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裴知意正欲施力向外推,一道外力就猛地袭来,门扉向外侧推去,而裴知意的手只是徒劳地搭在门把手上,并为用力。
裹挟着室外微凉的晚风和极淡的香水味,在顷刻间一并袭来。
裴知意茫然地抬起头,在还未看清的瞬间,两只宽大的手掌就迅速绕背后,将他用力拉进怀抱。
熟悉的气味在裴知意鼻腔中弥漫,他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裴知意瞳孔瞪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起这是不是幻觉。
可是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用足了力气,甚至带着一丝轻微颤抖。
就在他恍惚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廓响起,承载着最浓厚的思念,鼻音很重:“小意,我回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巨大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喜悦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裴知意浑身一颤,错愕地开口:“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好半晌,裴知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还有两天吗?回来怎么也没有提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等不及了,坐的红眼航班。”商景明声音依旧沙哑,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把脸埋下去,在裴知意颈间蹭了蹭,“如果我再不回来的话,不知道你还要瞒我多少事。”
裴知意愕然抬眸,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商景明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把灯全部打开,将两人的身形暴露在光下。
“小意。”商景明站过身,看着裴知意,眼神晦涩不明,如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严肃的视线如同要把空气划出一道缺口,裴知意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隐瞒,但就在这目光之下,他仿佛也被扒光掏空放在聚光灯下探照。
下一秒,商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车祸受伤后,你去国外找过我,对不对?”
“嗡”
白噪音在裴知意耳朵里响起,如同老旧的电视机出现雪花屏,伴随刺耳的噪音。
他在刹那间被拉回了那年的初夏,燥热、黏腻、痛苦和抹不完的泪水。
“我说了什么?回去之后你就被季青云彻底控制了吗?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来找过我。”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忍不住加大力度,甚至让裴知意感受到一丝疼痛。
光笼罩下来,裴知意抬起惨白的脸,嘴唇上下翕动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重新闭上嘴,没有再开口。
他们都在沉默中僵持,顽固不化,一个等待答案,一个心乱如麻。
这不是他们之间该追忆的过往。
就在商景明近乎哀求地喊他“小意”时,裴知意缓缓开口:“阿景。”
“回去之后,季青云切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络,也没有可能再去国外了。”裴知意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睛眨得飞快,视线四处乱飘,不愿与商景明对视。
他深呼吸,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你,是因为不能再去了。”
“裴知意。”商景明的手开始颤抖,一向冷静自持的外表下也开始出现裂痕,“结局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但当时说过的话,我必须知道。”
裴知意眼眶红了一圈,他茫然地抬眸望着对方,痛苦如同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潮湿一整个苦夏。
许久,裴知意抿着唇,发出的声音嘶哑颤抖:“你的助理向我转告……”
裴知意的声音与记忆中助理冷静到残酷的声音重叠,跨越时间线,令他恍惚不清:“你说‘我根本没有过什么爱人,下次不要再放骗子进医院’。”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知意着急忙慌地去看商景明的脸色。
商景明仍然站在那儿,只是瞳孔里再也没有任何光彩,方才出现裂痕的躯体在此刻碎了个彻底。
“阿景,你不能怪罪那时候的你自己,就算你没有失忆,我们也很难平定一切。”裴知意急得快要落泪,冲上前把商景明搂进怀里,喉头哽咽。
酸楚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划过他们的心头,然后将他们紧紧包裹。
商景明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不断变热、发烫,直到他痛苦地说:“小意,我只是在怪我让你伤心。”
曾经相爱过的每个瞬间,都在命运掷下的灾难后变成一把插进胸口的刺刀,他们都被困在这局中,无解、没有退路。
被最爱的人遗忘,被迫做亡母的替身,被失忆的爱人说成骗子,手上差点沾上一条人命,几千个日思夜想过后再见商景明,却再没有爱意。
裴知意,你真的没有难过吗?
