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彬即刻回握,牵着李小鸣走向那三面墙的抽屉。
于这样的昏黑中,让李小鸣想起他们还在夏日岛玩心理舱游戏的时刻,在那条于城堡中,通向安全屋的暗道里,苏彬也是这样走在前方,自己跟于其后。
只不过彼时的他们,还不能像当下这样自然的,毫无芥蒂的,如真正的朋友一般,没有暧昧地双手交握。
苏彬没分多少注意力于这件小事上,他环视一圈,在读出最后一串数字“N02347”后,不禁指尖用力,握得李小鸣有点痛,就抬眼问,“怎么了?”
“李小鸣。”苏彬未回头问,“你的工作通行证上,登陆编码是多少。”
“啊?”李小鸣没多想,脱口道,“是N02935,怎么?”
李小鸣望向那只标有N02347的抽屉,再往后看,那些电子牌上却是空白的,闪着幽幽的惨淡白光。
“难道说这里放的是…登陆星舰后…死掉的人?”
李小鸣茫然地望向苏彬的眼,却再一次看见了,两人初见时,那长存于其中的虚空。
倏忽间,李小鸣感觉手心发汗,薄而湿热的水汽粘上了苏彬的掌心,但苏彬没有因为嫌弃,而选择指责或放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呢!终于快写到陨石软糖最想写的地方了!吼吼!
第61章 噩耗,终端,留言
在李小鸣的注视下,苏彬面色于昏灯中稍有缓和,却道,“我的结论仅是猜测,并不一定准确。”
李小鸣因紧张又捏了一下苏彬的手,苏彬这回倒松开,转而揉了揉李小鸣发旋道,“你还记得我说过,资料室的管理员,有些古怪吗?”
李小鸣点点头。苏彬先没解释,他抬手碰了碰身侧亮灯的电子牌,屏显即刻跳转至密码界面,他只好放弃,又说,“后来我与他又聊过几次天,发现此人的记忆是错乱且缺失的。”
李小鸣细细回忆,想起苏彬旧时说过,管理员的说话方式,很像他复原妹妹后,前几年的样子。不禁又紧张问,“你是说,管理员有可能是机器人?”
苏彬又抬手,按向了另一枚屏显灰暗的电子牌,可仍需密钥,他便暂停开柜,转而对李小鸣道,“你看他像机器吗?”
“完全不像。”李小鸣见苏彬以鼓励的眼神望过来,忽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不觉脱口道,“难道说…管理员根本不是‘人’?”
苏彬赞同地颔首,苦笑道,“或者说整个星舰,甚至所有无地界战地医疗基站中,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是人。”
李小鸣屏住呼吸,却见苏彬环顾三面墙的抽屉,有些茫然道,“而在这艘星舰上,我们的大多数同事,可能都已经死了,真正的他们,或许就在我们眼前。”
李小鸣只觉后脑发凉,他缓过一会儿,方才低声问,“那这些抽屉里存放着什么呢?”
“终端资料,组织样本一类吧。”苏彬指指天花板道,“你看,有冷冻设备运作。”
“那…”李小鸣听闻有又升腾起害怕问,“现在星舰上的人员,比如管理员,难道是人造人吗?可…这是星联公法明令禁止的。”
苏彬一面数着亮灯的电子牌,一面道,“我哥早些年,有提出过一种武器概念,叫做“意识病毒”,它是通过植入病毒,使敌方士兵的大脑和军部系统全部瘫痪。可由于意识提取的技术限制,之后才作罢。”
苏彬停了停又道,“不过,那时候人造人还处于灰色地带,未明令禁止,中央军军部也在尝试,完善意识提取的技术,但一直没有成果,之后人造人禁令发表后,此技术项目便再无消息。”
“可这项研究并没有终止,对吗?”李小鸣喉头一滚道,“它运用在无地界医疗组织里了。”
苏彬无法断言,只说,“这都仅是我观察后,与曹天成收集信息比对的猜测。医疗星舰是中立组织,公然违法且无人检举,皆不合常理。”
李小鸣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设想,头脑十分混乱,他默默地消化着,却见苏彬的终端几次闪屏,对方只得划开看了。
可这一回,苏彬却垂头,回了十多分钟的信息,李小鸣望见他被幽蓝光染得愈发严肃的面孔,不禁担忧问,“怎么了?”
