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彬的寝居位于宅邸东面的三层。
李小鸣找到房间推开门,宛转的旋律从门缝间浮出。他于厅室探了一圈,没见着人,就再走一进,总算寻着苏彬人影。
苏彬正坐在书桌旁的软椅上,闭眼听一张古典乐唱片。
李小鸣见他不打算动身,就想回厅室里等,却听苏彬忽然道,“你找把椅子,坐书房门口,陪我一会儿。”
李小鸣莫名其妙,“你要干嘛?”
“什么都不干。”苏彬仍闭目养神。
李小鸣拿人手短,也没多问,就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房门口,约莫隔了苏彬四米的距离。
苏彬听他坐稳,顿了顿方说,“再坐近一点。”
李小鸣翻了个白眼,把椅子拉近了几十公分,刚想坐下,苏彬又道,“再近一点。”
李小鸣就又拉近了几十公分,苏彬还说要近,李小鸣来火,打算直接坐到他面前,却在大致离苏彬两米之时,苏彬喊道,“停,就坐这里。”
李小鸣见苏彬眼都不睁,耍猴似的,便将椅子重重一砸,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彬听了只是皱眉,并未理睬他。
李小鸣原地坐了五分钟,见苏彬仅是听音乐,没有任何同自己互动的打算,便自个儿打开终端,找了个机器人下棋。
这样又坐了快二十分钟,唱片的唱针移至唱芯,苏彬欲拨动重听,李小鸣坐不住道,“你要我坐在这干嘛?”
苏彬停下继续播放唱片的手,想了想道,“你在这儿的话,我会比较舒服。”
李小鸣闻言傻掉,“啊?”
苏彬睁开眼,扫了眼李小鸣,道,“我不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但让我感觉不错。”
“手脚?”李小鸣怔住,不可思议道,“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动手脚?”
“我哪知道。”苏彬耸耸肩道,“不过你既然让我舒服,那么有需求的话,都可以开口提。”
李小鸣走至苏彬面前,严肃道,“你现在,不仅需要去腺体医院做专项治疗,还需要去一趟精神科。”
苏彬只说,“我的腺体好好贴着,去医院干嘛?”
“好好贴着?”李小鸣对于这股一接近就会变浓郁的茶香十分无语,随即道,“你收收身上臭水沟一样的味道,难闻死了。”
可李小鸣说完挑衅的话后,苏彬就盯住他不再开口,那静静瞧人的模样十分吓人,有种凿穿一切的锐利。
李小鸣不自觉瑟缩一下,又听苏彬沉声道,“我贴着军用抑制贴,你说你能闻到我。”
苏彬打开终端里的“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监测”,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当前信息素浓度小于百分之一”。
苏彬将数据放大给李小鸣看,质问道,“你怎么可能闻得到?你比精密仪器还敏锐?”
李小鸣被堵了口,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可那抹绿茶味就是...唉,算了,或许真的最近累过头,应该要去看医生了。
李小鸣只得摇摇头道,“大概是我最近嗅觉出了点问题吧。”
苏彬见他服软,点头道,“你可以坐回去了。”
李小鸣没听,他打量了一眼苏彬的书架,发觉除了医学书,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象棋的内容,不禁失落道,“你真不下棋了,好可惜 ,我一直盼望着赢你的那一天。”
“你输给过我?”苏彬随口问。
“我不是昨天和你说了,以前星联锦标赛少儿组初赛...”
