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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别来无恙(卡宴) 卡宴 4476 2026-08-15 06:33

  他没有等尹温峤回应,转身上车,很快驶离。

  尹温峤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良久未动。

  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寒吹过,他却不觉得冷。常少先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谢谢你……还给我机会。”

  “疼,我知道了,记住了。”

  尹温峤闭了闭眼,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知道,经过今天,有些东西被彻底打破了,有些平衡被永久地改变了。

  常少先用一场崩溃和一番剖白,接住了他极端而幼稚的报复,并将这场报复,变成了某种奇怪关系的转折点。

  他们之间,没有两清,没有和解,但却有了一条新的、更加崎岖却也更加真实的路。

  尹温峤在公寓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感应灯熄灭,又被他轻微的呼吸声惊亮。

  “谢谢你还给我机会。”

  这句话反复回响。尹温峤感到一阵荒谬,一阵空虚,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他赢了这场对局,却仿佛输掉了某种主动权。常少先用他的崩溃和后来的平静,构筑了一道他无法轻易跨越的新防线那道防线由理解、懊悔和一种沉重的决心组成,比之前的隔阂更难以突破。

  他拖着行李箱进屋,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将自己扔进沙发,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南方的奔波和今天的精神对峙,更是因为长久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在报复得逞的瞬间,骤然松脱所带来的巨大虚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邵一堂。

  “回来了吗?南方怎么样?没事吧?”邵一堂的语气带着关切,或许是从沈培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回来了,没事。”尹温峤声音有些哑,“采访还顺利。”

  “那就好。对了,笑忘楼那个传统点心专题,你们那边有反馈了吗?”

  尹温峤揉了揉眉心:“我明天问一下编辑。”

  “不急。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邵一堂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早点睡。”

  挂了电话,尹温峤盯着天花板。常少先此刻在做什么?回家?还是又像之前那样,把车停在某个街角,安静地看着他的窗口?

  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驶过,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放下窗帘,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洗了个热水澡,身体暖和了些,但心里的乱麻依旧。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意识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废弃厂房里常少那双赤红的、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反复浮现。

  那不是演戏。尹温峤能分辨得出。常少先当时的恐惧和崩溃,真实得让他现在想起来,心脏依然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真的……只是想报复吗?还是说,在内心深处,他也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逼出常少先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反应,以此来确认……确认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也确认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涌上更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太复杂了,感情这件事,一旦掺杂了算计、报复、试探,就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看不清。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境里交替着爆炸的火光、常少先在雨中的崩溃,以及最后那句平静的“谢谢”。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尹温峤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头疼欲裂,眼睛酸涩。他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提振了些精神。

  他打开手机,没有常少先的消息。

  这反常的缺席,让尹温峤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他打开门,门口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洁工刚刚拖过地的潮湿水痕。

  尹温峤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一时有些茫然。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拉开距离,不再有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为什么真的发生时,感觉并不好?

  他关上门,自嘲地摇了摇头。人真是矛盾。

  上午,他去了报社,将南方的采访素材初步整理,跟编辑汇报了进展,也顺便提了笑忘楼专题的事。编辑果然很感兴趣,让他跟进具体细节。

  “对了,温峤,”编辑叫住他,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长远集团法务部有位高级顾问联系我,说如果我们这个食品安全调查后续遇到任何法律或取证方面的困难,他们可以提供专业的无偿咨询和支持。说是……常董特意吩咐的。”

  尹温峤整理文件的手顿住。

  “你怎么想?”编辑看着他,“长远集团的法务团队在业内是顶尖的,尤其是处理这类政商关系复杂的案件。有他们支持,我们调查的底气会足很多,也能规避不少风险。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尹温峤打断他,声音平静,“既然是集团层面的专业支持,对报道有利,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具体对接,麻烦编辑您来处理就好。”

  “好。”编辑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多问。

  走出编辑室,尹温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常少先这种克制而有效的“存在”,比之前的殷勤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下午,他去了笑忘楼。邵一堂正在后厨跟苏州来的老师傅研究一道船点的改良,见他来了,擦擦手出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邵一堂打量他。

  “有点累。”尹温峤在吧台坐下,“专题的事,我们编辑那边初步同意了,具体方案过两天会有人跟你对接。”

  “太好了!”邵一堂很高兴,给他倒了杯普洱,“沈培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

  尹温峤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接话。

  邵一堂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昨天……听说常董急疯了,直接去南方找你。没事吧?”

