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寄余一愣,看向旁边墙上的那幅乔治舍伍德的《灯笼游行》,他哂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那些都是油画大家的作品,我跟人家比起来可差多了。”
林舟此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话,即刻说:“那带我去看看你的画。”
江寄余点点头,领着他走到画架旁。
桌上列着一排装了裱的画,这些都是他从公寓里带过来的,比起两室室一厅窄小的教师公寓,这里显然更适合观赏和保存画作。
林舟此端起一幅画,然后明显瞪大了眼睛,足足几十秒没说出话来。
画里是天际拂晓的海面,碧蓝的海水溢着一汪日光破云而出泄下的金黄,混成了一种钻石质感的黄绿色,远处海面荡着几艘帆船,而近处的天还泛着雾蒙蒙的淡紫,鲜亮柔和的颜色和变化无穷的笔触让画面看上去有种玻璃的质感,好像那真是一片玻璃碎片堆砌成的海。
林舟此不懂欣赏这些,但此时脑中也只剩下两个字好看,真他爹的好看。
他又瞅瞅身旁安静的的江寄余,简直画如其人,周身散发着和那张画同样的气质,辽阔、朦胧而又温和。
江寄余要再长个一点五厘米就凑够180了,因此林舟此能很清晰地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低头观赏画作时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以及一路滑进衣领里流畅凸起的锁骨。
江寄余抬头对上了林舟此的视线,他这才点评道:“哪里比不上他们了?我看你的好看多了,亮堂堂的,应该换你的挂上去。”
说完,林舟此就盯着他的脸。
果不其然,江寄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冷漠的画画人听到这些都会忍不住笑的。
他接过画框,正色道:“我还得再练个十几年呢。”
林舟此愣了一下,然后说:“十几年?那你不就……”
江寄余挑眉看他:“就四十岁了,嫌我老?没事啦小少爷,反正还有一年……”
“我知道。”林舟此有些不快地打断了他。
江寄余微微颔首,他本意也不想耽误人家小孩找对象,奈何江家实在太抠,不会看在他是他们儿子的身上就掏钱给岳云晴看病。
不对,只是对他这个儿子抠,毕竟连逢年过大节回去吃顿饭,他爹都要坐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刚吃完饭就恨不得把他当瘟神送走。
都说越有钱的人越封建迷信,江颂今就极具代表性,在他小的时候江氏集团出现危机,股市连连下跌,集团里个个人心惶惶。
那会儿江颂今还请了个道上有名的大师过来,那风水师傅拿着各种法器又是跳大神又是泼黑狗血,捣鼓大半天,说房子风水没问题,集团气运没问题……
最后一指蹲在墙角看戏的江寄余,跟江颂今说,他命中克你啊!
后来那句话就被江寄余牢牢刻在了脑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因为那之后他就被江颂今打包送去了和退休的岳云晴一起住,任凭他怎么哭闹、他妈陈文怎么求情都没用。
而最要命的是,刚把他送走没多久,黑曜竟奇迹般的好转起来,连陈文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此后江颂今便视他为瘟神,去哪都尽量避着他,更别说让他插手公司的事务。
……
这几天的和平相处让两人先前紧张的关系缓解了不少,至少在公馆里有人能好好睡觉,有人能好好打游戏。
他偶尔会做点小吃,每次都会询问林舟此要不要一起品尝,得到的回答都是拒绝,除了在画室里那天,林舟此又恢复了对他不冷不淡的态度。
不仅林舟此好奇画室,他也好奇林舟此平时在做什么。
十九岁,按理是上大学的年龄,林舟此却总泡在家里,有时出门半天就又回来了。
江寄余耐不住好奇,他不像小兔崽子那样傲娇又嘴硬,想问了就会开口。一开始林舟此不愿意告诉他,他追问的次数多了,林舟此实在被磨的不耐烦了就会告诉他,是去公司里学习管理业务。
今天林舟此出门时,他依旧例行随口问了声:“上哪去啊?今天太阳大,记得带伞。”
本以为林舟此又懒得理他,直接出门,没想到他回了句:“去看赛车。”
江寄余望了一圈客厅展柜里数不清的收藏头盔,又想到他那一车库的名贵跑车,心下了然,确实是赛车真爱粉了。
江寄余:“你平时会去参加比赛吧?”
林舟此:“不参加。”
江寄余有些讶异:“为什么?你车库里不是很多专门改造过的超跑,不参加还老找人维修?”
这时林舟此默默在原地站了会儿,头顶的小翘毛都瘪了下去,像只没有精气神的小狗。
他一言不发,大步走出了门外。
江寄余不知道他好好的干嘛又闹别扭了,男人的心思真是太难猜了,叹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江寄余拿起手机一看,上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是挂是接,最后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喂?小余,我是江贺。”
江寄余一怔,这是他那没见过几面的大哥,印象中关于大哥的记忆寥寥无几,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江贺作为江家大公子,身上自然寄托着江颂今最厚重的期望,年纪轻轻就跟着江清学习处理公司集团的大小事务,合作晚宴上也常被带出去让各家企业增加印象。
江贺如今已接过了半个黑曜,三十多岁的年纪,任谁不得说一句年轻有为。
江寄余想不通他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哥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只好回道:“怎么了大哥?”
“岳姨的医院大哥安排好了,治疗方案也定下来了,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陈文前几天才同他说了这事,今天江贺又要找他,江寄余没想到江颂今嫌他都嫌到这个份上了,连这事都要外包给江贺。
他应了声:“好,我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余余:林小崽子你装模作样的样子真的很装模作样
第8章 是不是你!
