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来头?
商景明心不在焉地用餐刀戳破班尼迪克蛋,黄色的蛋液流淌下来。
耳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咚”一声,季青云放下刀叉,结束用餐要去公司。裴知意紧跟着起身,离开了视线范围。
一时间餐桌上只留下商景明一人,他胃口全无,喝了两口咖啡便草草结束。
宅邸一楼靠近后花园的墙上,用的是浮雕玻璃落地窗。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时不时几只飞鸟掠过,空气中带着即将下雨的土腥味。
商景明走过去关窗,随便扫了眼,就看到裴知意独自站在花园里的身影。
盯着他看了少时后,商景明确认他大概又是在找四叶草。
找代表幸运的四叶草听起来很天真浪漫,又带着点小孩子气。
裴知意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妙的色彩,在宅邸里生活时看着是很乖顺温和的,但太假了,连笑容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只有踏出这栋宅邸,脱离季青云的掌控,他眼底的脆弱、不得而知的坚韧,才使得裴知意更像个活生生的人类。
看了半晌,商景明挪开视线,回客厅休息。
雨点落到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被淋湿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凌乱地摩挲。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商景明用了半秒钟反应自己在哪里。他撑着柔软到让颈椎都疼的沙发软垫坐起来,环顾四周。
窗外在下着大雨,整片天空完全是乌黑色的,室内却开了灯,水晶吊灯从高高的房顶垂下,光芒冰冷刺眼。
久睡后大脑昏沉,商景明摸出手机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烧心的饥饿感延迟袭来,商景明“啧”了声,去厨房找东西吃。
刚打开头顶的储物柜,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商先生?”
商景明回头,看见了裴知意。
裴知意头发半湿半干,垂荡在脸颊前,衣服也换了一身。他穿浅色休闲服很好看,衬得皮肤更白皙。
“你肚子饿了吗?”裴知意上前一步,帮他翻出意面和酱料,“我帮你打下手吧。”
商景明凝视他片刻,没有拒绝。
两人都在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裴知意负责切培根和口蘑。厨房空间很大,但裴知意就是刻意把案板放到商景明旁边去,挨着他切菜。
手底下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商景明的心思早已飘到裴知意身上,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大小不一的水珠,切菜的动作很利落。
“昨天家里有客人来吗?”商景明突然开口问。
“嗯?昨天没有客人来访。”裴知意疑惑地答道。
商景明沉默几秒,悠悠地继续:“我昨晚十点多到家,看到一个女人,走进了季叔的书房。”
尖锐的刀锋划过裴知意的食指指腹,几颗鲜红色的血珠顺着那条窄缝往外溢,他“哐当!”一下扔下手中的刀,愣在原地。
刺眼的一幕也落进了商景明眼底,他几乎是本能地拉起裴知意受伤的手,检查伤口深不深。
紧接着他打开手龙头,拉着裴知意到水龙头底下冲水清洁。
他的手比裴知意的手大一圈,可以包裹住,又因去景区玩了三天晒黑了些,两人交叠着的手有肤色差。
掌心传来裴知意手背的温热,同时冷水还在冲刷着他们。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商景明倏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猛地放开裴知意的手。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冲动行事拉裴知意?
