防着你头昏脑胀酿成事故。”
恭年放下菜刀:“......爷,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南方的初秋跟深夏一样热得蛮横无礼,蝉声照旧,蟋蟀鸣草。厨房没有冷气,只能寄托于从客厅能飘来的微不足道的冷风。
他默默地看着恭利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米白偏黄的浓稠汤汁,良久后问:“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做个假设。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喜欢的人是唐繁,是不是不太好?好像,不太行得通?”
恭利关了灶火,回头盯视恭年:“大少爷毕竟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有很多重担等着他去扛。”
“,我知道,你别这么严肃。”恭年目光难自抑地躲闪,“真就是打个比方,大少爷我高攀不起。就算我喜欢他,唐老爷子不会同意的,退一万步讲,唐顿老爷那关更难,我不要谈那么痛苦的恋爱,有钱也不行。”
恭年自诩是诚实的孩子,至少他从不在爷爷面前说谎话。恭年对父母的记忆不算多,依稀记得母亲曾经告诉他,谎言这东西,说多了就成真了,一开始是骗自己,到后来连带骗身边的人一起骗。
恭年不明白其中道理,反正是说谎不好的意思。
所以他向来坦诚,赤裸而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对钱的热爱。
爱钱嘛,不丢人。
可,喜欢钱和喜欢人不同,喜欢钱是天性,喜欢人是后天的,没有谁生来就深爱着世上的某个人。
恭年坐在唐繁对面,私人图书馆比公共图书馆更安静,静得能清晰描述彼此的一呼一吸。风把广阔无垠的透明天空吹进书扉,吹进写满解题思路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恭年的学习进度不比唐繁,他老老实实地跟着高一进度走,唐繁则咬着笔盖研究高考压轴。
恭年看了眼怀表,轻声问:“大少爷,三点几了,饮茶先?”
唐繁没抬头,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个不停,是一些恭年还没学到的公式,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不用,你累的话可以先去休息。
时间在走,阳光也在走,恭年没起身,他合上数学套题,翻开高考满分作文范例,换个学科转换心情。作文比应用题更让恭年头疼,他写不出太优美的字句,没有足够的想象力,说不出看着很雄心壮志的空口白话,总之就是,阅卷老师喜欢的,他都没有。
恭年无意识的唉声叹气让唐繁停了笔,他瞟了眼恭年手上的橙皮书:“又想着怎么从别人那儿摘抄金句呢?”
“抄不来,学不来,写不来。”恭年痛苦地回答着“三不来”,“我是文盲,不会写大作文。”
“把所见所想描述出来就好了,咱又不奔着满分去。”唐繁说罢,挺起身板道,“从简单的环境描写开始训练,你形容一下我们身处的图书馆,让我听听你什么水平。”
恭年扫视一圈:“很多书,很安静,适合学习,有风,很凉快,太阳晒不到我,你坐在我对面。”
之后,鸦雀无声。
唐繁:“没了?”
恭年:“没了。”
唐繁乍舌:“展开说说啊,你看仔细些,写也就能写仔细了。比如这阳光,晒不到你,但由于树叶的遮挡,它变得斑驳,像不像发着光的玻璃碎片,我知道这说法烂大街了还很土,但你得发挥想象力啊。”
“我没有想象力。”恭年轻易放弃,“我脑子里只有纸币堆成的房子,硬币喷泉,和最好永远别停的金子雨。”
“你这还叫没有想象力,谦虚了。”唐繁叹了口气。
风不知倦地吹着光亮前行,终于将一捧阳光送给唐繁手边的草稿纸,还未完全干涸的笔迹反射出白色的光,刺眼的星点随着一笔一划落座,像藏在分毫宇宙的云河星汉。
恭年看着那些光点,思维从语文跨学科跳跃到数学,他心想着,虽然我现在看不懂,等我学到的时候,该不懂的还是不懂,这就是数学的力量。
“恭年。”
唐繁喊了声,将什么东西推到他面前:“我把阳光折成千纸鹤送给你......”
阳光继续向前走,没有颜色的光,却能把它所到之处皆渲染成熠熠灿金。
“......类似这种比喻,可以在抒情文里适当来几句。”唐繁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阳光从侧面扑向他,原本深色的眸子都变得通透。
唐繁是通透了,换恭年看不透彻,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文绉绉且不知所谓的比喻自乱阵脚。
兔子不吃窝边草,可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
“恭年?”唐繁让他回神,“想什么呢?嫌我折得丑?”