江寄余坐在布加迪后排,手肘顶在窗沿支着脑袋,道路两旁苍绿的树木飞快朝后飞去,他盯着这些树干的残影出神。
他都快记不清江贺的脸了,自从接手黑曜后,江贺连过年都很少回家聚餐,对集团里那些老总来说,他资历浅、年纪小,自然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历练,当然江颂今也如此默认。
其实他也会频繁出现在各种财经频道的杂志或是电视上,只是江寄余完全不关注这些,也没主动去搜过。
他和江贺的关系,说不上亲密,比起江颂今要好点,像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见面点头之交的朋友。
布加迪停在一家高档私人餐厅门口,江寄余刚走进去,一个身着定制服的服务员面带微笑迎上来:“请问是江先生吗?”
江寄余点点头,在服务员的代领下走向一间豪华包间。
江贺身着藏青色定制西装,发髻打了发胶,梳的一丝不苟,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气质沉稳,一个人坐在里面,老练地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公司事务。
里面没有服务员伺候,见他来了,江贺敲键盘的手停下,抬头笑着打招呼:“小余快坐,真是好久不见了。”
江贺五官偏硬朗,在人群中只算稍微出色的长相,单看外貌的话,根本看不出他和江寄余是兄弟。
江寄余点头坐在他对面:“大哥好。”
江贺没有上来就提岳云晴的事,而是把桌上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小余饿了吗?要不先吃点东西。”
江寄余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他也不太想和江贺打太极,摇摇头道:“我吃过了,大哥直接说岳奶奶的事吧。”
江贺没有勉强他,从身旁公文包中掏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边整理边说:“小余这些天在林家过的怎么样?没受委屈吧?”
他微微撇过头,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平淡的声音中隐隐透着落寞:“林小少爷不太好相处,不过我顺着他一些就好了,这几天过的也还好。”
江贺整理文件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辛苦你了小余,只是事关集团的大事,不能出现一点差错,林小少爷脾气不好是有目共睹的事,只能先委屈你一会儿,他还年轻,过几年长大了、心智成熟了自然就收敛了,到时候小余可是集团的大功臣,爸妈肯定也很感激你。”
江寄余嘴角扯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强笑:“我都听大哥的,林少爷年纪小也好哄,相信集团的麻烦很快就解决了。”
他心里冷笑,江颂今恨不得避他八百里,只得派江贺过来说他一通,还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生怕他反悔是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这么虚伪呢?
哦是了,以前他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利益价值,所以根本不用装。
江寄余又气又恼,替自己打抱不平,在脑海中拿针狠狠扎了一顿其他几个姓江的。
江寄余已经不想听他扯皮,直截了当地开口:“岳奶奶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大哥?”
江贺对于他这种直接转移话题的行为不太满意,因为在他眼里江寄余始终低他一头、是后辈,和自小一块长大的江容不同,他对这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二弟也没什么感情。
他很快地蹙了下眉,拿起那沓由许多张纸组成的文件在桌面上竖着戳了戳,推平之后递到江寄余面前。
“都签个名吧,这些都是岳奶奶的住院、手术和费用之类的文件。”
江寄余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些惊讶:“这么多?”
江贺解释道:“那家私人医院医资和器材都是最好最先进的,管控也比较严格,所以下来的协议就多了。”
江寄余大致翻了翻文件,确实都是些关于手术疗程的相关事项和保证。
他握着笔,在每份文件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刷刷地响,他签了快十分钟才签完。
期间江贺也没再说话,静静看着他这位略微陌生的弟弟,直到签完所有文件,他才拿过来整齐地封在文件袋里。
江贺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没有要再和这个弟弟叙叙旧的打算,起身道:“我还要忙公司的事,先走一步了小余。”
江寄余点点头:“大哥再见。”
江贺走后,江寄余还坐在软椅上没有动,他盯着窗外青色的天边出了神。
刚才签字时余光瞥见的密密麻麻的“手术风险”“承担”“全责”“声明”一条接一条爬入脑海中,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如果到时岳云晴出了什么事,那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就没了。
虽然岳云晴病发突然,但庆幸的是发现的不算太晚,她现在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活动进食,自己也有足够的时间为她寻找合适的医院。
至于江家那群人,顶多算和他有血缘关系。
岳云晴从前就是江家的保姆,从江颂今年轻时开始在江家干活,直到她六十岁退休,对江家也算尽心尽力。
江寄余六岁的时候,江颂今坚定不移信了那老道士的话,把他送去了岳云晴退休养老的小镇。
江寄余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哪个小孩会想离开自己的父母去另一个遥远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
他一开始又哭又闹,小时候的他和其他世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差不多,脾气差又难哄,一生气就摔东西,还摔了不少。
岳云晴这些年在江家工作攒下的存款不少,但也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毕竟她没有结婚、没有小孩,更没有关系好的亲戚,老年生活就靠那笔养老金了。
但她也从没责怪过江寄余,反而每天孜孜不倦地用那副永远都慈祥和蔼的面庞哄着他,学着别家小孩的奶奶,带他去游乐园,带他去逛集市,带他去吃别家小孩天天念叨着要吃的肯德基。
殊不知年幼的江寄余陷入巨大的被抛弃的悲伤中,又正是敏感的年纪,所以根本不吃她这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