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裴知意走到厨房前,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具有独特的酸苦。
“在熬什么?”裴知意推开门,走到佣人身边。
锅里一锅黑乎乎的草药汤正冒着热气,佣人耐心地解答:“是医生为商先生配的药。”
医生在离开前为商景明做了全身检查。结论是,商景明现在忙碌于工作,少有强身健体的时间,作息和饮食都不规律,外加上之前出过车祸,身体底子大不如前。
这药方是为商景明专门配置的,固本培元,一周服用两三次。
裴知意盯着药草,轻轻嗫嚅出一句:“这样吗……药材,放在药材室里保存了?”
“是的,需要用时去取。”佣人答道。
他又在原地站定片刻,眉头皱起,目光略带迟疑,仿佛陷入了凝思。
就在佣人想要开口询问时,裴知意转过身,离开了厨房。
夏季来临,衣服也换得单薄些。裴知意靠在露天阳台上吹晚风,纯白色的轻薄睡袍在风中小幅度摇摆,身影在黑漆漆的婆娑树影与夜色之间,像一团缥缈的云。
裴知意把手里空掉的烟盒捏得咔咔作响,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远方,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啪。”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掌落在裴知意的左肩膀,他惊慌地侧过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知意立马反应过来,转向右侧,果不其然,商景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眉眼间略带笑意。
“你干嘛?”裴知意笑起来,语气没能得到很好的控制,显得有些过于亲近和熟稔。
“别抽……”商景明从裴知意手里拿过烟盒,却在拿到手的瞬间意识到这是空的,停顿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这是他常抽的那款烟,外国牌子,不太好买。
商景明沉默,注视着空空如也的烟盒,半晌后才开口:“你抽的?”
“不是,你落桌上的。”裴知意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等会会拿去丢掉。”
商景明没有把空烟盒给裴知意,陪着他靠在栏杆边,抬起头仰望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广阔,他们渺小到像是一粒尘埃,被这黑沉沉的夜色笼罩。
他们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无形地亲近许多。
商景明恍惚间想到刚回商宅的那几天,他看见站在季青云身边的裴知意,只觉得他恭敬又疏离,带着点掩盖不住的伪装。
那时的他完全没有想过,未来会和这个人产生羁绊,更别提带他兜风、放河灯和拥抱了。
可裴知意却出乎意料地,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
他像被地心引力牵动的滚动球,无法抗拒、无法制止。
所以他们走到了现在。
“对了,商先生。”裴知意突然开口,语气和神情都很平淡,“你之前想要送我的那个秋草鹦鹉挂件,可以告诉我是哪里买的吗?”
商景明愣了两秒,他没有料到裴知意会主动提及,毕竟他们后来不欢而散,他还当着裴知意的面,把小鹦鹉丢进了垃圾桶里。
“商场里随便找了家店铺买的,我不记得了。”这倒不是假话,商景明确实没有印象了。
话音落下,裴知意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小声说:“嗯,那好吧。”
商景明打量着裴知意,裴知意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区别,穿着素净的睡袍,脖颈和手上都没有任何配饰,整个人柔软皎洁似月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晚的裴知意似乎有点不高兴。
他太习惯往日裴知意看向他满眼都是期待的样子,这下似乎连他的心绪也被牵动,想宽慰裴知意。
于是商景明问他:“你想要那个秋草鹦鹉吗?”
