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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销魂 不是风动 4582 2026-07-24 09:38

  “殿下这话已经是气话了。”宁时亭把新的手帕浸入热水中,轻轻说,“臣知道殿下不会这么做。”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顾听霜问道,言语中透出某种固执,“从前你喜欢我爹的什么,现在我都可以给你。要我说,论抱负与心胸,我远在他之上。我不如他阴谋诡计,不如他刻薄寡恩,不如他年长有阅历,这些我认,但我以后会成长,阅历能提升,沙场我能去。你不在西洲,我一样把府上人管治得很好。或许你看我觉得幼稚,天真,但这就是我,你要喜欢这样的我。”

  “殿下一直聪慧,眼光也厉害。”宁时亭说,“殿下长大了。”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可以等。”顾听霜说,“只要你给我这个理由,我不缠着你,我只陪你,等你愿意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他眸光清亮,执拗而单纯。

  宁时亭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最后手上的事也放下了:“臣从没觉得殿下幼稚、天真过,在臣眼中,殿下……就是世间最好的一切。”

  顾听霜看着他,微微睁大眼睛。

  他从没有在宁时亭这里听过这么直白坦然的话或者说,以前仿佛有类似的场景,鲛人细长的手指掠过他发端,轻轻说:“殿下今日好看。”

  那么温柔明净,是闯入他世界的第一缕亮光。

  “臣……我知道殿下已经为我决定起事,如今殿下心意已决,我也不能事到临头劝君反悔。”宁时亭说,“殿下给我的恩惠太重,使我承受不起,这便是答案。殿下与狼群为伴,知道天地宽广,自由可贵。而我这一生五岁前便开始以身饲毒,被驯养成毒鲛,五岁之后,是晴王最趁手的一把刀,一个工具。在那之后,就是殿下。”

  “我想离开殿下,也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了,只是殿下太年轻,这份感情太沉,让我……觉得有些累。”宁时亭轻轻说,“殿下当我自私吧,您为我取避尘珠而入世,我缺不能答允殿下,只因为我还想这样不知恩地再过一段时间,找找自己孑然一身时应该过的生活,那样能让我更轻松,因为我活到至今,从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从没让自己任性一把。”

  他低声问,“这样说……殿下,能否明白?”

  湿润巾帕下的指尖泛着冰凉,他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他说不出诛心话,因为顾听霜这样了解他他能看出他每一个眼神下的心思涌动,能够与他赌赢每一次无声的斡旋。

  在阵法中看见浑身是血的顾听霜时,宁时亭就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或许比那更早,在他这一路出行,处处都能想起他时,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赢不了这个一腔心热的少年。

  但他不能看他因为自己而送死,步苍穹的三世书天下皆知,仙界人都知道命运轮回早已定好,逆天改命,从无一例能成。

  至少这个答案,可以为顾听霜所接受。

  “我明白。”顾听霜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消化他说的话,“那你……应该早一点跟我说。”

  “是我没想周全,殿下。”宁时亭轻轻说。“以前也没想周全,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告诉殿下。”

  “所以其实你觉得我是一个累赘,但是这没什么好指摘的,人总要成为另一个人的累赘,比如我之于我娘,小狼之于我。”顾听霜说。

  宁时亭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正在强压下心里的委屈,试图冷静镇定地说事,不仅是表达他理解他,也是在劝服他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他。

  “有人活下去总得要个理由,有人为自己,有人为他人,这一样没什么可指摘的。”顾听霜低声嘀咕着,“可是你在我爹那的时候,没想过为自己而活,到了我这里,突然就想到了,要离开我,这不公平。我知道这是好事,可是这不公平。”

  宁时亭偏过头笑了笑,觉得喉头有些酸痛。

  “正是因为殿下对我太好了。”他说,“也让我生出眷恋之心,变得自私起来。”

