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没给凌泽细问原因的机会,脚步很急,做事向来有条不紊的二少爷进门连拖鞋都没换,穿着袜子走在跟冰面一样光滑的瓷砖上,中途打滑了半步,顾不上站稳,踉跄着直奔浴室。
他的表现太异乎寻常,凌泽没法不担忧,前脚后脚地跟着,却被唐乐关在浴室外,留给他的只有从门后传来的那句:别跟进来。
凌泽听见里头响起水声,还有安装在厨房的热水器发出的打火动静。
小助理不理解他为什么一直守再门外,二少爷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总不能在浴缸意外溺水。她忍不住蹙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然后被冰箱里的壮观场面惊得合不拢嘴:“泽,你红牛当饭啊?”
从柜门到隔层,跟商店货架似的摆满红牛,还有几罐其他牌子的功能饮料。
凌泽正趴在浴室门上偷听,像个变态,可他不趴着吧,又担忧唐乐发生意外,听见小助理的惊呼,神不守舍地应道:“我不会做饭,买菜回来没用,你饿的话可以直接点外卖。”
小助理掐指一算:“深夜配送费太贵,我去便利店买点回来凑合吃吧。我还好,晚饭吃得挺饱,主要是你。”她到玄关边穿鞋边说,“担心二少爷之前多担心担心自己,别先人一步倒下,我看你俩都够呛。”
凌泽承认,画画的时候太专注没觉察,一旦从那个状态走出来,饿得眼前冒金星,像刚经历了一场饥荒。
突然他想到什么,在小助理出门前追到玄关把人喊住,嘴上磕磕绊绊,蹇涩道:“除了吃的,你再帮忙带点别的东西回来。”
“什么?”小助理试图破译凌泽发出的信号,但失败了,“我......再带副扑克回来,今晚咱仨打斗地主,决战到天明?”
凌泽明显被噎住,没接话,少顷才用蚊子音量吭气:“帮忙买条新的男士底裤,笑笑可能需要,我家没新的。”
小助理眼睛一眯,她母胎单身至今,还没尝过恋爱的苦,怎么直接跳过前面的步骤,开始涉猎后面的知识:“不是不行,但这东西应该也分尺寸,你知道二少爷穿多大码么?”
这下换凌泽傻眼,小助理看他那傻不拉几的样子,猜个八九不离十。正想说实在不行我把s到3xl都给你带一条回来,让二少爷自己挑,看他今晚翻谁的牌子。
结果凌泽伸手,在空中比划:“笑笑的腰,大概有......这么细。”
小助理能感受到他在努力凭空塑造腰臀3d建模,俩搞艺术的,空间想象力都不差,读书那会儿数学考得分数再低,立体几何大题照样拿满分。
小助理面色更加凝重,她把嘴撅得老高,啧了好几声:“老板,你比划得也太精准了。”这话把凌泽说得脸上一阵红,但这不是重点,小助理五官拧巴在一起:“你们都发展到这地步了?还跟我说二少爷不喜欢你,他要是不喜欢你,能让你摸这摸那的?我是没谈过恋爱,可你也不能这样糊弄我啊。”
凌泽停顿了数秒,闷沉沉地说他要是喜欢我就好了,我能开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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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小时,唐乐一直待在浴室。小助理监督凌泽把便利店的速热饭菜吃干净,先行从前线撤退。熬夜是女人的天敌,她可以为工作流失胶原蛋白,但绝不要为其他人的恋爱耗损青春。
小助理临走前,墙上的时钟来到凌晨两点十五,最初心还很大的她不免也为唐乐的情况堪忧,让凌泽把人看紧些,别回头真出意外。
把人送走,凌泽独自在客厅坐着,眼神隔三岔五往浴室方向瞟,期间敲了几次门,起初还能得到唐乐的回应,后来除了模糊的水声证明人还活着,没再有多余响应。
凌泽不敢贸然进入,任谁在洗澡的时候被推开门都会生气,更何况是唐乐。所以凌泽只能在浴室外来回踱步,后来干脆在门边坐下,时刻侧耳注意唐乐的动向。
可他太需要睡眠,坐着坐着,神识变得飘悠,哪怕一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人类毕竟是需要睡觉的生物,如果光靠意志力就能连轴转,那资本家岂不是狂喜。
凌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他被手机震醒,接通的之前已经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来自相同的陌生号码。
“您好?”
