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帆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一个呼吸后,他扭过脸来道:“谢,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在你家待不下去吗?”
谢放下手臂坐直了身体,然后才说:“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人一向薄情寡义,凡事只图自己爽,从来不管别人死活。可刚刚在你父母面前,我发现自己也是会为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感到愧疚,这种心情对我来说非常的陌生而且失控,所以我待不下去,就出来了。”于帆说到这里,转过头去目视前方,才又补上一句:“因为比起不让你父母伤心难过,我好像更加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你,看吧,我就是这么一个掩耳盗铃的坏人。”
谢听完他这番言论,摇头轻笑:“薄情寡义,掩耳盗铃,你挺会给自己贴标签的,那我再送你四个字吧,越俎代庖,前面那俩都作废,就这个最合适。干吗这样看着我,觉得我说的不对?”
于帆当然明白谢这话的意思,他总带着嘲弄口吻自封坏人,其实坏人才不是他这样的,坏人从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坏人也不会总想着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更像是一个怀着一腔孤勇的傻瓜,好在这个傻瓜身边还有人能懂他。
第36章 “前男友给不给摸喉结?”
于帆最终也没能留在谢爸妈家过夜,因为跟托养中心那边约好了初二上午要去看于淼,他骗谢说会找个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走,实则又一口气开了六个多小时高速星夜兼程凌晨一点多才返回B市。
一来一回十几个小时,单就为了送一块表,值吗?你要问于帆,他肯定会回答你,值,太值了,如果这世上还存在什么人或事能燃起他全部的热情,大概就只有谢。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于帆去托养中心探望于淼。
因为春节的缘故,托养中心人不多,于帆的出现便显得尤其瞩目。他是酷爱饬自己的人,毕竟天生丽质难自弃,品味也不错,私服经常能穿出惊艳效果,出门前还给自己吹了个发型,白皙精致的巴掌脸上架着一副黑超,走路带风,引走廊上经过的护工以及病人家属们纷纷行注目礼。
于帆在托养中心陪于淼到下午三点多,出来后给谢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正在驱车返回B市的路上,顿时又心情大好,盘算着不如直接去谢家等人,反正他的指纹可以解锁对方家大门。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车刚开出托养中心,他经纪人李裴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裴然平时日理万机,对他是纯粹的放养,但放养不代表不重视,该争取的资源还是会争取,这次给他拉来的是个热门综艺节目的飞行嘉宾,连着两期,去C城录,今晚的飞机。
于帆对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是欣然接受的,但一听今晚就要走,难免不爽:“这么急?”
李裴然道:“因为原定的嘉宾出事了,节目组也是急匆匆找人救场的。”
“谁?”
“苏鹤宇。”
于帆愣了愣,属实惊讶:“他怎么了?”
李裴然语气明显诧异:“你没看热搜么?”转而又道:“你不看也好,我简单给你复述一遍吧,昨天下午有狗仔放出他跟人在车里幽会的视频,虽然视频内容很快被平台和谐了,但还是让不少人截图保存争相传播,到处说他被金主包养,微博因为这个一度瘫痪,他经纪团队那边从昨天下午事发后到现在都联系不上,节目组保险起见,只好换人。”
于帆一时语塞,他虽然对苏鹤宇这人观感不好,但看对方被爆出这种新闻,心里头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反而生出一种似曾相似的悲凉之感。
李裴然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再认真听,挂了电话后,打灯将车靠边停下,拿过手机点进微博。
#苏鹤宇#的大名话题依旧挂在热搜榜榜首,缀着一个深红的爆字,他从去年借着一部古偶爆火后,不管是团队还是粉丝都高调到不行,结下不少新仇旧怨,如今简直墙倒众人推。
一天一夜过去,无论是视频还是截图都已经被平台方和谐得差不多,所以点进话题广场只能看见苏鹤宇粉丝跟人对喷到处发律师函警告的言论。死忠粉大抵如此,不管舆论多么甚嚣尘上,只要艺人方不作回应,那就是没有实锤,这信念便可以支撑她们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知疲倦地与无数对家大战几百回合。
微博刷了半天没找到有用信息,于帆退出微博,想到某位网瘾少年,转而去微信敲了田晓乐问情况。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回,于帆也不急,丢开手机启动车子,导航目的地切到星海湾小区,认命回家收拾行李。
谢傍晚抵达B市,家都没来得及回,先驱车去了趟寰宇娱乐总部大楼。
还在春节假期,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大楼尤其冷清,他从地库坐电梯到三十六层,轿厢门打开,傅业国就在外头站着,俩人无声对视一眼,傅业国道:“走吧,安总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推开门,屋内气氛沉闷,寰宇一把手安宴霖坐在会议桌一头,再来就是苏鹤宇的经纪人许念,还有公关部的几位。
看到谢进来,安宴霖冲他微笑颔首,十分客气:“坐吧,人到齐了,我们一起商量下小苏的事儿。”
坐在他右手边的许念则一脸灰败,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扣的手握到指关节发白,声音已然哽咽:“安总,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选择冷处理,黄金二十四小时已过,之后再怎么挽救都回不到以前了,苏鹤宇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今天的成绩……”
“急什么?”安宴霖睨了她一眼,玩着右手食指的戒指云淡风轻道:“我这不是已经把大家叫来解决问题了吗?”