裴知意没有说话。
商景明正要开口,又立马止住话头。
被人发现他后来又到垃圾桶里捡出挂件这种事太丢脸了,商景明思考两秒,重新组织语言:“你想要的话,我明天给你一只。”
裴知意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眼里化不开的愁色像散去的云雾,整个人情绪好了不少:“好,谢谢。”
商景明收回盯着裴知意的视线,打算明天再叫人去买一只新的回来。
毕竟那只丢进过垃圾桶,虽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最终放在了珠宝的柜子里,但既然给裴知意,那就要给全新的。
两人又吹了会风,没有聊太久,只是同样缄默地陪伴彼此。直到商景明率先离开,就此分别。
这天夜里,商景明睡前将药汤喝完,凌晨时口渴难耐,嘴唇起皮,从梦中醒来。
或许是汤药的副作用,商景明的心率明显比平日要更快地在胸腔里跳动。
他坐起来缓了缓,离开卧室去倒水喝。
凌晨的商宅寂静到仿佛鬼宅,听不见一点动静。他握着玻璃杯,正要走向厨房,突然,室内响起了高跟鞋的“哒、哒、哒”声。
商景明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顺着声源方向追去。
两道相隔甚远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宅邸里交错响起,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商景明的存在,也迅速加快步伐,两道脚步声越发急促。
商景明跑到大厅,伴随着沉重而巨大的“咚”一声,凌晨的冷风灌进室内。
仅几秒之间,门就被从外关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商景明推开大门,街灯亮起,把他的影子拖拽延长。
整条道路空无一人,像是什么都未曾存在过。商景明站在空荡的路口,胸膛略微起伏,一阵强风迎面吹来,独留他在这荒芜之地。
又是只差一点点。
隔天商景明开完会,驱车前往商场,重新买了一只秋草鹦鹉毛绒挂件。
商场一层的服装店橱窗内摆放假人模特,夏季新款奢侈品服装被精心搭配好,腰上挂着条水钻腰链。
商景明在橱窗前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盯着那条腰链一刻都没有眨眼。
水钻太次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缺点。商景明默念。
如果这条腰链挂在合适的人身上的话……一定很漂亮。
比如裴知意。
商景明收回视线,拨通电话号码,边走边通知对方,帮忙设计一条腰链,钻石由自己来提供。
采购完毕,商景明小心地把挂件放进汽车副驾驶座,发动前莫名怔了一瞬,又轻轻给秋草鹦鹉也系上安全带。
商景明偶尔会流露出有些小孩子气的一面,比如现在。他把秋草鹦鹉捧在掌心,不急不慢地走进商宅,就像捧着一只真正的小鹦鹉。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裴知意坐在窗前的摇椅上读书,窗外绿草如茵,散发着花园里特有的花香。
商景明不由自主勾起唇角,刻意放轻脚步,绕到裴知意身后。
他俯下身,以一个笼罩的姿势,把秋草鹦鹉放在裴知意刚翻页的书上。
裴知意猛地回头,在光线呈现浅褐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骤缩又舒展,肩膀缓慢地塌下去,霎时间眼里就流露出喜色与温柔。
“我买回来了。”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裴知意把书合上,无比珍惜地捧起挂件,“我会好好珍惜的。”
商景明笑了一声,眉头舒展开,平静道:“这么喜欢?那我把这个品牌所有门店的秋草鹦鹉都买下来送你。”
“我就要这一只就够了。”裴知意摇摇头,指腹摩挲鹦鹉脑袋,声音轻而坚定。
商景明眉梢微挑,慵懒地靠在裴知意身后的摇椅上,语气很淡:“是吗?那我每天都要检查。”
“我会给他买小屋的。”裴知意扬起脸,把鹦鹉收进自己怀里。
商景明还有公事没忙完,陪他聊笑几句便离开。
裴知意与他道别后,静静地坐在摇椅上,看着商景明离开。
随着商景明远去,太阳迅速被云层遮住,阳光被吞噬。暖烘烘的太阳忽然消失,裴知意不知怎么的,在初夏感受到一丝阴冷,打了个寒噤。
晚上十一点,商景明结束跨国会议,饿得烧心。他摘下耳机,离开卧室去找东西吃。
宅邸漆黑一片,商景明却在走出去不远之后,看见黑夜中一道摇晃的身影,正在楼梯上缓慢行走。
那身影在黑夜中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穿这条长裙,长发及腰。
商景明目光微微一顿
很近。
他们只有几十米。
按道理来说,那个女人是可以看到他的,他们离得太近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竟然没有逃跑,也没有躲闪。
商景明屏住呼吸,小心地退到墙边,利用柱子制造视线盲区,躲在后面。
轻微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商景明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心脏,他把手机牢牢攥住。
终于,在鞋尖落到地毯上时,商景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举手机,手电筒的强光照射出来,黑暗的宅邸亮起一抹刺眼的光。
对方的面容终于暴露在光下,商景明先是带着审视,但几秒过后,他的面容如同碎裂的玻璃,一点点瓦解了。
戴着昂贵服帖却有些不自然的假发,穿着裙子,脸上淡妆粉饰,有种温润清雅的美。
可,这是裴知意。
作者有话说:
开饭啦!!!晚安!
第28章 错轨
刺眼的强光照得裴知意睁不开眼,他立即偏过头闭上眼睛,在片刻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瞳孔里流露出如同凝结般的痛苦,认命般看向商景明。
光线照出他的罪行,他被暴露在强光下,不是被光芒笼罩的玛利亚,而是唯一遮羞布被活生生撕开、划烂的痛苦的裴知意。
商景明举着手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如同陷入冰层之下,无法动弹,嘴唇上下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夜里的宅邸,安静到只剩下两人轻浅却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后,商景明发出近乎嗤笑的一声,不急不缓道:“裴知意,骗我很有意思吗?”
裴知意仿若被刺痛般瞳孔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紧闭。
回想起这么久以来的种种,商景明不止一次拜托裴知意告知自己“那个女人”的下落。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商景明知道裴知意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有许多苦楚,他们都是笼中鸟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