“哦。”苏彬打断李小鸣道,“我忘了。”
“你...”李小鸣咬牙切齿道,“不论如何,你必须和我下一局棋。”
苏彬把放在脚凳上的腿,换了个交叠的顺序,无聊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下。”
“因为,我要赢你。”李小鸣双眼发亮,斩钉截铁道。
“那你要是输了呢?”苏彬调侃问。
“不会,”李小鸣肯定道,“不可能。”
苏彬完全没有被李小鸣的挑衅激起斗志,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会儿天花板,说,“要不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你下棋。”
李小鸣很兴奋,急忙问他是什么。
“你抽一管血给我。”苏彬想了想又道,“不多,30毫升就够了。”
他说得轻巧,似用餐后向侍者讨要一张湿巾,一粒薄荷糖,或者一杯白水。
第5章 申请书,星际难民,小跟班
李小鸣即刻生出警觉,防备地看向苏彬。
苏彬则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探究。
“你要我的血干嘛。”李小鸣尽力保持平和,硬挤出一个笑话道,“难道怀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不会。”苏彬淡淡道,“我家不会有这种虚弱型的Alpha。”
“谁虚弱?你不要以貌取人!我...我二十千克的行李一次能拿俩!”李小鸣说得理直气壮,可他清楚,从分化开始,自己的体能在Alpha里就是吊车尾。
苏彬轻声嗤笑,“这对力气大的Omega来说也算不上难事。”
“你当我是Omega?”李小鸣板下脸,心底颇有不安,毕竟妈妈之前说过“感觉苏小公子知道你是Omega”的话语。
苏彬审视李小鸣的回应,瞧他动怒,琢磨道,“我没这样说。”
他坐笔挺些道,“我要你的血并无恶意,直白点讲,虽然我感知不到信息素,但你如果接近,我会感觉舒适。”
苏彬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你在信息素中掺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提供研究的样本,”他抬手关掉了徒劳旋转,且不再发声的唱片道,“你想下几局棋。想让我输多少次,都不是问题。”
李小鸣闻言,一时间被头脑中涌现的疑问淹没,竟有些失语。
苏彬打量着未加反驳的李小鸣,心下多少了然。
前天于家庭酒吧失控后,苏彬调查了在场所有Omega的信息素数据,其中不乏信息值和自己匹配较高之人,但见面后皆毫无感觉。
独独这个莫名其妙反复于眼前出现的Alpha,只要他一靠近,就会感到难以言述的舒畅。
他不知道眼前人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不过都不要紧,在利于治病的方案上,苏家向来出手大方。
“我得考虑一下。”李小鸣现下找不出既不暴露身份,又能提供血液的法子,但因不想失去对弈机会,便拖延道,“我的信息素没有问题,你不要像妄想症一样,弄得我诱惑你似的,况且血液本是隐私,我没有义务给你治病研究。”
“可以。”苏彬倒很干脆,他清楚李小鸣这种人的套路,只说,“你如果愿意,每天就这样陪我坐半小时,薪水翻倍,如何?”
“翻倍!”李小鸣惊喜道,“半小时就翻倍?那我可以陪你更久...”
“不需要。”苏彬蹙眉,见着李小鸣得利的模样,更加验证了对此人品格之猜想,担忧起以后若买断信息素的供给,需斥巨资的同时,还得提防这人的纠缠不放。
李小鸣被拒绝很失落,若说每天陪苏彬有这样的入账,那辛苦的小时工就都可辞去...这样想着,他便没忍住又开口道,“那你如果需要人陪,一定要速速通知我。”
苏彬不再睬他,起身去衣帽室换衣服了,李小鸣无所事事,便呆在客厅坐着。
他是个闲不住的,没一会儿就跑去小阳台,从三楼眺望整个花园,花园也是上世纪的老样式,小喷泉旁的环形步道外是草地和树丛。
再一斜眼,李小鸣却瞧见一架飞行器缓缓落在草坪上的停泊场。那是一架蓝银相间的双体式飞行器,有两个平行的舱室,左侧为驾驶舱,右侧则为乘客舱。
李小鸣双眼看直,盯了好半天,忍不住跑去衣帽室,隔着移门问,“苏彬,那艘双体式E27X飞行器,是来送你上学的吗。”
衣帽室内有些声,但未有回应,李小鸣就自言自语又道,“天啊,不管怎么样你也太幸运了,可以乘坐苏博士在飞行器技术联盟设计的载具...他那时候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大,就已经有这样的天才作品...”