  偏过头去,顾听霜也就察觉不了他眼底的微红。

  “真是不公平啊。”顾听霜轻轻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庭院里月光如水,碎雪纷飞。

  小狼呼哧呼哧叼着水桶,喘着气飞奔上来,把水桶放到庭院中。

  它长大了一些,但在看见宁时亭的时候,它耳朵竖起来,愣了愣,又缩回了原来的大小:耳朵还没变成成年狼那样尖尖的样子,而是毛茸茸圆溜溜的,琉璃色的眼睛也圆溜溜的

  它蹲在庭院门口,有些胆怯地看着他。

  宁时亭在檐廊边坐下,像以前那样微微倾身,往前伸出手去:“小狼来。”

  这一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小狼立刻疯了一样地嚎叫着窜了过来,直接撞进了他怀里,把他撞翻在地,拱进他怀里嗷呜呜地嚎叫,仿佛这只毛茸茸的小狼也跟着要哭了一样。它疯狂地舔着宁时亭戴着洛水雾的指尖,拼命地蹭着他的下巴,最后趴在他胸口不动了,只是很依恋地抱着他。

  宁时亭用力地抱着小狼,深吸一口气,仰脸看着头顶被遮住一半的天空。凌晨的天幕上挂着星星,温和寂静。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小狼压着,眼泪不出声地流出来,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要陪着他,小狼。”宁时亭轻轻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陪着他。”

  那三世书中“心愿得偿”的结局中没有顾听霜,他不在乎。

  或许这就是他这一世得以重来的意义,前世他什么都无法改变,而今生,他只要顾听霜好好地活下去,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

  *

  “我想好了。”

  顾听霜的声音从房门内传出来,“我等你。你想干什么,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干涉。但是宁时亭,只有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赶过来,这一点你不能拒绝。”

  宁时亭轻声说:“好。”

  “我困了。”顾听霜说,“我睡哪里?”

  他先前委屈、执拗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转而替代的是故作镇定,和平静背后翻涌的风波。

  “殿下不嫌弃,就现在这里睡吧,这是我少年时求师的练功房。”宁时亭说,“殿下如果觉得小,我这就去给殿下收拾西边主卧。”

  顾听霜看着他,似乎在斟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睡在一起我保证不干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宁时亭看着他。

  顾听霜把轮椅往里边一转,嘀咕说:“可是我的头很痛。小狼又不会帮我按头。”

  宁时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好。”

  小狼蹲在旁边,耳朵竖了起来,顾听霜也愣了愣。

  宁时亭却不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扶着顾听霜躺下,随后打水供他洗漱,自己也跟着洗漱了一遍,宽了外袍坐上床,侧身躺了下来。

  就像他以前一直做的那样。

  顾听霜和他面对面侧躺着,呼吸都小心翼翼。

  宁时亭的指尖贴上他的太阳穴时,顾听霜不由自主捉住了他的手腕,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了,转而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小狼窜了上来,横在他们头顶趴下了。

  宁时亭没有动,也没有说其他的什么,替他按完太阳穴后,轻轻说:“殿下睡吧。”

  顾听霜于是闭上眼。

  他其实没有立刻入睡,他也能感到宁时亭没睡。鲛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返魂香浸透骨髓,不抗拒,不僵硬,只是轻轻地低下头,仿佛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第125章

  第二天,顾听霜醒得很晚。

  他一路追着宁时亭过来,长途跋涉,又在阵法里困了那么长时间,体力不支。见到了宁时亭,他终于得以睡上一个好觉。

  沙沙的声音刮在他耳畔,顾听霜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以为是小狼在用爪子挠他的衣领,伸手一把抓住,指尖蹭过温软的呼吸时,他才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睛。

  鲛人乌青石一样眸子对上来,视线清透,顾听霜这才看见自己的手抓着宁时亭手边的一本书。

  柔软的鲛人正躺在他怀里,安静地翻阅着一本书。一晚上一早上过去了,宁时亭早就醒来,但是却没有惊动他起身,也没有偷偷从他怀里钻出来,只是指挥小狼帮他叼了一本闲书,安静地看,等他醒来。

  顾听霜注视着他。

  宁时亭轻轻说:“殿下这样随手抓东西的脾气,下次得让殿下戴手套,而不是臣。”

  顾听霜哑着声音说:“那也是被你毒死,我甘愿。”

  说罢,那本书就在他头顶轻轻一敲,宁时亭低声道:“殿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也别说这么奇奇怪怪的话。”

