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手笨总是要把碗摔碎,他妈一开始是在批发市场买的便宜碗,五克币可以买到三只一模一样的小碗,耐摔又好用。后来发现这世上还有各种各样图案的碗,木制的、陶瓷制品,货架上有一个小黄鸭图形的碗,比批发的要贵一些。那时候他妈节约钱,没给他买。
他心心念念了很久,对他妈一番死缠烂打后,终于得到了那只碗。
零售的比批发的确实是要更好,更漂亮、更贵、更精致,纵使是顽皮的孩童,因为有了更好的东西,也会变得极其珍视,稍微碰到撞到也会觉得特别难受。
但其实他的生命也没有那么耐摔,也有很多次在生死边缘上盘旋。时常是避开那些黑色的记忆,大步往前走,才活得那么自在。
他只不过是想撕烂许清允的嘴罢了他有什么错。真不公平。凭什么呢,世界上那么多人做坏事,为什么只有他报应会那么多,来得那么快。
指尖因为一粒冰冷的白色物质颤了颤。祝丘往亮的地方蠕动着,抬眼望去,发现上空竟然飘起了小雪。洁白无瑕的雪砸进眼睛里,又化成一条哀伤的河流。
一条破破烂烂的生命如同没人要的垃圾那般烂在地上。
旁观的人群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他们一面旁观着地上的omega,一面忖度着席柘的心思,眼里溢出新奇又亢奋的光芒。
席柘扔下麻醉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这一切包括祝丘都和他毫无交集。许清允扑过来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几秒之后,他嫌恶地避开了许清允满是血渍的手。
许清允不敢相信地看向他,开始胡言乱语,“祝丘他刚才想杀我!我差点被他害死了!”
一旁的宋兆快步赶去满是玻璃残渣的露台。祝丘已经陷入晕厥,他蹲下身碰了碰祝丘的鼻子,确认还有呼吸,熟练地取下他肩膀上的麻醉剂,将人抱了起来。这中间,席柘淡淡地看了祝丘一眼,便转身下楼。
宋兆抱着人跟在席柘身后。
而仅仅只是席柘的一眼,许清允却明显感知到那并不是完全的漠不关心,他意识到席柘是要把人带走。
这一个眼神直接刺激到了许清允敏锐的神经,他追上去,拦在他们身前,愤恨吼道:“席柘!”
“他只是一个杀人犯!杀人犯!他什么也不是,你看看我,他差点要杀了我,你凭什么就这样带走他。”一手还在捂着脖子的许清允,差点在楼梯绊了一脚,似乎要比较他和祝丘谁流的血更多,谁看起来更惨。
席柘给出的回应只是无声沉默。
“你……”许清允怀声音透露着惶恐,“你爱上他了?”
“你想多了。”席柘回答道,他并不觉得这是爱。许家训练有序的警卫员跟一群废物等着看戏,好似一切都要等着他来动手。但祝丘的所作所为也不至于是任由他冷死在露台。
这样的回答却让许清允觉得席柘手里的天平已经无声无息地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倾斜,像遭受了什么刺激,声嘶力竭地说道,“我不允许!我不会原谅他!我不准你带他走!”
席柘不咸不淡地抬起眼皮,说:“让开。”
两字给许清允判了无期徒刑。他不理解,明明今天要杀人的是祝丘,这样一个没名没分从分化局来的下等人,为什么席柘那么在意。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他差点要把我杀了,他应该受到惩罚才是。”
“他不是已经受到了惩罚?”一旁的宋兆不满地说道,“他都吐血了。”
“那我呢,我呢!”