  尹温峤指尖一紧:“没事。一点误会。”

  “误会?”邵一堂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温峤,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说句实话。常少先这个人,城府是深,手段也硬,但他对你……至少我看来,是用了心的。于晓飞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之前一直没和你提过,我和他是亲戚,所以有些话我不便说,但常少先这个人,在我看来确实是不错的,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肯为你发疯、也肯为你低头的人,不容易。”

  尹温峤沉默地喝着茶。普洱的回甘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涩。

  “我知道。”他最终低声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当然需要。”邵一堂拍拍他的肩,“但别把时间都用在互相折磨上。有些坎,得两个人一起迈。”

  傍晚,尹温峤离开笑忘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漫无目的地走。临近年关,落叶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走到公园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湖水倒映着天空和枯荷,有野鸭悠闲地游过。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尹温峤站起身,慢慢往家走。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来车往,霓虹闪烁。没有那辆熟悉的车。

  尹温峤靠在窗边,望着这座繁华而孤独的城市。

  路还很长。余震未消,心口的伤疤依然会疼。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蓝。黑夜将尽,晨光总会到来。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常少先发来消息时,尹温峤正陪着外婆在阳台上给几盆耐寒的植物裹保温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摘下手套,点开。

  “春节怎么安排?”常少先问得直接,但语气平和。

  几日没联系,这还是常少先那天之后主动给他发来消息。

  尹温峤看了眼身边哼着老歌、仔细摆弄着长寿花的外婆,回复:“和往年一样,陪外婆在家过。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方便的话,三十那天我过来帮忙?买年货、准备年夜饭,我都可以。”

  尹温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常少先没有说要“一起过”,而是说“过来帮忙”,将姿态放得很低,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外婆这时转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博屿,谁的消息啊?工作上的?”

  “不是。”尹温峤收起手机,蹲下身帮外婆扶正花盆,“是常少先。他问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起过年。”

  外婆的手停住了。她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着外孙的脸:“少先啊……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这孩子了,他今年不回自己家?”

  外婆并不知道他家的事,尹温峤低声回着,“不回。”

  外婆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尹温峤的手背:“来吧。人多热闹。”

  “那我和他说。”尹温峤站起身,重新拿出手机,给常少先回了一个字:“好。”

  年三十清晨,尹温峤被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唤醒时,天刚蒙蒙亮。他洗漱完走出卧室,发现外婆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相框那里面有一张他和常少先十年前春节时的合影,两人站在外婆家楼下,身后是红灯笼,常少先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这张照片他一度以为丢失了,没想到是被外婆收起来了。

  “外婆,这么早?”尹温峤走过去。

  外婆动作没停,声音温和:“人老了,觉少。去给少先发个消息,让他别买太多东西,家里都有。”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尹温峤看了眼墙上的钟,刚过八点。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常少先站在门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手里没提很多东西,只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环保袋,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

  他打开门。

  “早。”常少先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移向他身后,“外婆起来了吗?”

  “起来了,在客厅。”尹温峤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肩头有未化的雪粒,“下雪了?”

  “一点点,飘雪。”常少先在玄关换了拖鞋。

  “少先来啦!”外婆笑着迎过来,“怎么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外婆。”常少先的语气是尹温峤很少听到的温和与亲近,他将手里的环保袋放在餐桌上,“带了些新鲜的菌子和黑猪肉,还有两条黄鱼,中午包饺子,晚上清蒸,您看行吗?”

  外婆凑过去看,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菌子好,炖汤鲜。少先你有心了。”

  “应该的。”常少先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已经挽到了小臂。他看向尹温峤:“现在去菜市场?趁人还不多。”

  尹温峤点点头,去拿外套和围巾。

  清晨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泥土气息、水产区的腥咸,还有熟食摊飘来的卤香味。常少先很自然地走在尹温峤身侧,偶尔抬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外婆牙口不如以前了,笋要挑嫩一点的。”尹温峤在一家摊贩前停下,低头挑选冬笋。

  常少先弯腰,从筐里挑了两根,手指在笋壳上轻轻按压:“这两根应该可以。再买点排骨,和笋一起炖,汤鲜肉烂,外婆能喝。”

  尹温峤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恍惚。

  “怎么了?”常少先注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

  “没什么。”尹温峤移开视线,“再去买点豆腐,外婆喜欢吃麻婆豆腐。”

  常少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

  两人又买了些青菜、水果和调料。常少先很自然地接过所有袋子,尹温峤想分担,他只说:“你拿这个。”递过来的是一小盒还温热的桂花糖年糕,“刚出锅的,回去给外婆垫垫。”

  回到家里,外婆已经将厨房收拾出来。常少先放下东西,洗了手,就开始处理食材。他动作利落却不匆忙,切肉、洗菜、备料,井然有序。尹温峤在一旁打下手,剥蒜、洗葱,偶尔递个盘子。

  外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择着韭菜,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过年趣事。

  “少先啊,你这刀工真好,比我强多了。”外婆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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