但是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商景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紧张和恐慌。
分明只是那么小的一道血口而已。
被突然放开手的裴知意也跟着愣了下,脸上并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只是慢吞吞地把水龙头关掉。
“不好意思,我去贴个创口贴。”他轻声说,说完就擦着商景明的肩膀离开。
商景明独自煮好意面,恰好在端着意面上桌时,处理好伤口的裴知意回来了。
裴知意在厨房看了一圈,走到商景明面前,“商先生,你吃完了直接放到厨房就好,晚点佣人会来洗。”
“嗯。”商景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裴知意又在原地多站了两秒,见商景明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便准备回楼上。
他正准备转身走,商景明低沉的嗓音响起:“等等。”
裴知意又重新看向商景明,对上他的眼眸。
深沉、漆黑,像是伴随着窗外的暴风雨,同样酝酿着场猜忌。
“所以,你见过她吗?”商景明微微歪着脑袋,眼底情绪越发复杂晦暗。
没有指名道姓,但裴知意却听懂了。
裴知意眨了眨眼,薄唇轻启,似乎有话头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几秒后,裴知意平静道:“没有,我没有见过。”
商景明依旧注视着他,裴知意也丝毫不胆怯,直视对方的目光。两道带着截然不同情绪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同样坚硬到过刚易折。
最终是商景明选择让步,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虽然他已经心下了然,默认裴知意绝对有所隐瞒。
据佣人所说,今天季青云要去参加商业晚宴,不会回来用餐。商景明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晚餐,在这栋宅邸里待得太闷,靠在窗边看花园。
暴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停歇了,唯有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答滴答落进泥土里。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烟盒,正在想要不要抽根烟解闷,刚离开不久的裴知意又跑了回来。
“商先生。”这次裴知意的声音里无端流露出些许雀跃,“你要游泳吗?泳池已经清洁过了。”
听到“游泳”,商景明侧过脸去。
出车祸前商景明很爱运动,小时候学骑马和击剑,不过都是简单玩一玩。游泳的习惯倒是一直保持着,高中时也经常去游泳,学校游泳队还曾经挖过他。
在那场车祸中,商景明的腿粉碎性骨折,他在国外养了很久才得以康复。
这么想来,确实很久没有下水游泳了。
商景明思索过后,点点头,“可以。”
夜空中透着灰的蓝,宅邸的地理位置优渥,商景明身后是城市的灯火通明。
游泳池是露天的,在这场暴雨过后才重新蓄水。商景明久违地游了几圈,泡在水里,靠在池边,用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
他在这美丽的夜色和泳池的灯光下,好看得过于惹眼。
游过泳后心情很好,商景明全身放松下来,欣赏着夜景。
裴知意端着一碟水果和一杯饮料走来,轻轻放在池边,带着点笑意问他:“游得开心吗?”
“这是车厘子?”商景明端起那杯点缀着车厘子的红白渐变气泡水,不答反问。
“嗯,我做的。”裴知意点点头,温柔地笑起来,眼里似有星光闪烁。
商景明小时候有个怪癖,只爱吃红色的水果。
长大后他也觉得这样的怪癖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偏爱车厘子和草莓。
他端起那杯车厘子气泡水尝了两口,又轻轻放回去。两臂搭在池边,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紧实而流畅。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无声地坠回水里。
裴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他扯高自己的衣领,遮盖住因为害羞而迅速泛红的胸前那块皮肤。
“对了,我听说,我们高中是同一所学校的?”商景明突然抬头,缓慢地问道。
裴知意意义不明地发出“啊”的单音节,随后才小声说:“嗯。”
“你比我大一届?”商景明心情不错,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这次裴知意没有回应,他脸上闪过一瞬间错愕的神色,微微张开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瞬间的错愕没有被商景明捕捉到,他只是顽劣心思上头,又故意喊他:“裴学长。”
裴知意一怔,像是被击中了,张口结舌,最后挑挑拣拣丢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不要那么喊我。”
“裴学长”商景明故意拖长尾音,眼底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手托腮,仰着头望向他。
两人一个蹲在池边,一个泡在水中。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别人的商景明,也在此刻选择了毫无怨言地抬头仰望。
裴知意的双臂环住自己的小腿,下巴埋进两膝之间。
起初商景明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但不出几分钟,他就发现了不对。
裴知意的情绪在变化,他在变得难过。
他刚才的雀跃、欣喜,在一点一点流逝。小半张脸埋进腿间,像是逃避姿态的鸵鸟,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离开。
商景明的恶趣味也消散,猜测或许是那句“裴学长”刺痛了他。
毕竟两人明明是同校毕业的学生,商景明还是比自己小的学弟,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可裴知意自己却在像佣人一样服侍着雇主、雇主的儿子商景明,乃至整个家。
这样的落差感是极大的,甚至有点讽刺。
商景明看到裴知意难过,莫名地也开始感受到刺痛。
斟酌过后,不太会安慰人的他决定暂时扯开这个话题。
开口的瞬间,裴知意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
裴知意的声音响起,温和,又带着无法忽略的落寞。
他轻声说:“你这样喊,我会觉得我还在十八岁。”
作者有话说:
又是酸酸的一章,是的我们小商小裴还是年下!
第5章 心想事成
商景明凝视他一会,末了,兀自耸耸肩,冲他歪着脑袋笑,“怎么?喊你裴学长的人很多吗?”
这是裴知意最熟悉的,商景明正在伪装的样子。
他总是有口无心的,不想表露出的情感或者是并不在意的人,就会用玩笑粉饰,比如现在。
毫无疑问商景明能看出自己在难过,但或许是不想安慰,又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就用这样一句显得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搪塞。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他始终觉得,商景明在这方面总是处理得太粗暴,是种显得有点天真的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