话音刚落,听筒响起耳熟的声音,让凌泽从地上跳起来,对着空气弯腰鞠躬。
唐繁不多废话,摆出黑道大哥的架势问:“我联系不上笑笑,我弟是不是在你那儿。”
凌泽忘了开口,猛点头。
“啧!”那头的唐繁等半天没等到个音儿,不耐烦道,“问你话,在不在?”
“在!”凌泽对唐家大哥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归根于前几次见面对方都没给他好脸色。大画家想象力丰富,平日悬疑侦探剧看得不少,各种抛尸藏尸手法一一从脑海闪过。
“在你那儿就行,事发突然,具体的我懒得跟你讲,总之就是笑笑之前还没调整好状态,今天又受到刺激,他现在回不了家,情况应该挺糟糕的,你照顾好他,懂?”唐繁的语气可不是开玩笑,隔着电话凌泽感觉自己脖子上,架了把西瓜刀,“不要对我弟毛手毛脚,要是被我知道你小子存心不良,火葬和海葬你必须选一个。”
旁边的恭年听罢发出戏谑的笑,说大少爷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唐繁嘁一声,长兄为父,你独生子女,怎么能明白当大哥的心情。
挂了电话,睡意暂时被吓得没了踪影,凌泽站起身,思绪几度扭结,心里打鼓又忐忑。
最后,他迟疑地轻敲几下门板:“笑笑,你哥哥给我打电话了,他很担心你,你待会儿给他回个电话。”
没有回应,连水声也安静下来。
凌泽慌张地问:“笑笑,你没事吧?你再不吱声,我就推门进去了。”
他先跟唐乐道歉,然后在对方给出答复之前转动门把手。
跟门一起被推开的还有被随意丢置在地面的衣服,凌泽将它们捡起,放到洗衣筐。
唐乐赤身裸//体地浸泡在浴缸里,而他本人则靠在浴缸自带的颈枕上,眉头紧锁地睡着了。
清水下一览无遗,凌泽默念定心心经,告诉自己这跟写生课请来胴//体模特没有区别,艺术不是耍流//氓,只要思想不龌龊,行为就不会龌龊。
但人眼的水平可视角度是一百二十度,他再怎么控制眼球,难免扫到几眼。凌泽没敢细看,本来胆子就不大,再加上唐繁有言在先,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可偏偏是那不经意瞄到的几眼,对想象力丰富、且画过几百遍《伯里曼人体》的画家而言,已经足够在脑内补全画面。
凌泽忽然好恨自己的夯实的绘画基础,导致他鼻腔内发热,被涌上来液体呛了几下,连忙用力吸住鼻子,紧接着,喉咙散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万分庆幸,得亏笑笑不是醒着的,否则好丢人。
“笑笑?”凌泽调整好呼吸,试着喊了几声,没睡熟的唐乐一叫就醒。
见他睁眼,凌泽生硬地把头别开,用力太猛,不小心扭到脖子,忍着疼绝不回头看。
唐乐发现凌泽红透的耳朵,像在海边看见的落日晚霞。
他问:“我进来多久了?”
“将近四小时。”
“哦。”水声伴随唐乐的应声响起,他迈步从浴缸出来,水花跟他一并外溢,流淌遍地,水没过凌泽的拖鞋,打湿袜子。
凌泽被定在原地,他被唐乐周身的热气袭击了!它们往领口钻,越过发根向头顶流窜,和宇宙间动荡不息的悄寂热浪融为一体。
在错身瞬间,凌泽结束太空环游回到地面,他抓住唐乐的手臂,却因为水渍而打滑位移一寸。
“笑笑,你去哪里?”
被他提醒,唐乐才迟钝地想起,不是在自己家。
水珠沿着身体起伏的线条滑落,所带走的热量让人寒冷。
唐乐抬眼,他意外自己赤//裸地站在凌泽面前,没有感到有多羞耻:“借我衣服。”
从水里出来,凌泽才看清唐乐身上布满长短不一的抓痕,深浅叠错,像红色的荆棘成匝捆绕。不少地方被抓得破皮,伤口的轨辙断断续续,血已经没往外渗。
唐乐似乎想要把内里也翻出来,彻底用水冲洗干净。
凌泽僵了一下,差点脱口,笑笑你别这样,我心疼你。
他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怎么能让唐乐反过来安慰他:“我给你准备好了毛巾和干净衣服,都是用紫外线灯消过毒的。底裤也是,新买回来洗干净后烘干的,你放心穿。外面冷,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进来。”
走出浴室,凌泽在门外揩了几下眼尾,他长嘘一口气,踩着湿润的鞋袜去卧室取早就准备好的换洗用衣物。
浴室水雾蒙蒙,不知是因为外头溜进来的冷风吹得唐乐皮肤发冷,还是泡过水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发疼,先前的作呕欲倒是有所缓解,可许多不同的感觉在体内混杂,相争引起唐乐的注意。
但它们无一拔得头筹,唐乐紧盯闭合的门,听凌泽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再逐近,心想着,眼眶都红了,一脸要哭的样子,掩饰得好差。
第126章 慢慢来
唐乐穿着凌泽的睡衣出现在客厅,两人关系八字没一撇,猛地快进到男友衫环节,大画家没做好心理准备,地基不稳固,路过的麻雀扇一下翅膀,心房就天崩地塌成了危房。
“衣服合身吗?”凌泽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瞥。
“大了。”唐乐言简意赅。
裤头大一圈,松松垮垮,全靠突出的骨头卡着。
“那我去给你买新的!”凌泽言出法随,当即就往外冲。
唐乐看了眼时间,他虽然没有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常识,但知道夜半三更没几家商店会开门这事儿他还是了解的。
二少爷不阻拦,转而问:“客房是哪间?”
