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别来无恙(卡宴)

第50章

别来无恙(卡宴) 卡宴 5777 2026-08-13 18:34

  “地址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拿到地址,常少先冲出门。雨势未减,陈杰提前准备好车,他驾车在南方陌生的街道上穿行,溅起一路水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西青区,废弃工厂附近。常少先停车后冲了进去。废弃的厂房空旷阴森,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

  “尹温峤!”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他发疯般地在杂物间寻找,手被生锈的铁皮划破也浑然不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尹温峤真的在这里出了事……如果……

  “常少先。”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常少先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转身。

  昏暗的光线下,尹温峤从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但全须全尾,完好无损。仿佛只是在一个不太合适的天气,来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地点。

  常少先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滞。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尹温峤慢慢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雨声敲打着厂房屋顶,噼啪作响,衬得厂房内寂静得可怕。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睛血红、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常少先,”尹温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联系不上我,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这种感觉,怎么样?”

  常少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尹温峤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所有断裂的线索、所有被忽视的细节、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串联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

  没有失踪,没有危险,没有线人陷阱。

  这是一场局。一场尹温峤为他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悬在恐惧深渊之上、肝胆俱裂的滋味。

  常少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震荡。愤怒、后怕、被愚弄的难堪、以及更深重的、几乎将他击垮的懊悔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尹温峤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破碎嘶哑:“你……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敢?”尹温峤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常少先,这滋味,不就是你曾经给我的吗?在境外,那三天,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三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常少先心里:“只不过,我让你体验的,只有十几个小时。而且,你至少还能动用你的一切资源,疯狂地找我。而我当时呢?我除了相信Hugh告诉我的‘尸骨无存’,除了躺在那间屋子里等死,我还能做什么?”

  常少先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他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看着我像疯子一样找你?看着我担惊受怕?尹温峤,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以为你真的……”

  “我知道。”尹温峤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就是你知道。常少先,语言太苍白了。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那时很痛苦’,你也无法真正体会。只有让你自己经历一次,哪怕只是相似的、缩水版的经历,你才会明白,你当初的‘计划’,你所谓的‘保护’,到底带给了我什么。”

  常少先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划过他赤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混入他脸上无法分辨是雨水还是别的液体。

  愤怒在沸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后怕。如果……如果这不是局,如果尹温峤真的出了事……这个假设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将尹温峤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能看到尹温峤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狈,疯狂,脆弱。

  “你赢了,尹温峤。”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成功了。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在潮湿的空气里无法抑制地耸动。那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压抑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崩溃。

  厂房外,雨声如瀑。厂房内,只剩下两个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尹温峤站在原地,看着常少先此刻全然崩溃的模样。报复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看到了常少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那做不了假。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常少先此刻体会到的,或许不及他当初的万分之一,但至少,那堵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的高墙,被他自己亲手,用最激烈的方式,砸开了一道裂缝。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湿漉漉一片。他看向尹温峤,眼神里的疯狂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无尽的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现在,”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满意了吗,博屿?”

  尹温峤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好像小了些。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在过度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啪嗒”都像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常少先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会轻易示人的姿态。尹温峤站在几步之外,一道帷幕隔绝了从破败屋顶漏下的零星雨滴,却隔不开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粘稠空气。

  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疲惫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看着常少现在的样子,这本该是他设计这场“失踪”时,预想中或许会有的“成果”。可亲眼看到,感受到那份痛苦是如此真实而剧烈时,尹温峤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或畅快。

  只有一种更深邃的悲凉。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纵横的水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尹温峤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情绪。愤怒已经熄灭,只剩下被彻底剖开后,血淋淋的痛楚和清醒。

  “你做到了,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你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十五个小时……”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我以为你出事的时候,”常少先盯着尹温峤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穿透力,“我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于家的报复,是命运。我可以恨,可以复仇,可以毁灭一切相关的人来填那个窟窿。但今天……当我以为又是我的错,是我的存在本身给你带来危险,是我再一次害了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骇人,却没有任何液体流下,只有一种近乎干涸的绝望。

  “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他最终说完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

  尹温峤垂着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常少先的话像钝器,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看着常少眼底那片赤红的荒原,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赤裸裸的、无法伪装的痛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让常少先感同身受。

  可为什么,他自己的心也像被那荒原上的冷风吹过,又冷又疼?

  “所以,”尹温峤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少先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痛苦到极致的抽搐,“知道我那自以为是的‘计划’,我那该死的‘为你好’,到底有多混蛋,多伤人。”

  他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潮湿的气息。常少先身上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血腥气,尹温峤身上则是干净皂角的清淡气味。

  “但是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度,“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让我尝到这份滋味……然后呢?”

  他直视着尹温峤,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平静的伪装:“然后你就满意了?我们就两清了?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也掉进这个地狱,陪你一起疼?”

