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说,他也明白是在贺喜些什么。
左不过是平凡的一生,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什么波折曲折,就是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直到死亡。
可是……
望着天幕,藏在绛紫衣袍下的指尖难以遏制地蜷了蜷。
【沈显是家中次子,上面有一个未得史书记载的兄长。而他的父亲是洛阳城有名的大儒。】
【如果是太平盛世,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生成长,沈显与李怀瑾很难在少时便产生交集。但那时天下初定,一切尚未恢复生机,太祖又是讨伐型人格,更让朝野惶惶。
这时,大儒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太祖需要用大儒稳定百姓,稳定民心。于是,他将沈显的父亲收归麾下。只是沈显的父亲显然不同于沈显,他看不懂眼色也看不懂脸色,更读不懂太祖的想法。太祖为一统天下想出兵攻辽东,问朝臣有什么想法,他却说当下出兵是为不义,引得太祖大怒。
诸如此类的矛盾在共事的几年间几乎数不胜数。如此十几次大怒后,太祖不出意料想砍了这位美名远扬的大儒。却被顾何惟的父亲劝下,最后只让他给皇子们教书去了。
而这一教,就教了十几年。】
沈显:“……”
户部众臣早已不再言语。
沈显静静看着天幕。
他的父亲的确是大儒,可他也早已与父亲恩断义绝。天幕竟不知吗?
还是,并不在意这份断绝呢。
沈显垂了垂眼,才又看向天幕。
他早已放下了过去的那些事,放下了父亲母亲强加在他身上的执念,强加在他身上的梦想。从他妄图科举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他就与他的父亲母亲永不来往。
一切都过去了。
哪怕天幕再提及旧事,他也不会回到孤立无援的那时。
【沈显与顾何惟同龄,比李怀瑾大六岁。
但不同于顾何惟,他却是父母的老来子。
我们不知,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子嗣,沈显的父母为何还要在上了年纪后生下他。或许是那位长兄身体不好,也或许是他已经死了……总之,在把传宗接代看的比命还要重的古代,如果沈显的长兄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妙,那他的父母生下他其实很合理,也很正常。】
【但如果真是如此,沈显就是为长兄而出生的。
独家讲坛认为,只有在爱里出生,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幸福。我们无从得知沈显兄长的结局,可一个为了旁人而出生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是被爱的呢?
但在文帝专栏中,也极少有人是在爱里出生的。
每个人自我调节的能力不同,每个人的童年不同。这些不同的种子,经过不同的培育方式,长出了不同的果。
不被爱的李怀瑾得到了爱别人的能力,不被爱的顾何惟深入泥潭也被厌弃,不被爱的薛缭对爱偏执……那不被爱的沈显呢?】
沈显的长兄啊……的确已经死了。
李怀瑾想了想。
他也的确是为了长兄出生的。
沈显的长兄具体叫什么名字,李怀瑾早已不记得。毕竟沈显曾与他说这些时,他年纪也小,沈显情绪又有些激动,说的颠三倒四,他只听懂了大概。
大抵就是,沈显的父亲母亲因为长兄的死悲痛难忍,才生下了他。
他们将长兄的名做他的小名,每次唤他时都只唤他的小名,可看到他又常常会露出恍惚与悲伤的神情……他们强迫他读书,强迫他练武,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强迫他以活泼开朗的样子面对所有人。
李怀瑾回忆了一下,后面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总而言之,沈显的父母将沈显视作移情的工具。沈显曾为此难过,很难过。而在又一次因不像兄长被父母冷待苛责后,沈显便向尚且只是稚童的他倾诉了一次。
也仅有这一次。
【不被爱的沈显,得到了光耀门楣的荣誉。】
【大家对沈显的印象是什么?
在了解昭文朝,成为昭史同女前,独家讲坛对沈显的印象,只是刻板的忠臣独臣,与教化四夷的古板儒生。
可是顾何惟忠于李怀瑾,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薛缭忠于李怀瑾,是因为救命之恩。那沈显又为什么做了忠臣与独臣,难道真的是为了儒家学子心中难以明说的道义吗?】
【独家讲坛想,并不是。】
他是不被爱的吗?