许家管家这时候才赶过来,弯着腰地说:“少爷,你头上都是血,先让家庭医生处理一下。”
“我不用你管我,你们都给我滚!”许清允被家庭医生和仆人阻拦住。
席柘没再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前走。
十川岛的雪下不大。长长的走廊里,风雪无序地混杂在一起。
宋兆抱着祝丘,半路上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停下来对席柘说:“沈部长可能有话对我说。”
席柘抬眼望去,和不远处靠着栏杆的沈纾白对视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同意宋兆过去。
“他其实不重的……”宋兆本以为席柘是很不愿意接触祝丘,但这话说完,走在前面的席柘已经停下了脚步。
把人交给席柘后,宋兆往沈纾白的方向赶过去。
席柘接过祝丘,良久后,他垂下眼眸,看着祝丘嘴角的血,一时思绪絮乱。
一个麻烦的累赘。
祝丘今天给他闯的祸可不小。许清允早年丧母,父亲是陆军司令,最近都在东部战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但是唯一受宠的儿子受了伤还没有一个说法,早晚这把火都要烧在席柘身上。
“丘……丘。”一个看起来很瘦的omega跑了过来。
阿鱼第一次这么近得看见席上校,但alpha神色很不好,冷得可怕,好像也没有心情听他讲话。
祝丘脸歪向alpha的一侧肩膀,头发和手臂上有不少玻璃渣子,睫毛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花,他看上去还有呼吸,但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祝……祝丘……没……没事吧。”
“没事。”席柘没有因为阿鱼停下,他走得很快,只是阿鱼靠近的一瞬,他抬了抬手肘,这让阿鱼完全看不见祝丘的脸了。
听到没事后阿鱼放心了,再跟着他们走也不太好,不过一会儿就自己离开了。
走着走着,慢慢地,席柘的肩膀被滚烫的液体浸染了一大片。
雪什么时候变得滚烫呢?
不是雪,是祝丘哭了。
他哭得很安静,只能听见很低的哽咽和气音,一阵风雪也能将这点声响熄灭。
说起来,这还是席柘第一次听见祝丘哭的声音。
眼泪,明明是和雪一样极其轻的重量,却将他的肩膀压得很沉,液体沿着肩膀一直流到手臂,黏腻酸涩,连成一条紧密交织的线。
“我……”
他听见祝丘意识不清地,像是在和谁诉苦,“我想回家。”
第29章
“你有什么用?今天要是因为祝丘伤了许家的人,你让我今后靠什么拉拢许家。”
“是我没有看好他……”
沈纾狠狠白踹了宋兆肚子一脚,“没用的东西,分不清主次。以后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了,明白吗?”
“明白。”
沈纾白理好衣领,脸上只留存了一丝的愠怒,“宋兆,不要忘记了是谁让你活到现在。”
宋兆赶回去的时候,林冉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今天不是应该在部队呆着吗?”林冉问的是席柘。
席柘倚着门说:“原本是,但是许家的管家跑来找我。”
“那么我猜是许少爷自导自演,也可能是被逼急了,我听说他马上要和国外那谁,也是一个司令的儿子订婚…….你说许司令宠他吧恨不得把所有财产都给许清允,但一到结婚这茬,许司令跟国际人贩子一样卖儿子……”林冉嘴没闲着,仔细地用镊子拨出残留在祝丘手心里的玻璃碎片,弄完后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上了药。上次我说不要把他弄坏了,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席柘不以为然,“他差一点就杀人了。”
林冉啧了一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好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瞧了一眼门外站立姿势很奇怪的宋兆,“你又怎么了?”
宋兆愣了愣,装作没有任何事情站正了身体,“我能有什么事儿?祝丘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我拿了点儿药,总之慢慢静养吧。”她目光落在席柘身上,“你再拿信息素压制他,他那点小命很难保。”
待宋兆去送林冉,席柘还保持着倚靠在祝丘卧室门的姿势。祝丘依旧昏迷不醒,不时说着几句呓语,席柘最后看了一眼,关上了房门。
入夜前,席柘被一通电话吵醒,对面是许清允的姑姑,语气不是很好,忍着一肚子火但因为对方是席柘而不能完全发泄出来。
“席上校,今天这个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挂断电话前,许清允的姑姑是这样说的。
解释其实可以转换成负责。似乎祝丘的一切都已经和他脱不了干系,席柘讨厌这种被依附的,得为一切负责、托底的感觉。
席柘用手指轻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不知是电话还是祝丘引发的头疼和烦躁。
鹦鹉飞到他的手臂,羽毛上沾了点雪,稍稍徘徊在窗前,“跑了!跑了!”