许念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寒,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公关部负责人安慰道:“许姐不用过于担忧,各平台的数据我们都在实时监控,目前脱粉规模还没有上回性别歧视那次闹得大,看似全网沸腾,实际上就是几个粉圈在围剿。”
许念仍旧不满意,小幅度摇了摇头,苏鹤宇是她一手扶起来的,八面玲珑抢资源,营销造势打舆论战,一路走到如今位置,看他就像看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对眼下状况,她应该是最痛心疾首的那个。
可再痛心疾首有什么用,话语权并不在她手里。
安宴霖依旧漫不经心转着戒指,问公关部负责人:“能查到是谁在背后搞鬼吗?”
“技术部已经在查了,最初发视频的那个账号挂的是虚拟IP,我也问了几个相熟的公关公司,这种单子他们通常不敢接的。”
“雁过留痕,总能查到点东西的。”
公关部负责人点头称是。
“今晚八点发澄清声明。”安宴霖朝后靠向椅背,语气平缓地发号施令:“公关部先拟一篇稿子拿给我过目,许念,”他挨个点兵:“你手里不是存的有秦沐杰吸毒的料吗,是时候派上用场了。老傅,你人脉广,媒体那边打点一下,让他们这几天在全平台铺小苏的正向通稿。”
大家得了令,纷纷起身去做自己的工作,安宴霖最后看向谢,依旧是那副笑面虎模样,甚至用了尊称:“谢老师留一下,我有点事单独跟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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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守在会议室门外打电话的傅业国让里头乍起的一道巨响吓得头皮一麻,手机险些脱手砸落在地。
匆忙挂断电话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幕景象令他大惊失色,脑袋直接宕机,但很快就被谢毫不犹豫扬起的拳头拽回走丢的神智,一面喊着我的祖宗诶一面冲上前拉架。
傅业国从后面紧箍着谢上半身将人奋力拉起,慌乱中还险些把腰给闪了,而他们面前,安宴霖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跌倒在地,熨烫笔挺的衬衫前襟皱成一团,抹了定型发胶的额发散下几绺,与先前那副泰山崩于面前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大相径庭。
安宴霖年逾四十,保养得当,不像同龄人要么挺着大肚腩像块行走的五花肉,要么让酒色掏空了底子一脸肾虚相,但到底跟谢比不了,一拳就被干趴下。
他一手撑地坐起身,用手背揩去嘴角血迹,看着被傅业国架住胳膊的谢,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呵,够有种,是我小瞧你了。”
这一笑不知怎的又触怒了谢,怒气值像喷薄的火焰骤然拔高,一时间傅业国竟没能制住,被他挣开了紧锁的手臂,直朝地上的安宴霖冲去。
“我靠,谢!”傅业国惊惧不已,扯着嗓子大喊他名字,试图用声波捞回对方的理智,然而无济于事,当事人置若罔闻,但好在这声音引来其他人,公关部负责人冲了进来,两人合力架着膀子将谢又从安宴霖身边带离。
面色铁青的谢让人牢牢制住了手脚,像一只被囚困的雄狮,发出狂怒的吼叫:“去你妈的!有本事就封杀老子,来啊!”
傅业国霎时瞪圆了眼珠子,恨不能拿手去捂谢的嘴,这一刻他简直连改行的心都有了。
紧接着就是许念带着两名保镖跑了进来,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幕还是吓得她花容失色。
毕竟谁又能想到,一向从容得体进退有据的谢竟然会对着老板安宴霖大打出手。
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将安宴霖扶起来,另一边,公关部负责人见局面已经控制住,就松开谢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傅业国心有余悸地拽着谢胳膊,借口让自家艺人冷静冷静,不等安宴霖发话就赶紧把人带离现场,穿过走廊时,感觉自己像是牵着一只不安分的大型犬走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区。
等到了电梯口,谢才出声对他道:“老傅,你松手吧。”
傅业国回头看了眼会议室方向,忧心忡忡地叮嘱:“你可千万别冲动了。”
谢冷笑一声:“放心,我要揍也是等他落单了再揍。”
“……”傅业国内心凌乱无比,合着你还没过足瘾是吧?
等俩人乘电梯下到地库,傅业国揩一把额头冷汗,又长吁一口气,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家伙,你揍谁不好,把安宴霖给揍了,我寻思是不是得给你准备解约合同了?”
