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鹿悯赶到咖啡厅的时候,杨若帆已经快等得不耐烦。
他不是急躁的性子,但在这件事上做不到镇定。
这些年聂疏景一直盯着他,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笃定鹿悯离开和他脱不了关系,公报私仇,肆无忌惮抢走诸多案子,好些项目连汤都不漏。
杨若帆一直不敢和鹿悯有任何往来,像特工接头靠书信往来,一些圈外的朋友从中周旋才得以保持联系,在聂疏景的眼皮子底下隐藏至今。
四年时间都好好的,现在他只是去国外出差一趟就打破了安稳平静的日子聂疏景不仅找到了人,鹿悯还主动往泓湖湾去。
他走了只是七天,并非七年。
杨若帆上次回国进程被父母绊住,导致鹿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这次他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又让守了四年的人被聂疏景夺去。
咖啡解不了杨若帆心里的愤怒和焦躁,在看到鹿悯喉结旁边的牙印时,这份情绪如星火蔓延。
“你已经,”他盯着鹿悯清隽干净的脸,“和他上床了?”
“……”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鹿悯眉心微皱。
杨若帆自知失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复一些心绪,“你现在怎么想的?”
聂疏景是怎么找到鹿悯的已经不重要,现在是要确认鹿悯的心意。
他余光总是瞥到鹿悯脖子上的痕迹,或深或浅,全alpha对所有物的占有,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人已经主,阻挡一切觊觎的视线。
杨若帆也是alpha,欢好之下的警告瞒不住他的眼。
鹿悯的沉默扩散杨若帆的焦躁,男人身子前倾,神色严肃而专注,“小悯,你如果想走,我可以帮你,一切交给我。既然四年前我可以帮你离开,现在我依然有这个能力。这次我们去远一点,我可以安排你出国,只要你愿意,我们今晚就可以”
“我不愿意。”鹿悯打断杨若帆的话。
alpha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僵硬,带着一些难以置信。
“若帆哥,”鹿悯平静地看着他,眸光柔软温和,“谢谢你为我费心操持,这些年全靠你的周全才让我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被聂疏景找到,是早晚的事情,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不论逃到哪里都一样。”咖啡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回味带着苦涩,“他能花近二十年的时间筹备一场复仇,只要他想,没有做不到的事。事已至此,后面的事情不用再为我操心,虽然你从不说,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也很不好,聂疏景不会轻易放过认定的人或者事。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为着一个我影响整个杨家的利益,太不值了。”
鹿悯笑了一下,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沉淀出几分历经千帆的淡然。
咖啡厅安静,咖啡豆的香醇飘浮在空气中,零散几桌的交谈声都不大,白噪音成为时间流逝的锚点,夕阳让云层红红粉粉,和每一个傍晚的晚霞没有区别。
眼前的人没有变化,但杨若帆清楚有东西在悄然变质。
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隔着不仅不远的距离,这次会面也时隔四年时间。
杨若帆被监视着,出行有意避开会经过鹿悯的花店和出租屋的路线,记忆中的脸清晰明亮,鹿悯已经褪去懵懂和稚嫩,不再是当年一心只想逃避的青年。
鹿万两家的恩怨说不清道不明,如今还牵扯进一个孩子。
杨若帆注视鹿悯良久,再开口语气沉缓,“鹿悯,你爱上他了吗?”
鹿悯怔愣,脸上出现空白。
这个问题超出他的感知,从未往那个字上想过。
“不然怎么解释你留在他身边?”杨若帆的音量不大,但字句尖锐,“如果是为了孩子,你当初又怎会不顾一切一走了之?”
“我会走的!”鹿悯语速很快,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杨若帆皱眉。
鹿悯深呼吸,心绪还在为刚才的问题波动,“他现在腺体有问题,需要我。”
落日刚好在他的眉眼停留一抹残阳,鹿悯闭了闭眼,短暂的停顿,再出声嗓音带着些悲切。
“他经历的苦都是鹿家带来的,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那你的苦呢?”杨若帆问。
“……”鹿悯定住,鼻腔泛起一股酸。
“你父母做的孽已经用生命还了,那些恩怨也随着离世烟消云散。”杨若帆说,“你二次分化成为omega,又给聂疏景生了孩子,你们两家的恩怨从头到尾与你无关,这些全是他强加给你的,自始至终根本不欠他什么。”
鹿悯抿着唇角,舌根氲起醇香过后的苦涩。
两家的恩怨是最浅显的表象,他和聂疏景之间并非只有单纯的恨。
儿时的快乐是昙花一现,变质的颜料涂抹出畸形的油画,在聂疏景三十多年的人生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被岁月侵蚀的墙面破旧不堪,彩绘晕成模糊难辨的糨糊,所有颜色堆砌混杂,蚀骨的恨意没在其中,分解稀释,在荒芜的平地泼出斑驳的霞光,天地同为一色,续上中间多年的空白。
“小悯,”杨若帆又不忍也有痛心,“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做自己,像这四年一样把过去抛开,只看未来。”
鹿悯沉默片刻,浓密的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喃喃道:“当年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抛开,但是我……”
尾音消失在苦涩的唇齿间,后面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二人之间萦绕的淡淡凄凉被稚嫩的嗓音冲淡。
“小爸!”鹿凌曦突然出现,扑在鹿悯怀里,脆生生地喊道。
鹿悯瞪大眼,心跳漏了一拍,震惊又错愕地看着她,这声称呼让大脑宕机。
“你今天没有来接我,我连果汁都没胃口喝。”鹿凌曦皱着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叔叔,把鹿悯攥得更紧,“我们快点回家吧,赵姨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杨若帆初次见鹿凌曦,小女孩像花朵一般娇嫩明艳,可爱的相貌和清甜的嗓音很难对她产生负面情绪,哪怕她是聂疏景的小孩。
鹿悯勉强回神,新称呼带来强烈的心悸,指尖有些发麻,“你怎么来的?”