  这个问题尖锐得让尹温峤呼吸一滞。他设计这一切时,想过要常少先痛苦,要他知道自己的感受,但他没有想那么远。或者说,他不敢想那么远。两清?怎么可能。陪他一起疼?这念头让他心头发冷。

  “我不知道。”尹温峤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雨幕,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迷茫和疲惫,“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个坎,我可能永远过不去。你永远会是你,那个把所有事都计划好、安排好,包括我的感受也可以暂时‘搁置’的常少先。而我,也永远会是那个被排除在外、事后只能接受‘解释’和‘弥补’的尹温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很幼稚,对吧?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不幼稚。”常少先立刻否认,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尹温峤脸上,眼神复杂,“很疼,很残忍,但……不幼稚。至少,它足够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活该。这是我欠你的。如果这种方式能让你觉得……稍微公平一点,能让你心里的恨和怨发泄出来一点,那我认。”

  尹温峤猛地转回头看他。常少先的眼神坦然而疲惫,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崩溃更让尹温峤感到不安。

  “常少先,我不是为了让你‘认’……”

  “我知道。”常少先打断他,扯了扯湿透黏在身上的衬衫领口,“你不是为了惩罚我,是为了自救。为了不让自己憋死在那份委屈和痛苦里。”他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我该庆幸,你用的是这种方式,而不是……彻底离开,让我再也找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尹温峤心脏最深处。他想起自己曾在特区那个房间里,闪过“如果他不在了,自己这样跟着去也挺好”的念头。

  恐惧,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情感,一起涌了上来。

  “我不会……”他下意识地反驳,却不知道要反驳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常少先替他说完了,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博屿,你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坚韧。你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别人。”

  他再次向前,这次近得几乎要碰到尹温峤。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尹温峤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尹温峤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雨水也无法冷却的温度,而尹温峤的手腕冰凉。

  “手这么凉。”常少先低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冰凉的皮肤,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这里冷,我们先离开。”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要求解释,甚至没有追问这场“局”里那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沈培是不是知情者。他只是握着尹温峤的手腕,用自己滚烫的掌心试图暖热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然后说,我们先离开。

  这种态度的转变,这种近乎纵容的平静,反而让尹温峤有些无所适从。他预想过常少可能会暴怒,可能会质问,可能会彻底失望,甚至可能……转身就走。

  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的反应。

  常少先已经拉着他,转身往厂房外走。他的步伐很稳,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尹温峤被动地跟着。

  厂房外,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陈杰早已赶到现场,几辆黑色越野停在原地,看到两人出来,陈杰松了口气,但没人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常少先视若无睹,径直拉着尹温峤走向自己的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护在尹温峤头顶:“上车。”

  尹温峤坐进去,常少先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打开了暖气,又从后座拿过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尹温峤:“擦擦。你衣服也湿了。”

  尹温峤接过毛巾,却没有动。他看着常少先湿透的头发和衬衫,看着他沉默地启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然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依旧紧绷,但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车子缓缓驶离废弃工厂区,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车厢里只剩下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回酒店,还是直接返程?”常少先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依旧有些沙哑。

  尹温峤沉默了一下:“回酒店吧,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好。”

  一路无话。常少先专注开车,没有再看尹温峤,也没有试图交谈。尹温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手里攥着那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酒店很快到了。常少先将车停稳,转头看向尹温峤:“我陪你上去拿行李,然后一起回去。或者,你想在这里再住一晚?”

  尹温峤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柔和。

  “回去吧。”尹温峤最终说。

  “好。”

  两人上楼,尹温峤快速收拾好行李。常少先没有进房间,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走廊等着。退房,上车,重新驶向高速公路。

  坐上飞机时,尹温峤身上那点潮气早已散去,但他心里却像是被那场雨浸透了,沉甸甸的,理不出头绪。

  他报复了,也成功了。

  可为什么,没有觉得解脱,反而和常少先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境地?

  常少先的平静,是对他的妥协?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还是真的……理解了,并且接受了这种“报复”?

  他不知道。

  车子驶入市区时,夜色已深,雨彻底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斑斓的霓虹。

  在尹温峤公寓楼下,常少先停好车,熄火。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默了片刻。

  “博屿。”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尹温峤看向他。

  常少先也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尹温峤看不懂的深刻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谢谢你。”

  尹温峤愣住了:“……谢我?”

  “谢谢你还愿意用这种方式,”常少先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却带着重量,“让我去‘体验’,而不是直接判我死刑。谢谢你……还给我机会,让我知道到底错在哪里,疼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剖白般的真诚:“疼,我知道了,记住了。以后的路,我会学着,用你需要的方式走。可能还会错,还会让你不满意,但至少……方向不会错了。”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尹温峤的行李箱,放到他面前。

  “早点休息。”他看着尹温峤,眼神平静而柔和,“我走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