“别说话。”苏彬少见的,直白地切断了李小鸣的干扰,仍于终端上回复信息。
李小鸣被堵得愣了一下,但他也仅是垂下脑袋,没发表什么怨言。在这墓地般的室内,面对着“人造人”,“意识提取”和“星舰机密”之类的宏大主题,李小鸣突然发现,自己上星舰的发心有多么荒诞,他以为的飞行培训和那轻薄的“追人计划”,在苏彬沉重的个人追寻前,几乎是可以完全忽视,不值一提的存在。
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着,而自己的终端,也突然震了一下。李小鸣正欲翻转手腕,却听苏彬道,“你别看。”
李小鸣莫名地望向他,却见苏彬面色沉沉,脱口的声音较之先前也有沙哑,便疑惑问,“为什么?”
“你跟我来。”苏彬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又捏住李小鸣的手腕,拉着他向外走。
李小鸣一头雾水,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以苏彬这般态度来看,并不似好事。
两人离开保障中心,李小鸣被极大的力道拉拽,朝向休息舱的方向走,一路上有碰见相熟之人打招呼,可往日里,虽面色冷漠但态度礼貌的苏彬却完全无视,仅是麻木的,拖动着身后的李小鸣。
快至休息舱门口时,李小鸣也有些动怒,往日的苏彬脾气再坏,也不会不讲风度,不尊重人,他正欲赖着不走,想好好质问,却感到苏彬手上又发力,以让人疼痛的力道,将李小鸣一扯一推,直接塞进休息舱后,便落了锁。
休息舱里昏暗,主灯未开,沙发边的床头灯,微小散开,光晕落在苏彬冷淡的脸上,李小鸣却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些苦痛,心下的委屈也散开些。
可十分古怪的是,苏彬却抬手摸至后颈,将抑制贴撕下,散发出较平日浓郁许多的安抚信息素。
李小鸣有点懵,忍不住发问,“到底怎么了?”
苏彬未多言,而是靠近李小鸣,站至他的面前,用低沉且艰难的声音问,“李小鸣,杜淳的飞行器型号是多少?”
“杜淳?”李小鸣被方才的古怪科室吓懵,暂时忘记了友人,而苏彬这面一提起,便下意识道,“是一架老式飞行船,Z072…”
他话未说尽,却见苏彬脸上流露出难过,担忧的表情。那一瞬,李小鸣的大脑突然空白,人好似定住。
苏彬瞧着不忍,无声地敞开怀抱,轻轻搂住他道,“杜淳所在的飞行船,路过一颗被联盟星占领的星球时,因无法拆解新式的军用编码,未收到军部的三次警告。”
苏彬感到怀中的人瞬间僵硬,却还是咬牙道,“飞行船因被袭击舰的系统判定为恶意入侵,虽是误伤,但已经被击沉了。”
苏彬的话说完许久,怀里的人却未有丝毫反应,因不知情状,他只得更大程度地释放安抚信息素。
或是这样的高浓度环境起了作用,好一会儿,苏彬才听胸口传来不连贯的疑问,“那…杜淳呢?”
苏彬没接话,只是将李小鸣压在胸口更紧,这样的姿态仅持续了一分钟不到,李小鸣就挣开他的怀抱,弯下腰开始干呕,他的胃部反复抽搐,最终只得慢慢跪下,大口地喘气。
李小鸣平复一些,才用双手撑着地面,盯着让人眼花的格纹地毯问,“杜淳他没有事的,对吧?”