谢面色沉郁,但显然不是冲着他,语气轻飘飘道:“备着吧,防患于未然。”
“防什么患未什么然呐?”傅业国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直拍大腿,原地转了两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猛嘬一口道:“谢啊谢,亏我还觉得你跟那些有点名气就飘上天的艺人不一样,出道这么些年一直都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合着你犯起浑来比那些人加起来还离谱。别人顶多耍耍大牌,你是直接把老板摁地上揍,怎么着,不想干啦?那回去我就通知大家都收拾收拾卷铺盖走人呗?”
“我说句实在的,老傅,”谢转过身来看着傅业国郑重其事道:“早几年前我就想解约了,不过是看你的面子一直没提。我从出道以来就签在寰宇娱乐,这公司对我有恩,但该还的我早就还完了,眼下是它不仁我不义,没什么好眷恋的。我知道你在寰宇这么多年,混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所以给你时间考虑,是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儿,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无论最终怎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谢撂下这番话,抬脚走到自己车旁拉开主驾驶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离。
留傅业国在原地慢慢消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半晌才晃过神儿,谢好像一直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揍安宴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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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九,于帆录制完临时插进来的那档综艺节目回到《藏锋》剧组,彼时年假结束全面开工,他算是回去晚的,但还有人比他更晚,那就是春节期间因为一则幽会视频正处在风口浪尖的苏鹤宇。
于帆从李裴然口中得知,梁宴平已经计划把他的戏份一刀剪了,这并非个例,别说苏鹤宇现在有舆情风险,哪怕没出事,导演看了成片效果不理想,或者突发奇想转换思路把某个配角戏份剪没,都是家常便饭。
因此,苏鹤宇的缺席并未引起太多议论,都是在一个圈子里混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大家按部就班,该干吗干吗。
这天片场拍摄持续到深夜九点多收工,谢回化妆间拆头套卸妆,横店今天风大,他吊了一天威亚,眼睛让风吹得干涩发痒,十分难受。
齐铭拿了眼药水给他滴,完事谢仰脸枕着椅靠闭目养神,养着养着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朦胧中听见化妆间的门吱呀一声推开,身后齐铭压低声音喊了声小于哥。
谢费力睁开发沉的眼皮,看见于帆伸过来的手顿在半空中,距离自己脖子大概只有七八公分。
“干什么?”他盯着对方眼睛:“想掐死我?”
“不是。”于帆神色坦荡:“突然发现你喉结长得挺好看的,我想摸摸。”
“……”谢透过化妆镜往后看,确认齐铭已经不在屋里了,啪地打开于帆的手:“前男友不给摸。”
于帆先一怔,很快笑起来,眉眼弯弯:“这么小气?”
谢点头:“对,就这么小气。”
“好吧。”于帆撇嘴,后退半步面朝他倚着化妆台,抱起手操着八卦口吻道:“哎,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
“那个传闻中苏鹤宇的金主是不是你们老板,叫安什么来着……”
谢表情一冷,蹙眉道:“你问这个干吗?”
于帆觉察到他神色的变化,顿了顿,才道:“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谢面沉如水道:“你有这个八卦的功夫,不如花时间多背背台词,今儿下午那场戏连着NG七次,都是因为你台词不熟悉导致的。”
连着NG七次这事其实也挺让于帆堵心的,偏偏还要被谢拎出来当面批评,脸刷得红了,臊的,小声嘟囔着反驳:“那能全怪我吗?明明是导演和编剧动不动就现场改剧本……”
谢铁面无情:“你身为一个专业演员,连这点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出了问题只会推锅,今天推给导演编剧,明天推给搭戏的演员,后天推给天气因素,大后天再推给谁?推给粉丝?推给观众?”
于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难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差劲?双料影帝了不起是不是?”
“没那么差劲,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于帆彻底哑火。
平心而论,谢说得没错,他也不是那种哪怕做得不够好,也要身边人用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吹着捧着的公主病少爷病,但谢突然就把他下午连续NG的事拿来说,很显然不是在就事论事,更像是情绪使然。
于帆沉默片刻,再开口语气平和:“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让我打听苏鹤宇的事,因为他现在的经历很像以前的我。”
谢明显一个深呼吸,然后倾过上半身抓住于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收紧。
“小船儿,这个圈子里上不了台面的腌事很多,苏鹤宇是苏鹤宇,你是你,你俩谁也不像谁,经历不同,结局也不同,没有可比性。”
于帆被他牵着手,皮肤贴着皮肤过渡着体温,心跟着软了,眨了下眼睛笑着道:“怎么你现在应激反应比我还强烈?话都没说完就被你抢去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寰宇娱乐烂成这样,你干吗不考虑解约?堂堂一个双料影帝,到时候被个傍金主的压一头,你能忍我可不能忍。”
谢定定看着他,片刻后欣然笑开,眼神温柔道:“你这个脾气,不能忍的事多着呢,又何止这一件。”
于帆歪了歪头:“没错,眼下我就有一件非常不能忍的事。”
谢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