小姑娘指着外面,“爸爸带我来的呀。”
两道视线顺着鹿凌曦的胳膊看去alpha站在街上,身形颀长又挺拔,阴沉沉的目光通过窗户锁定在鹿悯的脸上,薄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深邃的眉骨迸出审视和锐利,还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风暴。
这不像是接人回家,倒像是来捉奸。
但捉奸是在有名分的前提下,维护的正当权益。
聂疏景站在那里,连一句前夫都称不上。
第66章
晚霞残留一丝微光,在黑夜降临前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一家三口坐在后排,鹿凌曦靠在鹿悯身上,一个劲儿强调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不到承诺的事情她会伤心。
“以后不会了,”鹿悯内疚道,“今天确实是突发情况,明天我一定接你放学。”
“还要送我上学呢!”鹿凌曦强调。
鹿悯一口答应,目光瞥向聂疏景。
男人上车到现在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下颌紧绷而锋利。
“小爸,”鹿凌曦称呼鹿悯自然又乖巧,“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呀?”
鹿悯注视着她白嫩可爱的脸,心里蔓开一片酸涩,嗓音有些不稳,“是我的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鹿凌曦眨巴眼,小脸朝鹿悯贴过去,带着些杞人忧天的忧愁,“小爸,你不会不要我吧?”
“……”
鹿悯感觉自己中了一箭,酸涩变成剧痛,像毒药侵蚀着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脉络都被巨浪冲击着,海水变黑,漫天阴云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悲切。
他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红,把鹿凌曦的脑袋按在怀里,心脏被反复揉捏似的又胀又痛,“不会不要你。”
虽然孩子懵懂天真,但对情绪感知很敏感,鹿凌曦一直在单亲家庭的环境长大,尽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另一位亲人的缺失对她造成的心理伤害也是真实的。
不论alpha父亲如何宠爱纵容,还是无法弥补内心深处的不安。
鹿凌曦抱紧鹿悯,把脸严严实实埋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不松手,过一会儿开始抽泣。
鹿悯有些慌,一直没反应的聂疏景也看过去。
“小曦。”鹿悯想看看鹿凌曦的脸,但小胳膊紧紧搂着他,只好柔声问,“怎么哭了?”
鹿凌曦没吭声,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我不想你离开。”
“……”鹿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呼吸间尽是女儿头发的馨香。
鹿凌曦把头抬起来,明亮通透的眼睛里蓄着泪花,眼睑微红,“你还没有原谅爸爸吗?”
这回鹿悯彻底愣住,“……什么?”
“爸爸说是他做了错事,惹你不开心才离开的。”鹿凌曦期期艾艾地说,“你可以原谅爸爸吗?我也会很乖的,不会惹你生气。”
说到这,她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情绪崩盘,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呜咽道,“我也想有爸爸们一起参加运动会……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们,就我没有。”
酸楚转为悲痛,巨大的难过将鹿悯吞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碾压蹂躏,渗出流脓的血水,灵魂被痛苦撕扯,鹿凌曦的眼泪在他的心口烫出一个个窟窿。
鹿悯抱着女儿,转头看向沉默不言的男人,泪水模糊视线,只能看到墨团一般的眼。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哭成一团的二人,手掌握紧又松开,额间的青筋突突跳着。
最后他扭头看向窗外,路灯在立体的脸上留下一闪而过的光影,橙黄色调宛如油画般的质地,明暗交织勾勒出alpha晦暗不明的深邃。
夕阳最后的残晖被黑夜吞噬,天际透不出一丝光芒,乌沉的夜色包裹万千灯火,车子平稳驶向心安的港湾。
到泓湖湾时鹿凌曦也没松开鹿悯,白藕似的胳膊缠着鹿悯的脖子,刚才落了泪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不愿意抬脸,拒绝聂疏景伸手的拥抱。
鹿悯抱着她进洗手间,在里面好言好语哄一阵,再用毛巾擦掉小脸的泪痕,恢复漂亮精致的样子才出来吃饭。
赵慧将饭菜热一遍,留意到三人的兴致都不高,待他们用完餐后主动带鹿凌曦出门散步换心情。
鹿悯站在窗边,凝望鹿凌曦渐行渐远的身影,听到身后响起一声闷哼。
聂疏景换衣服牵扯到腺体,神经的痛感比以往受的伤都强烈,猛烈持续,短短几秒就疼出冷汗。
鹿悯走到男人身后,顺着他的胳膊帮忙脱掉衬衫,略显空洞的眼盯着杌纹身,与狰狞的凶兽对视。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告诉小曦……我离开是因为你?”
聂疏景换上睡袍,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过身,“那要怎么说?说你不管不顾将她抛弃,然后让她恨你?”
“……”鹿悯哭过的眼眶泛着微红,酝着水意的眉眼糅杂着招人疼惜的脆弱。
“鹿悯,不管你怎么想我,但我没那么不可理喻。”聂疏景垂眼自带压迫,“我的女儿不是仇恨产物,她是我会用生命爱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