苏彬心下难受,但一切结果皆已发生,在这样一艘普通舰艇上,死亡是宇宙中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一个瞬间。他也于地面坐下,靠近李小鸣,静静道,“袭击舰的攻击武器威力巨大,老式飞行船被摧毁仅需几秒,人虽走了,但是不会有任何痛苦。”
李小鸣闻言微微战栗,才带着轻微的哭腔问,“走了?”
苏彬知他无法接受,也不好再说安慰的话语,只尽力传达有利信息道,“因为是误伤,联盟星军方会进行全面赔偿。”
他见李小鸣因痛苦而曲起的脊背,少见地心生无措道,“星舰接收过飞行船的登陆申请,也会出于人道的考虑,于几小时后到现场进行碎片打捞,据说新闻社五名记者的终端,仍有两枚尚存。”
李小鸣听罢抬起头,红着眼迷茫道,“杜淳的终端,是今年年初我们一起去买的…”
苏彬即刻追问他终端的型号和品牌,李小鸣停顿半晌,才哽咽说出。
苏彬庆幸道,“那极有可能保存下来,因为这一款的原材料,过去是军用的。”
李小鸣双眸空洞地望向苏彬,苏彬却肯定道,“我跟着打捞船一起去,帮你把他的终端收回来。”
对于苏彬这份沉重的善意,李小鸣现下头脑昏昏,也不知如何回应,他慢慢抱膝,缩成一团,先只无声地发呆,过了一会儿,苏彬便瞧见了对方脸上,抹不完的泪痕。
苏彬不再言语,仅于李小鸣身侧坐着,他望着天花板上淡淡晕开的薄光,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二人静坐良久,因苏彬申请了打捞船机械臂的操作员,而启程的通知已下达,便只得拍拍李小鸣的肩膀道,“我去取终端了。”
可他一起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李小鸣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小声道,“我也要去。”
“不…”苏彬本欲否决,但见李小鸣眼中闪烁的悲恸与坚决,还是叹了一口气,说,“我问问。”
好在这次打捞任务简单,星舰仅派田佳明驾驶,而苏彬因辅修过飞行器的机械臂课程,被安排为操作员,还有一位成员,则是负责沟通的技术员。因打捞船本有两层空间,多带一个李小鸣,除了流程上不严谨,倒无大碍。
在同星舰的指挥中心沟通过,李小鸣耷拉着脑袋,随苏彬登陆了打捞船,因众人担心他的精神状况,遂将李小鸣安排在了一层的船员室。
船员室内有一扇弧形的窗户,当打捞船行驶起来,宇宙的黑夜便似挂画一般被框于眼帘。
这样的夜,李小鸣看了太多次,往往伴随着兴奋和征服的快感,当他坐于驾驶舱,总有一种类似赢棋的快乐,好像整个宇宙都可自由穿梭,自己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赢家。
可当想起杜淳已离去的事实,李小鸣又觉得这无垠的夜,满载着空虚与荒凉。他第一次发觉,即便赢了战争,赢了飞行任务,赢了平日与杜淳的口角…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就好似苏彬说过的,有的时候赢了,却不代表正确,而让李小鸣失去挚友的一切原因,都是一场大错特错。
李小鸣望着舷窗,发了一会儿呆,又找出杜淳的聊天记录翻看,里头有不少龙猫小呆的美照。杜淳那时候信誓旦旦的说,小呆这个品种会活得特别久,能够陪伴他到四十岁…
打捞处与星舰的距离不算远,当李小鸣看见于夜空中浮沉的飞行船残渣,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待机械臂将终端,信息匣等必要物件取回,打捞船便进入了回归的航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船员室的门被人推开,李小鸣抬眼,见苏彬的手心,正放着一只熟悉的黑色终端。
