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敬卓到底还是年轻,做不到天衣无缝的从容,被他这么一凶,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于帆见状,内心未免觉得遗憾,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就这么黄了,挺可惜的。但这点可惜的心情不足以令他伤怀,如果周敬卓不懂见好就收,于帆不介意连人带吉他将其轰出门去。
“我知道了。”周敬卓沉默一会儿,恢复了没事人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含蓄:“于老师只想跟我做朋友,因为我来晚了,而于老师心里唯一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他总算图穷匕见,于帆也不甘示弱,坦然承认:“是啊,你猜对了。”
周敬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过来:“那于老师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方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只有这句才算真的戳到痛点,连于帆都癔症了一下,随即蹙起眉来,了解他的都知道这是准备发起猛烈反击的前兆,果然下一秒就听他冷嘲热讽道:“哦,所以听你弹唱一首破歌我就能开心了?”
周敬卓过往接触过的人里面少有于帆这样劲劲儿的性格,一开始会不适应,习惯了反而觉得有趣,何况长得又赏心悦目,发起火来的五官更加生动漂亮。
“最起码我不会惹于老师生气。”
“你还挺自信的。”于帆似笑非笑地说:“如果你继续口无遮拦下去,很快就会得偿所愿了。”
周敬卓吃瘪,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沮丧道:“行吧,我放弃了,我决定退回好朋友的位置。”
“别给自己抬咖,”于帆目光又落回到剧本上,语气懒洋洋地纠正:“你现在顶多算是普通朋友。”
“那普通朋友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你跟他为什么吵架?”
周敬卓固执地要用“他”来代替谢的名字,是身为一个落败者最后的坚持。
于帆凉凉地乜他一眼,“李裴然没有告诉你吗?没事别瞎打听。”
周敬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姐还让我没事别往你跟前凑呢,我听了吗?”
于帆翘着二郎腿翻看剧本把他晾到一边,周敬卓索性放下吉他,滚轮骨碌碌摩擦着地面,他连人带椅子靠近过来,直接将剧本从于帆手中抽走。
掌心一空,于帆黑着脸瞪看过去,却对上周敬卓执着又热切的眼睛。
“难道你不想找人聊聊吗?”他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不定我能给你一些建议呢。”
于帆从不轻易跟人敞开心扉,因为这在他看来无异于主动袒露弱点供人拿捏,大概也是这缘故让他知交好友很少,而周敬卓的话在此时此刻正正好击中靶心,找人聊聊,他眼下确实很需要。
于帆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他自觉跟周敬卓说开了也就说开了,谈对象俩人没可能,只做朋友的话,有些话确实也可以聊。
想了想,他缓缓开口道:“那我问你,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希望他看见自己最糟糕最狼狈的一面,这样有错吗?”
周敬卓歪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他:“我认为没错,就像那些粉丝会盛装打扮来看我们的演出一样,总是想要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留给喜欢的人。”
这个比喻恰当也不恰当,于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他没有看周敬卓,而是调转目光看向别处出神,顿了顿道:“你说得对。”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是吗?”周敬卓捉住重点追问。
于帆眨了下有些发酸的眼,他沉默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敬卓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低而沉缓,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之所以你们的意见会出现分歧,是因为你跟他压根就不是一类人。”
于帆第一反应是黑脸,放在以往任何时候的任何人,忽然跑来跟他说他和谢压根不是一类人这样晦气的话,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半个月前那场史无前例的激烈争吵让他不那么笃定了,随之也开始复盘起过去发生的种种,恍然惊觉,原来他和谢在很多观念上真的存在着分歧。