凌泽冲到门口又折回来给唐乐指路,把人领进房,见唐乐走到床边,连掀被子的动作都透着典则俊雅,总价值四百八的床上用品套装被他用出四万八高端产品的既视感。
“帮忙关灯,谢谢。”
凌泽这才反应过来,迟笨地问:“睡衣不合身没关系吗?”
唐乐调整好姿势,他忘记把打湿的发尾吹干,湿湿凉凉的黏着脖子不太舒服,便翻身侧躺,随意地应了声:“没关系。”
凌泽看他背过身,以为他是不再想搭理自己,心里徒来一阵失落,语气跟着打蔫儿。凌泽的自尊心让他快识相,别打扰人家休息;主观意识却把他强挽留在原地,多问了句:“笑笑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没胃口。”
凌泽依稀记得恭利告诉过他,二少爷一犯病就吃不下东西。
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东西哪儿能行。他替唐乐关了灯,默默退出去,思来想去不能放任他饿肚子。
给唐乐点外卖,不现实,唐家厨子给二少爷做饭,那都是经过层层把关,严格甄选,坚决杜绝九转大肠惨案发生。淘米跟盘核桃似的,把大米洗得发光发亮,粒粒赛珍珠,才敢煮好了往二少爷碗里盛。
凌晨三点四十五,凌泽从阳台的储物柜深处翻出一台型号偏老,但全新未开封的电饭煲,那是他刚成立个人画室时,院长送的礼物。
凌泽说我又不会做饭,您送我这东西不是破费吗?
院长摸了把刚蓄没多长的山羊胡,说你以后总有需要自己做饭的时候。
现在锅有了,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凌泽只好又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小袋大米。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知道怎么做饭的脑子。
凌泽对着米和锅发呆,电饭煲控制板的按钮像一张笑脸,大张着嘴无情嘲讽不知道煮粥该放多少水和米的画家先生。
所幸他生在互联网时代。
网上说煮粥得比煮米放更多水,既然如此,加水就完事儿了,一通灌,准没错。
等他弄好一切,又在电饭煲前守了几分钟,直到出气口往外冒白汽,才放心地将后续工作交给智能家电,开始收拾自己。
凌泽洗漱完毕,头发还在淌水,顶着条毛巾就往厨房赶,二十九岁初次下厨,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底。
知道的他在煮粥,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太上老君炼仙丹,瞧他那紧张样儿,生怕一不留神,锅炸粥毁。
四点半,距离凌泽上次睡觉已经过去三十小时,他感觉自己脚底生风走路飘,即将突破元婴瓶颈,登化神大境。
他像是中了邪,半步不离地等待,直到电饭煲发出粥已成的提示音。凌泽对照说明书把电饭煲调成保温模式后,轻手轻脚推开客房的门。
五点零三分,窗帘挡不住晨旭微光,但它们不足以冲散黑暗,反倒在空气中孤弱地散逸。
唐乐换了个睡姿,身体仰躺,脸微微朝一侧倾。
凌泽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他的睡颜,在唐乐面前,心似乎永远都在紧张,像走不准的钟表,发条越跑越快,逐渐飞驰,时间加速流逝,可一停下脚步,他又回到了唐乐身边。
他跪坐在床边,想起上次去看望唐乐,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不仅牵了手,还......发生了一些身体局部特定器官站起来的意外,大画家勒令自己住脑,落荒而逃的部分远比情不自禁的情节要记忆犹新。
可他又想,笑笑说过,如果只是牵手,是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