恭年低头瞟了眼鸟喙部分扁成鸭嘴的纸鹤,内心借着发笑平静不少:“没关系,折成这样,也很厉害了。”
“来来来,你来折个给我看看。”
恭年不知道唐繁在不服输个什么劲儿,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必要跟动手能力堪称残废的唐繁证明自己。
他将双手放到阳光下,假装手里有一页纸,装模做样地翻来叠去。
“大少爷,把手伸出来。”唐繁拾起皇帝的纸鹤,放到唐繁手心。
手指的影子带着比太阳更灼人的温度,恭年收回一只手,托着下巴冲唐繁微笑,眼里含着烁烁的光:“这是我给您的回礼。”
作者有话说:
有涉及到一些梦里的回忆,到底是谁傻傻分不清心意,你管这叫友情是吗?(指.jpg)
第82章 遗忘的事(中)
恭年并不会轻易为钱财以外的东西竞折腰,只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滴水能把石穿透。喜欢男人这事起初把恭年自己吓了一大跳,他冷静下来几番思忖,左思右想,唐繁好歹是个富三代。
跟钱搭边,性癖没变,顿时释怀。
我还是我,芸芸众生之中一抹饱含铜臭味的庸俗烟火。
大少爷没有边界感,每年夏季,总有那么几个凌晨,起夜的恭年能就地逮捕偷偷摸摸溜进客房跟他同床的唐繁。都是男人,清白不清白的,恭年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唐繁把他当抱枕,这问题很大。
恭年老说唐繁阳气炽盛,适合去盗墓开棺,虽然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但万一不幸遇到无视家国律法的血粽子,他阳气旺盛得能让对面磕仨响头,求他别过去。
所以唐繁抱着恭年睡觉,自己睡得酣畅淋漓,把他热醒是必然的。第一次二次时恭年铁面无私地把人一脚踹下床;等到第七次八次,恭年熟练地擦干额头的细汗,压下暗杀的冲动。
恭年想开了,这座山头是姓唐的,迟早属于唐繁,他想睡哪儿都说得过去。不过是他想睡的那张床,正好躺了个自己。
恭年回到自家十二平的小卧室,少了唐繁安稳的呼吸,多了空调外机运转的隆隆声彻夜相伴,除了吵点儿,感受上没有太多变化。
恭利承诺会去弄来有效的除虫剂,他也答应爷爷,明年夏天住在家里。
书上说,青春期的悸动或许是由于朋友之间过于要好,从而将友情误认为爱情,是非常典型常见的错觉。恭年认为言之有理,因为无论他怎么想,从天想到地,从南想到北,都想象不出自己对唐繁,或唐繁对自己春心萌动会是什么样。
“你这几天,怎么总盯着我?”唐繁按下手中的事,回头问恭年。
他俩相差二十来天的年龄,唐繁却总觉得恭年办事过于老练,比自己先一步长大成人。他对此不满,怄气地说:“现在没外人在,你不用这么端着,假正经。”
“我是专门服侍您的男佣,”恭年淡淡道,“您可以不视我为下人,我却不能不把您当主人。”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跟中邪了似的,你阴阳怪气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唐繁听着眉头紧锁,彻底撂下手里的活追问,“难不成是,周会又通报批评你了?你别管他们说什么,你跟他们不一样,别把自己当下人。我把你当......当朋友,朋友哪有分上下尊卑的。”
“被您当作朋友也是一种我的僭越。”恭年有点礼貌但不多,“话虽如此,您甭扎猛子凑热闹,最近考核期,您再怎么不乐意也得陪我演完这段时间,别影响我拿季度奖金,明白?”
