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有些上蹿下跳。晋王虽是难得的乖巧,却也要人多费几分心。太尉的性子也烈极,和霍小公子起了矛盾,动了拳脚,在所难免。”
内侍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有理。”
想了想,内侍又道:“说起来,霍小公子今日收到陛下圣旨时,眼睛都亮了。老奴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叫,怕是高兴坏了。”
“是吗。”李怀瑾道:“这么高兴啊?也难怪。”
“昨日他与薛指挥使切磋输了,我就瞧着有些闷闷不乐的。虽说少年人就该活泼些,但他未免有些太活泼了。”
又思索了一下,李怀瑾还是笑道:“罢了,活泼不是坏事,只是他这个性子,还是得再压压。送去边关,也正好磨砺磨砺。不然,若日后做了将军还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大场面。”
内侍连连点头,李怀瑾轻笑一声,撕下一张写满字的纸,随意叠好。
“去寻顾左丞吧。”
……
左丞家学渊源,两代为相。
左丞相府,自也是京中最豪华的宅邸之一。
快步迈过满庭春光,迎着花香,内侍将陛下随意撕下的纸递到顾左丞手中。顾何惟一顿,垂眸看了看手中有些单薄的纸,道:“多谢中贵人。”
内侍躬身笑道:“消息送到了,那老奴就不多叨扰顾左丞了。”
顾何惟颔首。
内侍离去了。而将屋门关上,顾何惟才行至桌案边,对着日光轻轻将其展开,仔细看过天子吩咐给他的事。
在林知绪到来长安前,寻几个民间美名远扬的名医……吗?
林知绪走走停停,当下身处汴州,距长安已经很近了。
时间有些紧,要求也有些过分广泛,何况林知绪此时应当身无大碍。顾何惟并不知晓天子这样安排的目的,也不知天子此番举措背后的深意。但为人臣,他从不需事事知晓,只要遵循天子的命令便是。
思索片刻,顾何惟起身。
“备车。”
……
有备无患。
李怀瑾确信宫中御医的水平。但民间神医,也未尝不能一试。
暂且不知林知绪因何早逝,但若救下一个本应早逝的人,为他延寿一年两年,乃至十年、百年,怕也能得到不少历史改变值。
李怀瑾在心里思量着。
林知绪本就是一个极好用的臣,不仅精通水利,常常远离中央前去地方治水,还清正廉洁,性情虽跳脱,李怀瑾对他也多有欣赏。
而寻名医,于天子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小事,只要安排下去,自会有人替李怀瑾做。
倒也不必他多么费心。
不过……
李怀瑾抬眸,看了看窗外。
天幕又是许久未出现。
林知绪一路慢行,走走停停,都将要回到长安了。天空却仍是空空如也,仿佛天幕只是大昭朝野一起做的一场梦。
众臣忙碌时,仍会时不时看看天际。而望着大片蓝天白云,他们心下有些感叹,也有些庆幸天幕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天幕若只说与其他同僚相关的野史,众臣不得不承认,他们应当不会厌恶天幕,甚至有些喜爱。可偏偏,天幕是个戏谑的性子。除了说野史,还极乐衷拔老虎嘴上的毛,对着陛下大谈他们不臣。
这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若陛下真是他们曾经所想的傀儡,就算大谈他们不臣其实也无妨。君不见对汉献帝说曹丞相不臣,汉献帝又能有怎样的作为?他能夺了曹丞相的丞相之位,还是能灭了曹丞相满门呢?
都不能。
可是对其他实权天子说他的臣子不臣,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了。有哪位实权天子能够忍受这般的臣下?众臣不敢去看天子的神色,也不敢去揣度陛下的心。但只要听天幕提起他们曾经的作为,众臣就难免心下惴惴,瑟瑟发抖。
因此,此时天幕已近两月未曾现世,众臣心里难免暗自发笑。
它最好永远别再回来了。
心下暗讽天幕,众臣面上功夫做得很好,但李怀瑾也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可是物质从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变,李怀瑾也看的很开,天幕该出现时总会出现,不出现便是时机不对,总而言之,至少在他面前的小天幕消失前,天幕应也不会彻底消失。
这样想着,天子又召出小天幕,看了眼累计至今日的积分。
四百八十四。
还差十六积分,就可以兑换水稻种子了。
李怀瑾心满意足。
顾何惟与薛缭分外勤勉,也做的极好。但李怀瑾并没有将历史改变值一事告知沈显。哪怕一同出现在天幕之上,沈显的性子也注定他不适合做这些事。
李怀瑾不是强求的人。而就算强求不适合的人去做不适合的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何况,即使不知运作方式,沈显也能为他提供历史改变值。例如已经有些苗头的宝钞,以及仍在更新迭代中的增商税减农税政策,就已为李怀瑾断断续续提供了几十点积分。
也不知宝钞与此政策现世,是否能一举为他带来红薯、或土豆种子?