四周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像回到了与父母决裂时。那时,亲朋好友便是这样看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的沈显垂着眼,万分平静。
他是被爱的。
他是被陛下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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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入v啦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
第20章 生命
父亲母亲厌恶他, 但陛下无疑是爱着他的。
沈显笃定。
陛下待他的好,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
是陛下带他走出迷茫,带他走出混沌。曾经他不知自己想做什么, 只能遵循父母的意愿, 做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但因为陛下, 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心愿。现在的他和陛下在一起,未来的他也会和陛下在一起。
他们会一起引领大昭,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只有他, 才会是站在陛下身边的人。
……只有他。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独家讲坛认为, 大抵是爱吧。对李怀瑾的爱。】
【爱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爱让顾何惟舍生忘死,爱让薛缭视死如归,爱也让沈显成为了李怀瑾的忠臣。
他是在顾何惟都不再选择李怀瑾后, 依旧站在李怀瑾身边的人,是毋庸置疑的忠良。可即使李怀瑾是大昭魅魔,也不可能让旁人无缘无故爱上他。
那沈显究竟为何对李怀瑾有这般浓厚的爱呢?
这, 便也要从李怀瑾的童年说起了。】
沈显:“……”
眼睫颤了颤,沈显望向天幕。
他自认不会参与《昭文故事》的编撰。
既然如此,接下来恐怕又是半真半假的故事。甚至不止半真半假, 而是尽为虚妄,尽为虚假。
沈显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有些想要离开, 却又想起什么,脚下动作停止。
【身为大儒的孩子,沈显与李怀瑾的相识,是在元兴八年春。
那是个暖春,逃离雪地的孩童得到了新生,种下的梧桐也开始开始生根发芽。在这样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日子,七岁的李怀瑾遇到了十三岁的沈显。
沈显的童年在严苛的规则框架中。
大儒父亲带来的不只是光鲜, 也是数不尽的教条与规则。在他父亲的认知里,大儒的孩子只能是另一个大儒,大儒的孩子只能遵守儒家的信义,哪怕并不喜欢。
数不尽的课业,道不尽的家规家训,触手可及却又遥之千里的自由与日光。我们无从得知沈显的兄长是否也是在这种环境中艰难生长,但沈显显然快被逼疯了。
《昭文故事》中说,沈显五岁可背四书,六岁可背五经。可揠苗助长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十二三岁的沈显就已经想死了。】
随着天幕吐露的话语,李从瑜将求真的目光落到李怀瑾身上。
李怀瑾回忆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令德是儒家君子,五六岁便通读四书五经。”
李从瑜明白了他的隐喻。
除此之外,都是假的。
想了想,李从瑜又有些兴奋起来。他挪了挪身子,想再问些别的,例如前两个篇章何为真,何为假。
“皇兄皇兄,那顾何惟的篇章里……”
李怀瑾:“……”
并不想解读这些问题的李怀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李从瑜浑身一僵,似是分外尴尬地笑了笑,并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可想死不代表一定会寻死,十二三岁的沈显还能勉强苟活。但如果再逼下去,他或许也会变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直到他遇到了李怀瑾。
遇到了被顾何惟托举着离开地狱的李怀瑾。
或许是出自惺惺相惜,也或许是大昭魅魔的魅力。沈显很喜欢这个同样自苦难中长出的孩子。他对李怀瑾很好,会为李怀瑾补习跟不上的功课,会给李怀瑾带宫外的新奇玩意,还会给李怀瑾讲一些被大儒先生视作禁书的新奇故事。
而李怀瑾也事事有回应。】
【没有人不喜欢情绪价值,何况是一个在高压下艰难生存的少年。
得到了李怀瑾的回应,沈显显然更热情了。他对李怀瑾愈发的好,也愈发的尽心尽力,恨不得事事亲为。】
……只是这样的故事,倒比他想的要好些。
沈显望着天幕,在周围不知何时而起的低声交谈中,静静站立。
他的确曾关照陛下,但关照陛下从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今日前,沈显不知什么是情绪价值,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他想,他从始至终都不想从陛下身上得到什么,更不需要陛下如何回馈他。
他只是喜欢陛下,想对陛下好。
仅此而已。
父亲教皇子时,他已经记事了。而到了十岁,他就开始给父亲帮忙。遇到陛下时的他还是太小,不过十二三岁。陛下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甚至因为吃不饱穿不暖,比寻常的孩子都要更瘦小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