泪眼朦胧回国时抱着怎样的心情,被季青云打得浑身是伤时有多痛,在病房外等了几天,他一概不知。
商景明眨眨眼,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眼眶滚落,他痛苦而麻木地想,裴知意总是比自己想象的、知道的,要更苦很多。
漫长岁月里,他们没有人是幸福的。
裴知意慌乱地伸手抹去商景明的泪水,忍着难受一遍又一遍说:“阿景,别难过……”
沾满泪水的掌心被商景明拉住,他低下头,颤抖的嘴唇吻过掌心,重新将裴知意拉入怀抱中。
他紧紧拥抱着裴知意,像害怕对方下一秒就要消失,哑声说道:“小意,以后我会永远给你幸福。”
裴知意停下仓促为商景明抹眼泪的动作,他靠在怀间一动不动,许久,才轻声回答:“你已经给我了。”
“阿景,我人生的所有幸福瞬间,都关于你。”
在裴知意的印象里,他曾经从来没有看商景明流过泪。
唯二的两次落泪,一次是那次他受重伤,另一次就是现在。
他们像两只落魄可怜的小动物舔舐伤口,紧紧相拥,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听着裴知意说那段过往。
那时季青云告诉裴知意:“商景明失忆了,不会记得你,你还是老实一些,不要再动歪心思。”
可裴知意倔强不服输,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满眼利用的男人的一面之词。
他展现出惊人的锐利和倔强,跳窗逃跑被发现,关禁闭、遭到毒打。
或许还是因为他是许弦歌的儿子,又或许是因为裴知意还有利用价值,季青云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
满口谎话的季青云竟然难得没有骗他,养伤之初的商景明失忆消息没有封锁,被太多有心人恶意捏造的谎言骚扰利用,整日没有安宁,已经对身边人彻底失去信任。
他在极度痛苦中拒见所有人,包括裴知意。
可裴知意又怎么会不心疼他,母亲无故自杀、家产被夺、身受重伤。
裴知意永远都不会怪商景明,在怪罪之前心疼已经占据了所有情绪。
如果商景明能够安好的话,裴知意愿意多吃些苦。
可惜他们谁都没有获得幸福。
裴知意不想让商景明自责,所以早就下定决心,不告诉他这段过去。
就这样,直到重逢后的如今,商景明的祖母记得裴知意那双痛苦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窥探到了裴知意伤痕累累的内心。
也正因此,这段尘封的过往才得以被揭开。
絮絮叨叨说完这些,商景明沉默了很久,眼角因流泪而还泛着红。
他探身,很轻地吻住裴知意的唇瓣。
两人不带任何欲望的接吻,这个吻只涵盖思念、心疼和爱。
接完这个吻,裴知意小心地摸了摸商景明的,脸:“阿景,你提前回来没关系吗?工作处理好了吗?”
商景明点点头:“嗯,也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裴知意笑了下,眉梢弯起,认真而温和地说:“这样一来,我完全没有任何事瞒着你了。”
一直瞒着裴知意偷偷行动的商景明一顿,被戳中心事,然而面上仍旧没动,保持着冷静理智:“小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现在我有能力为你解决一切。”
“嗯,我知道。”裴知意应下,“我一直都知道。”
商景明也跟着笑起来,他恍惚地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抗拒裴知意吧。
连他这样坏心眼的人都总能被哄得团团转,裴知意本身就是一颗钻石,闪耀的光泽属于他自己。
这样想着,商景明又凑过去和他接吻。
在黏腻与终于安放思念的吻中,裴知意含糊不清地说:“阿景,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秘密已经揭开啦!小情侣们请幸福!
第78章 最大的幸运
这份情感震颤很大程度上都落在了商景明身上,他暂停工作,只想要在家和裴知意待在一起。
无论是商景明还是裴知意,都紧绷了太久。
裴知意联系上了伍嘉,去墓地看他生父裴松盈。
微风浮动,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裴知意和商景明一起处理完墓旁的杂草,摆上贡品。
裴知意在墓前跪下,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只存在于母亲描述中的人终于在此刻变得具象,墓碑上的男人定格在他最好的年纪,帅气、意气风发、小有成就,笑容无比灿烂。
听伍嘉说拍下这张照片时正是他生意最红火的那年,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裴松盈会拥有无限潜力的未来。
同样父母早亡的裴知意和商景明都很清楚,人各有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幸运到活到老去,而是在下一秒、下一刻、明天、后天,都有可能死去。
就像当年的裴松盈,死在了曙光来临前的夜晚,伍嘉翻身重新跻身上流,而裴松盈永久地沉入了那片刺骨的深海。
偶尔裴知意会想,或许他的人生就是在裴松盈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错轨的。
如果那天裴松盈没有出海,他很快就会赚到第一桶金,再和伍嘉一起创业,风光娶回许弦歌,裴知意也是从爱中诞生的孩子。
裴知意盯着看了许久,就在商景明担心他难过或想落泪时,裴知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余光中,裴知意瞥见商景明错愕的神情,没有转头,只是不急不慢地轻声说:“难怪都说我像我妈妈。”
“我爸的基因确实没怎么遗传到我身上,好像只有耳朵和嘴巴像他。”裴知意的声音太轻,轻到快要听不清了。
时间过去很久,裴知意才起身,迎面吹来的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他小幅度晃了晃脑袋,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对商景明说:“走吧。”
这时商景明才看清,裴知意眼角早就红了一圈。
他没有多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套话,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裴知意微凉的手。
“嗯,你先休息一会。”商景明低声说,指腹在裴知意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