席柘放下通讯器,走到落地窗前,便看见祝丘如同一个鬼魂一般站在院门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楼。席柘快步走下楼,预想着质问、怒斥、叱责,用力摇晃祝丘愚蠢的脑子,看能不能晃出水,问他一天天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但一抬眼,祝丘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祝丘。”席柘压着怒意,“你在做什么。”
祝丘没有回头,一副很怕别人看见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妈妈马上要来接我了。”他提着装着他所有行李的破布包,执着地站在院门前。银白色的天地里,一身单薄任由风雪无情地贯穿,但他挺直着后背,用所有的期许盯着门口那道细小的缝隙。
门外除了呼啸的风雪空无一物。
席柘满腔的怒火随即戛然而止。
祝丘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像失去了方向,坚持不懈地对着门说:“她马上就要来了。”
半晌,席柘打破了他的幻想,“她不会来。”
“会来的。”祝丘走上前,想用力推开这扇关闭着他所有期待的黑色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席柘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对祝丘低声说:“她已经死了。”
话毕,祝丘瘦骨嶙峋的身子晃了晃,待反应过来,他开始尖叫,发出嘶哑难听的哀嚎,像一个融化的雪人,摒弃了虚假的保护层后,无法面对地上一滩污浊的残雪。
“谁家那么吵啊?”别的院子不满地朝这里吼了一句。
最终席柘将这个崩溃的雪人拽进了屋内。祝丘咬着牙,全身发出细细的颤抖,被雪濡湿的发丝接连不断地往地上滴着水,他大叫一番后,某一部分的精神被禁锢在肉体,双眼变得空洞麻木。无法接受转瞬即逝的梦,重新跌落到湿漉漉的现实地面,并且第一眼是席柘凌厉的面目,祝丘更加难以接受,他继续大喊大叫。
“够了。”席柘耐心全然告罄,“别叫了。”
祝丘没听进去他的话,席柘用手捂着他的嘴巴,将他压在门厅的柱子上,“我让你别再叫了!”
omega呼出来的淡淡的热气打在席柘的手掌心,带着轻微的痒意,那持续不断的尖叫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祝丘剧烈的心跳声。两人无声对视着,席柘看见,祝丘如玻璃材质的眼球映射出一面恐惧的光泽,这面易碎、薄薄的玻璃上满是水渍。
恐惧?
席柘没有散发压制性的信息素,手上也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他不太明白祝丘为什么这么怕他,恍然间,面对这样的祝丘,席柘发现自己很难再说出重话。
看着祝丘身上都是湿的,席柘眉毛拧扭成不太好看的弧度,他拽着祝丘上了楼,将他推进了浴室。
“去洗澡。”
祝丘茫然地站在明净的浴室中央,有听进去席柘的话但不想服从。
命令这种东西,对于席柘手下的兵来说已经融为一体,听了就要马上去做,而不是傻巴巴地干站着。习以为常了士兵的服从性,但命令到祝丘这里全成了空气,席柘不得不加重了一点语气,“你听不见?”
下一秒,祝丘肩膀抖了抖,好像很怕席柘拿出枪崩他,他避开了席柘的视线,掀起了衣角往上抬,是要准备脱衣服的姿势,于是席柘走出来,关上了浴室门的时候留了一个缝。
席柘几乎不进祝丘的卧室。这里很难不表现出脏乱差的形象,床上的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一只在床角,一只在窗帘前,地毯上摆满了翻开几页的漫画书,以及墙角堆放着高高的草莓盒子很难想象宋兆是像喂猪那样往死里喂。
书桌上是零乱的纸和笔,有一些褶皱的画画纸,席柘瞥了一眼,是很抽象的东西,于是不再细看。
席柘对祝丘的隐私不感兴趣,但因为这房间秩序的混乱而难以平静。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走到祝丘床前,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臂摸了摸床底,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发霉了的面包后,本着尊重卧室主人的隐私,又或是觉得如今的祝丘再也承受不了什么重创,席柘摆着脸又给他放了回去。
他找到祝丘装着所有衣服的布包,看样子如果今天院门没有上锁,祝丘可能已经走到山下了。但在这包里找不出一件得体完整的内衣,多是像穿了很久的,已经掉了一层颜色,他发现,祝丘竟然还没有丢掉一开始在医院穿的病服。
好一会儿浴室没有一点动静,连水声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