“我……”于帆皱了皱眉,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面一下子变得沉甸甸,像揣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回:“我不知道。”
谢跟严飞聊完米莎的事从他那屋出来,经过于帆休息室时,见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的吉他声也早就停了,但隐约传出人的交谈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脚步已经停在门前,并且将手放在了门把上。
却这时,屋内周敬卓的声音清晰入耳:“……因为你跟他压根就不是一类人。”
谢正欲推门的动作蓦地一顿,眸色暗了暗,他完全可以现在就推门进去,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也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儿,一门之隔的屋内,于帆这样回答:“我不知道。”
呼吸停滞一瞬,谢只觉心口发堵,跟着被抽掉浑身力气,他缓缓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原地定了一两秒,转身离开。
屋内,于帆对外头情形一无所知,他从短暂的迷惘里挣扎出来,接着语气坚定道:“但我也不在乎,是不是一类人又能怎么样?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就要跟他在一起,从四年多前他出现在我病房里的那一刻,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依然这么想,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动摇不了半分。”
周敬卓看着他,眼睛里藏着震惊,一时间竟没能言语。
次日天气大好,一早起来米莎就因为今天的水下镜头要不要用实景跟谢理论了半天,尚狄搭建的摄影棚里也有水池的布景,但跟室内游泳池没区别,水质清澈中泛着蓝,干净得有点太假了。
米莎一直对抠图做外景的做法深恶痛绝,直说科技发展养出一批投机取巧的人,把电影艺术弄成烂大街的流水线产品,粗制滥造的作品充斥着市场,又把观众喂得也审美降级,如此恶性循环,自然劣币驱逐良币。
谢犹豫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因为一开始这场水下戏只有不足一分钟的镜头,直接用内景拍摄后期加上特效即可,何必大费周章。但开拍前米莎又把这段剧情做了延伸,改成了主角的重头戏,为此她专程腾出一天时间去S城周边采风,只为找到一处心仪的外景地用来呈现这场高光戏份。
米莎一再坚持,后来连周敬卓都站在她那边,拍着胸脯说自己打小就会游泳,水性好,很愿意配合。
谢哪里看不出周敬卓这是在故意跟自己唱反调,也懒得再做说什么,放手由着他们去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开了三辆车去往米莎选中的取景地,是个荒废了的断桥,乍一看的确跟剧本里描述的场景有点像。米莎这招属于先斩后奏,已经提前跟节目组沟通,并向当地管理部门做过报备,所以到了直接开干,先清场,然后道具组布景,摄影组定机位,一群人工蚁一样忙忙碌碌,节目组负责跟拍的摄影师就架着摄像头记录。
下午两点多钟,一切准备就绪,正式开拍。
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到周敬卓饰演的男主跳进水里躲避子弹那场戏,一连重拍了好几条都不尽如人意。
五月份的天虽说已经转暖,但水下还是凉的,连着NG几条,演员状态越来越不好,谢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对米莎道:“先休息吧,太阳光快没了,实在不行明天再来一趟。”
米莎点点头,眼瞅着天色渐暗,户外戏份对自然光要求高,也因此一条接一条都是争分夺秒,挺耗体力的。
米莎喊了咔,周敬卓游到岸边被工作人员拉上来,沟通了一番后,那工作人员转头朝这边喊: “导演,周老师说他想再试一条。”
米莎讶异挑眉,扭脸看向谢,是请示他意见的意思。
谢道:“那就再试一条。”
这次也不知是不是周敬卓卯足了劲儿要表现给监视器后的某人看,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状态竟出奇得好,最后一组镜头推进,给了周敬卓猛然回头朝岸边某个方向看去的眼神特写,米莎大声喊咔,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鼓掌。
远处,工作人员跑去岸边等着周敬卓游过来拽他上岸,却见他在河中央扑腾两下胳膊,众目睽睽之下猝然沉入水底,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大家齐刷刷愣住,还是摄影指导有经验,脸一凝道:“该不会是腿抽筋了吧?”
“我的天,那赶紧下去个人看看啊!”