  但顾听霜看见,他的耳尖微微的红了。

  “其实我还看过更多。”顾听霜伸手一揽,将宁时亭整个人从身侧捞到身前,轻轻抚摸着他银白的发。他心跳很快,也惊异于自己的大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天和宁时亭说开之后,宁时亭忽而就没有要立刻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了,只是让他知晓之后,安静地纵容他。

  仿佛是临别前的嘉奖。

  他看出了这层纵容,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一样,生出一点原本不敢有的幻想,说着不越界,实际上行为举止已经越界了。

  宁时亭被他抱在胸前,神色很平静,或者说,也有一种强压着的镇定。

  “你脸红了,宁时亭。”顾听霜认真指出,“耳朵也红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宁时亭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尖,手还没伸出去,就见到眼前的少年恶劣地笑了起来,顿时知道是顾听霜在戏弄他。

  “你心虚。”顾听霜不管不顾地把他揉进怀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还有一点委屈,“别说话,要是我说得不对,也不要告诉我。就让我当……你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宁时亭轻轻说:“好。”

  *

  两人就这么交颈鸳鸯似的抱了半晌,直到外边焚流派了山里的信鸟来报,说是山下来了人:“要请宁公子出山。”

  顾听霜还抱着他没起来,瞬间放出一缕灵识,读取了信鸟的眼睛信鸟翱翔天空,低头俯视山下阵法前的来人。

  那是一整列装备齐整的士兵,铠甲纹样上都带着冬洲与顾氏家纹的纹样,一身暗红,仿佛在漫天飞雪中干涸的一小片血迹。

  为首的人一身冷硬,声如洪钟:“晴王殿下特派使者,料想宁公子看望故人时间已久,心愿也了,请宁公子随军出山,吾辈在此恭候。”

  顾听霜收回灵识,低声告诉宁时亭:“是我爹的人你到底是晚了多少天没回去?”

  “在外边走走停停,一时贪玩,就忘了。”宁时亭轻轻笑,“的确本该一来冬洲就去见晴王爷,毕竟我杀那九尾狐狸一条命,是前来请罪的。既然殿下也这么觉得,殿下要催臣走,臣就现在跟他们回去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床,顾听霜赶紧把他捞回来扣进怀里,不让走,闷声说:“那阵法厉害吗,可以多困他们几天吗?”

  “至多三天。”宁时亭说。

  “三天太少了。”顾听霜皱起眉,面容也严肃起来,撒娇赌气似的,“你就不能不去吗?”

  宁时亭久久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轻轻说:“臣在想。”

  顾听霜低声问:“在想什么?”

  小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跑出去玩了一会儿,这时候又甩着尾巴奔了回来,看见他们俩抱成一团,先是有些兴奋,随后觉出了不对味它跳上了床,非常努力地用鼻子拱顾听霜的手臂,想要在大狼和鱼之间挤出一个位置来,可惜未果。

  “在想殿下,是否可以随臣一起前去。”宁时亭轻声问,“殿下想吗?”

  “你愿意吗?”顾听霜怔了一下,认真说道,“我一直就想陪你前去,但你之前一直不许。”

  “殿下想去就去吧,只要不露出锋芒,不让殿下灵修之法和小狼被发现,王爷不会针对您,反而还可能因为您,对我这边宽松一些。”宁时亭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眼底带上了一些笑意,“殿下都追来了冬洲,还想让我怎么办呢?”

  顾听霜眼睛亮了起来。

  他低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觉得值了。这一路过来……再难过,有你这句话,我都不怪你了。”

  “好了,臣知道殿下很感动,现在也还是请殿下”宁时亭努力从他怀里爬出来,“晨起罢。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内,我会和焚流师姐一起整理师父的遗物,当中的灵修卷、灵药或存留的古籍,殿下也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顾听霜这一早上抱他抱够了,倒是没再使性子,乖乖洗漱晨起了,再由小狼叼着衣袖,服侍他穿衣。

  这一路大起大落,尽管昨天他说服自己接受了宁时亭如今的选择,但就今天早上宁时亭的表现来看,他觉得非常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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