想了想,李怀瑾关上了小天幕。
多思无益,唯有脚踏实地去做,才能换得想要的东西。
……
天幕已足足两月未曾现世。
众臣已从最初的多疑多思,时时怀疑天幕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出现,就会大谈荒唐词句;变得恨不得普天同庆,仰天大笑,庆贺这妖孽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又是一日早朝毕。
众臣谈笑风生,结伴回到官署开始办公自从天幕现世后,被一根无形的鞭子鞭策着的朝臣,就都变得分外勤恳,分外努力了。
可惜并非勤恳就会获得结果,并非努力就会得到上天垂怜。
众臣伏案疾书之际,忽闻一阵鼓点伴随乐声响起。
众臣:“……”
不、不会吧?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转动头颅,看向屋外的天。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巨大的黑色画幕高悬于天上。上悬一行白色字迹,与无数凋零着落下的花瓣。
【花,张扬的、热烈的。
花,食腐的,淬毒的。】
众臣:“……”
肮脏词句到了嘴边又被咽下,众臣面面相觑片刻,终是认命起身。
罢了,罢了。
众臣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次请专注被造谣的朝臣本人,千万莫要再说他们的坏话了。
【人有两面,花有两面。迎风摇曳的花下可能埋着白骨,越灿烂越张扬的花,吸食的血肉就越多。】
【繁密的根系下是累累尸骸,身为汲取生命长大的花,霍悯之开成了令人见之难忘的模样。】
霍悯之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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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霍悯之的篇章开始了
第29章 勾搭
李从瑜匆匆忙忙向宫中赶去。
皇兄金口玉言, 让他日后天幕现世皆入宫,李从瑜不敢当做儿戏。马车赶过街道,望着街边目不转睛看着天幕, 时不时在沙土地上临摹些什么的百姓, 李从瑜的心下却生出几分羡慕。
……真好。
李从瑜也看向天幕。
天幕真真假假, 李从瑜只将皇兄的好当作真,皇兄与朝臣的旖旎故事视为假。只是听这些故事,难免对他的思维产生些微不足道的影响……例如称薛缭为薛指挥使。
倒不如百姓只看些利国利民的事。
李从瑜苦恼了一会儿, 又乐呵呵的专心看起来。
还是趁着不在皇兄身边, 多看一会吧。
【兵卒出身,一步一步爬到了太尉的位置。】
【一将功成万骨枯,霍悯之的身下又埋藏着多少白骨?】
【乱世之中, 无人知晓霍悯之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又步步攀上高位。但他无疑是一个幸运儿,毕竟不幸的人无法从战场上活下来, 不幸的人无法成为将军,成为太尉。】
是啊,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活下来, 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成为将军。
李怀瑾出生时,大昭已然建立。他并没有亲历过乱世, 但他也清楚,乱世中能否长久,其实并不是看你多么勇武,杀了多少人。而是看你能否幸运的活下来,又救了多少人。
太祖信奉以杀止杀。
他与李怀瑾一般,也是不愿信任后人智慧的人。他征伐四方,是为了让群狼不再环伺, 为了让子孙后代坐拥大一统的国家,而非偏安一隅。
可惜,他没有看到大一统的那天。
李怀瑾现在也没有看到。但他想,他会做到。
天幕所言的他很厉害,而既然有了神迹相助,他便必然要做到更厉害。
他要统一九州,统一四海。要让大昭的天威落到每一寸太阳升起的土地上,要让太阳永远无法从大昭的国土上落下。
【因此第四次票选,不出意料,幸运的霍悯之胜出了。
身为昭史同圈内毋庸置疑的大烫门,霍悯之能轮到第四次才胜出,实在是出乎独家讲坛的意料。但也很合理,毕竟人气不代表一切,票选才是最终结果。只是离开独家讲坛,霍悯之难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轻轻眯起眼,虚望着太阳,霍悯之神情淡然。
近日,的确都没有下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