“快快快,你们谁会游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一时间没人敢下水,剧组十来个大老爷们,没成想多数都是旱鸭子。
本来这种水下戏份最好配上救生员以防不备之需,但他们来得匆忙,因为是临时改场景,就像谢料想的那样,安全措施没到位,哪知真给赶上了。
米莎急得脸色煞白,毕竟来拍外景是她先提的,出了事第一个担责。
她这边正六神无主,却眼前人影一晃,谢已经脱下外套扔给助理小薛,箭步冲到岸边一跃而下。
四面八方带着土腥味儿的河水涌上来,隔绝了岸边惊叫的人声,谢朝向记忆里周敬卓溺水的位置游去,好在暗流并不湍急,他游到河中央,闭气潜入水底,下面更是昏暗,水草缭绕,扑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他盲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摸着,又往下潜,直到脚踩到河床,凭感觉往四周摸了一圈,总算捞住周敬卓的手,用力一提将人带上水面。
大家七手八脚把周敬卓拽上岸,从他落水到谢跳下去救人,也不过短短一分多钟时间,解救及时,万幸他只是呛了点水,剧烈咳嗽一阵,看起来并无大碍。
大家都松了口气,周敬卓助理方才急得都快哭了,凑上前又是递毛巾又是拿矿泉水的,嘴上还念叨着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得亏没出什么大事。
这边谢也被工作人员拉上了岸,浑身湿透,直往下滴水,旁边有人立马递了毛巾过来,他伸手接过,擦了把脸,没去看刚被自己救下一命的周敬卓情况如何,转身离开。
小薛抱着衣服等在半路,刚开口喊了一声哥,随即大惊失色道:“哥你手臂流血了。”
谢自己压根没意识到,被他这一嗓子嚎得蹙起眉,也终于觉出刺痛,抬起胳膊一看,自己右边小臂外侧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割破,划开一道约莫五厘米长的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绿茶得寸进尺挖墙脚,谢老师夜半带病寻老婆
第68章 果然是对天造地设的冤家
齐铭提前复工回来报到的第一天,就得知谢因为手臂划伤导致细菌感染,顶着三十九度高烧在片场硬抗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跟节目组请了假去医院挂急诊。
齐铭这边刚下飞机,又马不停蹄赶往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坐在沙发上输液的谢,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哥!我英明神武的谢哥,才俩月没见,你咋成黛玉体质了?”
齐铭要回来的事谢并不知晓,乍一见他还有些惊讶:“不是给你放了半年的假,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惦记哥你的安危啊。”齐铭在家休养了两个多月,脸吃胖了一圈,嘴皮子还跟以前一样溜,走过来观察着谢憔悴的脸色说:“瞧瞧,没我在身边跟着,哥你都被摧残成啥样了?”
小薛助理在旁边听着,心说:这是在点我呢?那谢哥非要见义勇为我也拦不住哇。
但这话万万不能讲出口,他可没胆子当面吐槽老板,只好解释道:“谢哥是因为休息不好免疫力差,本来那天早上起来就一直偏头痛,结果还……”
话音被谢的一阵咳嗽声猝然截断,小薛赶忙拿起桌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有他提前泡好的蜂蜜水可以润喉。
齐铭听到一半,好奇心爆棚,追着问:“还怎么?”
“没怎么。”谢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反问:“你胳膊恢复得怎么样?”
齐铭当他面做了个扩胸运动,笑着说:“没什么大碍,上周拆的石膏,只要不提重物就还好。”
“悠着点。”谢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休息俩月就跑回来了。”
“没事,哥你自己还生着病,倒关心起我来了。”齐铭环视一圈,又压低声音问:“小于哥呢?平时你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他都紧张得不得了,这一生病,他不得心疼死?”
谢淡淡地看他一眼,直接岔开了话题:“你提前回来的事跟老傅说了么?”
齐铭从来机灵,立马就得出这俩人铁定又吵架了的结论,说起来也是感慨,他跟在谢身边这么多年,知道对方一向沉稳内敛,天大的事逼到眼前都能有条不紊地应对,迄今为止唯一可以做到轻易拨动他神经的,普天之下也就非于帆莫属。
有句老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还真给说着了。
“傅总知道,他现在忙得抽不开身,那天在电话里还说,打算把你经纪人的活儿交给我。”
谢对此并无异议,点了点头道:“也好,先锻炼一阵儿,回头公司签了新人,就能交给你带了。”
齐铭从他话里咂摸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啥意思啊哥,我不能一直跟着你么?”
谢笑了一下,说:“我都不见得一直当艺人,你还能一直跟着我?”
齐铭一怔,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连带着小薛都露出错愕神色。
“哥,你这是……打算退圈啊?”
谢没来得及回答齐铭这句话,因为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掏出来看一眼来电提示,是于帆打来的。
齐铭就站他跟前儿,视力好得很,自然也瞅见屏幕上显示着“小船儿”三个字,不由眼睛一亮。
却见谢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径直挂断了。
“?”
齐铭满头问号,正欲开口询问,谢放下手机掩嘴又是一阵猛咳,咳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听着都难受。
齐铭伸手给他拍后背,等谢勉强咽下几口蜂蜜水缓了片刻,才试探着问:“哥,你不接小于哥电话,是怕他担心么?”
谢又没接他这话茬儿,将手机静音丢到一边,头枕着沙发背闭上眼睛道:“我眯一会儿。”
齐铭权当谢这是默认,不由在内心感慨,果然是对天造地设的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