“啊。”唐繁恍然大悟,“演戏呢。”
通报批评不假,恭年拿这事儿当借口也不假,他暗中观察唐繁,陪在大少爷身边这么多年,究竟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在胡乱作祟,还是他真的对金主有想法,得弄弄清楚,别回头爱得死去活来,结果只是对金钱的爱屋及乌。
季度奖内定给恭年是唐繁一句话的事,恭年喜欢钱,他就尽可能地给恭年钱,点对点示好,一步到位。
一阵操作猛如虎,大少爷的指示还没落实到基层,意图不小心暴露。考核在即,恭年不跟他演了,直接拽着人进屋,关起门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要是传出去,他成走后门的了,羞辱谁呢?唐繁从哪儿学的这些,恭年要给唐轩辕告状。
他说到做到,唐繁的手心被老当益壮的唐轩辕用拐杖狠狠打了十下。唐繁出来的时候耳膜被中老年人中气十足的怒吼洗礼,隐隐犯耳鸣。他只顾着揉耳朵,没发现门外有其他人。
“知错了?”恭年的声音忽地响起,给唐繁吓得身躯一震。
恭年提着药箱跟上去,夕阳点燃走廊,从他们脚下烧出深黑的灰烬:“我举报您,您会记恨我吗?”
“记恨你干嘛。”唐繁眼神晃了晃,低落的心情一见着恭年就被揉成团丢进影子没了踪迹,“爷爷还特意嘱咐,说是我助长走后门那套歪风邪气在先,人家小年啊那是秉公灭私,真心为我好,让我别不识好歹。”
“老爷子要是不嘱咐呢?”恭年问,“您是不是打算跟我绝交了。”
“不至于,我心眼儿没那么小。”
“那就好。”恭年轻声哼笑,“这顿说教算我免费赠送给您的,感恩戴德吧。”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唐繁懒得解释自己的本意,他无从开口,总不能把心意敞开了告诉恭年。早恋不行,别说家里管得严,网文平台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唐繁瞅了眼恭年拎在手里的东西:“我屋里有药箱。”
“但没有活血消肿的药剂喷雾,我特意找人拿的。刚才我在屋外可听清清楚楚,老爷子实在人,棍棍到肉,没对你手下留情。”恭年缺心少肺地戳了几下唐繁垂放在身侧的掌心肉,“大少爷的手以后还要留着签几个亿的项目合同,可得用心呵护。那些钢琴家不都给手买了保险么?您也整一个去,以后要再犯事挨揍,保不齐有赔偿拿。”
手心残余火辣辣的疼痛,被恭年二次刺激,唐繁忍不住嘶了声,皱着眉剖他一眼,懒得计较,却问:“这药箱我看着挺眼熟,你找谁要来的?”
恭年说:“家里一个园丁,你不认识。”
唐繁嘴角往下沉,神色不太自然地加快了脚步:“我知道,他叫关山。”
“认识啊?”恭年感到意外,他调侃道,“我还以为高高在上的大少爷,除了我喊不出其他下人的名字。”
唐繁没搭理,夕照将他的脸映得别扭又不自在。
他没想好怎么做铺垫,再一张嘴,直接把对话拉到完全不搭边的地界:“你们关系不错,你怎么不告诉我。”
恭年见唐繁眉宇间还有点委屈的意思,一时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半晌才顿悟,贱兮兮地笑说:“您是想加入我们?还是担心我跟他关系太要好,会冷落了您?哎哟,原来大少爷您也会嫉妒啊。”
唐繁停下脚步,回身死死盯住恭年,他逆着光,阴影全打在脸上,阴恻恻的:“我问你,你喜欢岁数比你大的?我就比你小二十来天不行吗?别太计较。何况我俩都是冬天出生,相性肯定比他合。你别跟他走太近,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我吃醋。”
恭年愣了愣:“他......要帮我爷爷照顾花园。”
“前几天,我无意看见你俩在聊天,我觉得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唐繁一板正经,“我看过他的入职资料,他比你大四岁,你俩要真在一起,我就算他一辈子不生病,无病无忧寿终正寝,那也比你早四年入土,亏了。但我不同,我俩要是一起过日子,你前脚撒手人寰,我大限也将至,后脚一步一趋随你上路,让你的晚年生活告别孤单寂寞。”
恭年听得错愕,伶牙俐齿的本领发挥失常,他跟唐繁沉默对望,半天才憋出句:“我倒也,没那么急着死。”
窗外橙黄色的天空,天火燎繁云,日落残影煌煌,归巢的鸟鸣时断时续。
“大少爷。”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从走廊远处传来,引得恭年和唐繁同时侧目,“唐顿老爷让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