话还未说完,李小鸣面前的门就被推开,苏彬穿着一件廓形松垮的黑色卫衣,搭着面料垂坠的牛仔裤,是一种李小鸣不理解的随性。
李小鸣望向苏彬,忍不住叹气道,“你也是倒霉,肯定每天都要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吧...”
苏彬瞥他一眼问,“你崇拜我哥?”
李小鸣反问道,“有人会不崇拜吗?”
苏彬不理会李小鸣的嘀嘀咕咕,直接朝升降机的方向走,李小鸣追上来,嘴里也没闲着,说起其他苏真设计的飞行器。
苏彬听他唠叨也不觉着烦,就是有些困,耳边蜜蜂一样嗡嗡嗡的。
行至双体式飞行器面前,李小鸣被幸福砸晕,他走近乘客舱室,盯前座好久,暗示了苏彬好几眼,苏彬压根不管他,不假思索就坐进了前座,李小鸣虽有遗憾,但在后座也很满足了。
飞行器缓缓升入高空,逐渐行至云层之上,李小鸣兴奋好一会儿,待飞行器趋于平稳,才回过味来。
他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虽然苏彬这个倾诉对象不太优质,但聊胜于无。
可李小鸣一探头,却发现苏彬在前座的小小荧幕上,投影着一封邮件。
李小鸣本无意观看,却瞥见了信件抬头的标红大字,写着“申请不通过”。
这一望,不免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李小鸣对邮件逐字读去,发现标题写着“无地界战地医疗志愿者招募书”,工作地点是“星联盟战地医疗星舰”。
全篇通览后,李小鸣瞪大眼,不可思议道,“你想做战地医疗志愿者啊!”
苏彬听闻他的声音,条件反射按灭了投影,不悦道,“你怎么什么都管?”
“完全看不出来,”李小鸣意外道,“你自己才从中央星逃离,跟难民似的,居然还这样热心。”
苏彬皱眉,“我是难民?我星籍是天枢星。”
“啊?”李小鸣愣了愣道,“我以为你早移民了...”他想了会儿又挖苦,“也对,你是没什么礼貌,但比起星际难民那群野蛮人,终归好点。”
苏彬奇怪道,“你讨厌难民?”
“废话啊,我交税又不是为了养不相干的人!况且他们还刷新犯罪率,跟本地人抢工作。”李小鸣忿忿道。
苏彬闻言,竟调整座椅稍稍转了过来,平静问,“你说的犯罪率,是通过警署统计局公布的吗。”
“什么?”
“难民的犯罪率并不如新闻里说的夸大,实际上要比本星球的犯罪率低得多,且本地的体力岗位一直仍有空缺,难民可以填补。”苏彬淡淡说着,眼神又如最初见到时一样,灰黑而空洞,他顿了顿,方才开口,“况且,这是一群永远失去家园的人。”
“可这关我什么事?”李小鸣看着这个平日里说话不爱超过十个字的人,竟因为难民问题同自己争论,让他本就厌恶该群体的情绪更加激烈。
李小鸣即刻反驳,“你要是真正接触过这些无家可归的人,看到他们毫无内疚地行骗,盗窃,以及对待家人,朋友的责任心全无,还能说出这么人道主义的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谴责道,“你有没有想过难民的流离,或许和你这种上下学坐私人飞行器的人脱不了干系?你这根本就是...纯纯的伪善!”
面对这段突发的愤怒说辞,苏彬无言地看了李小鸣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回应。他将头转向舷窗外,望着远处沉浮的流云。
高处的云是洁白,不染纤尘的,可它也会凝为雨水冲刷地面,在沾染脏污后汇入水流,直至最终重返高空。
对于李小鸣这种偏见者,苏彬自然没什么好去辩论,他轻叹一口气,就把座位转了回去,戴上耳机不再搭理任何人。
李小鸣有点后悔方才的过于激动,他深知自己会失态的缘由,但并不想为此解释,可当看着苏彬无声地转回座位,心底还是泛起了难言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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