李小鸣颤颤地站立起,苏彬则进了屋,将门带上后,遂将终端置于李小鸣手心道,“屏幕显示,有一条遇袭前的语音留言,可没有密码,不好破解。”
“我来。”李小鸣接过那枚轻巧的手环,却好似沉重得无法拿稳,他划开密码页,输入了四个一,那界面便自然弹开了。
杜淳的终端屏保和以往一样简洁,李小鸣的屏保是一堆金条,而杜淳的则是一张风景照,据说是他们一家人难得去度假时的照片。
李小鸣点开语音留言软件,在最近那条十秒的音频播放键上,悬空许久,才颤抖地点开它。
留言的前半段是空的,仅于后半段,很轻地响起一声叹息,就听见杜淳清朗声音,小声念道,“妈妈…”
两个字轻巧地响起,又轻巧落下,淹没在弧形窗外的茫茫宇宙中,也淹没在简陋,寂静的船员室里。
李小鸣立于原地,弓起脊背,慢慢发出极小的呜咽,那哭声先开始很小,而后愈来愈大,是压抑,沉痛的低吼。
苏彬默默走向他,双手将李小鸣护进怀里。
在抓住苏彬背脊的一瞬,李小鸣终于完全地大哭起来。他忽然发觉,在茫茫长夜中,一艘不起眼的打捞船上,好像死亡,希望都是假的,只有温暖,短暂的拥抱是真的。
苏彬用下颌抵住李小鸣的头顶,听他断断续续地问自己,“能不能复原杜淳呢?”又说“明明啾啾就可以,为什么杜淳不能呢?”
苏彬轻拍着李小鸣的背,没有选择回答,他望向船员室内那扇弧形圆窗,有种回至儿童时期的恍惚。不过这感觉稍纵即逝,苏彬的眼眸很快恢复清明,还掺杂了一缕难以察觉的,脱离平日懒散的确定。
第62章 换舱,秘密,坦白
打捞船泊回星舰,李小鸣同苏彬无言地向休息舱走,二人行至门口,长廊里忽而响起了特殊警报。
悲伤中的李小鸣头脑麻木,一时间两眼空空,未有反应,苏彬瞥他一眼,扫开门将人推进去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情况。”李小鸣下意识点点头,进了休息舱。
回至这间熟悉的舱室,李小鸣总算放松下一些,他坐上沙发,机械地打开社交软件,刷了几条新闻后,就看见一条标题为“旧式飞船,实习生与‘误击’被系统默许的谋杀”。
其中清楚报道了,杜淳所在的新闻社飞船被误击的始末,李小鸣看着公布出来,打着码的杜淳照片,平复的心绪又一次被刺痛,他木然点开评论区,留言皆犀利。
有人说自己是星环社的前职工,爆料称“你说要求更新军用信号解码器?那玩意儿可比所有实习生的年薪都贵!”
也有阴谋论者道,“船上三个实习生,两个中央星人,居然敢在联盟星占领区上空,飞中央星制造的飞船,还带一个号称‘中立’的天枢星人,这不举着‘间谍船’的牌子吗。”
不过,大多数网友还是聚焦于《星际航行安全公约》里的条款滞后,未强制更新信号解码器,酿成了学生的悲剧。
李小鸣将视频下方二百多条评论看完,却没有如往日一般,于心中梳理出个人观点,他发了会儿呆,才将视频滑向下一个。
下个视频拍的是李小鸣他们大学传媒学院的门口,虽是深夜,却堆满了学生自发放置的悼念花束,花束前则拉有“我们是来学习,不是来送死”和“《星际公约》保护不了学生!”以及“停止资助战争,还原真正的中立”等条幅,有的学生在采访时态度激进,对这场悲剧的各项漏洞逐一抨击。
可李小鸣却看着传媒学院的画面,有些发愣。
传媒学院比法学院所在的地面还低一层,李小鸣常常上完课,就坐升降梯下行,去传媒学院的咖啡书吧,找杜淳吃饭。
可当下的终端上,明明显示着熟悉的地点,却让李小鸣觉得十分遥远,好似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小鸣又看了几遍这支视频,莫名怀念起大学区的生活,或许苏彬说得没错,自己来这里是个错误,如果他和杜淳一起过假期,那么定会阻止他登陆那只不靠谱的旧式飞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