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亦马上说不行,冷冷笑一下,说你别想,我不同意,后来这话题也就没了下文。
这时候把这种往事拿来做论据不是非常的合适,时机和情境都有点不合时宜,但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论据了,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方亦梗了一会儿,自暴自弃地别开脸,语气生硬说:“那我和你说抱歉,那时候是我错了,反正我胡说八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胡说八道又不犯罪不犯法。”
方亦又说:“你那个时候提结束,其实应该是觉得你自己犯不着……犯不着为了报复我牺牲自己,结果我没同意,死缠烂打,所以现在搞成这个局面,也是我自己活该。”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被我纠缠着这么几年这么难受,现在我也理解你有多难受了,所以我说咱俩一拍两散了,不是刚好么?你解脱了。”
沈砚摇摇头,说:“不好,我不难受。”
“……”
方亦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对方纹丝不动,反而让他自己一阵阵脱力,觉得这样的沈砚比针锋相对、冷战吵架的时候更难对付。
“沈砚,你是不甘心么,不甘心提出分开的是我?”
方亦不合时宜地想起林芷,他曾无数次脑补过林芷和沈砚分手场景,可惜他的电视剧阅片量有限,只能勉强只能勉强代入《情深深雨蒙蒙》的抽象氛围,什么瓢泼大雨里两个人撕扯大吼:“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也很爱你,可是太多困难摆在我们之间了,我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放弃其他一切。”……一时之间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沈砚可能有被甩PTSD。
方亦说:“如果你接受不了自己是被提分开的那个,没关系,现在你说,我听,就当是你提的,对外我也可以说是你甩了我。”
方亦说得无比认真,只要沈砚点头,这出闹剧就可以立刻落幕。
但沈砚今天出奇的耐心,也出奇的固执:“我不是不甘心,我没有不甘心,也不用你对外怎么说,我就想你跟我回去。”
沈砚说:“我会想看到你。”
方亦从沈砚口中听到这样容易让人会错意的话,滞了一下:“那又……”
话没说完,可能是苏打水喝得太快太急,二氧化碳从胃里涌上来,“呃”了一下打了个嗝。
可能是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什么不想听的话,沈砚马上接着说:“你还没吃东西,我去买早餐。”
方亦想叫住他,想说“不用”,想说“你赶紧走”,却又短促地“呃”了几下,话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难以连贯,方亦抄起桌面的被子,喝了一杯纯净水,才止住。
想说什么被打嗝搞断,看沈砚若无其事很自然地要穿大衣下楼,恰是此时玄关口的对讲机器响起来,方亦走过去接起来,是物业。
“方先生,您在家是么?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管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职业化的歉意,“方才有位邻居倒车时不小心操作失误,将您车子刮花了,您如果方便的话,能现在下车库看看吗?我们和车主都在现场等您,需要您确认一下情况,商量处理方案。”
公寓的停车位设置得很宽,发生刮擦的情况不多见,方亦第一回听到这种情况,问:“哪个位置?严重么?”
“左后车门到后翼子板那一块,划痕挺长的……”管家详细描述,“对方车主非常过意不去,愿意负全责,就等您下来确认一下处理方案。”
方亦沉默一下,说等等,转头看还站在玄关边的沈砚,说:“算了,你等等我吧,我和你一起下楼,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吃完早餐你就回去。”
第19章 飞行金卡
电梯一路下降,中途没有停顿,从三十五层到负一层,只需要50秒的时间。
方亦在滨城常开的是他那辆RS7,买来之后上路一次事故都没发生过,此时被刮了一片小划痕,还凹下去一个坑。
肇事车主是个男生,看起来可能刚成年,染了一头红发,方亦看到现场都愣了一下,不理解这么大一片空地,这两台车是怎么蹭到一起的。
红发男生摸摸鼻子,看看方亦又看看跟在后面的沈砚,在方亦困惑的表情里解释说:“刚拿车正不太熟练,哈哈,我也想买台这个,从后视镜看着看着就给忘了还踩着油门,不小心就撞上了。”
方亦在钱上没什么计较,打了电话叫4S店的人估了个价,男生大大咧咧很爽快,简简单单了结了这桩事儿,方亦又让车行的人来把车开去补漆做钣金。
回到一层,方亦手插着兜,步子迈得很快,往小区外边走,沈砚跟了一会儿,又变成和他并排走,越走越靠近,突破人的正常社交安全距离。
沈砚手臂稍稍碰到方亦肩膀,听到方亦问他:“我的护身符有找到吗?还是你已经放袋子里了,我没看到?”
沈砚左手伸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布包。
方亦没察觉他的动作,沈砚说:“好像没看到。”
方亦自己认真想了一下,说:“应该就放在桌面才对,是不是被文件盖住了?”
沈砚表情没变化:“桌面我都找了,没有找到,你回去自己看一看。”
方亦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又重新往前走,他被陈辛传染得有点儿迷信,这个符是他在一个三线城市的道观里求的,道观是在郊区一个3A景区的山腰,因为城市人口少,也不是旅游城市,景区连收费处都没人,道观占地面积很大,没什么香火,不过一点也不破,据说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本地的大户豪掷千金。
方亦爬了得有一个半小时山,才爬到道观,捐了点香火,被带着小道士练功的老道士送了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护身符。
起初也没放心上,就随意丢在行李箱夹层,没想到自从那会儿开始,他夜间做期货越做越顺,他这种技术派,做交易讲究的是盈亏比,十笔交易做对一笔,总体就是盈利的,但从道观回来后,有时候收益率会比他预判的要高。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多半是心理作用或巧合,但人总是倾向于抓住一些看似能带来好运的象征。
方亦没有跟沈砚回去的打算,但还是很想要自己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你再找找吧,可能掉到哪个角落了。”
他们走到小区侧门门口,侧门不临大路,机动车很少,在城市中心地段闹中取静,有几家开着的简餐咖啡厅,结果刚出侧门,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溜着滑板车从人行道滑过来。
滑得很快,后头的保姆拎着东西跟着小跑,连声喊:“慢点!看路!别摔了!”
小朋友玩得正欢,根本没听,结果一辆快递车也从拐角驶过来,车速不慢。
小朋友根本控制不住滑板车速度,快递小哥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猛地一捏刹车,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反应最快的是沈砚,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左手把那孩子跟拎猫一样拎起来,又侧身,卡在方亦和快递三轮车中间,挡了一下可能失控撞过来的车头。
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堆得高高的车斗最上面,一个没有捆紧地纸箱猛地向前滑脱,一声闷响掉在地上。
小朋友的滑板车“嘭”地一下撞在三轮车车轮上,保姆隔着几米远惊魂未定“哎呀”地大叫,小朋友被沈砚纠着领口吊在半空,跟个玩偶似的,反应过来后“哇”地大哭出来。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保姆和快递小哥冲过来,一个道谢一个道歉,沈砚把那个哭得非常大声的小孩还给保姆,他对眼前的混乱有点不适,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没事,看好孩子。”
又去看方亦,问:“没砸到吧?”
方亦淡淡说没有,抬头愣了一下,看到沈砚下颌有一道一指长的擦伤,渗出一点儿细微血珠,在下巴利落线条的拐角处。
伤口不深,但破皮,边缘沾着一点灰尘。
沈砚注意到他视线,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点刺痛,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把血渍擦掉了。
方亦看他动作,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烦躁,但最终还是忍住对这种不消毒手法的观点做评判的冲动,别开眼神,说:“待会儿留疤,下半周路演要是有人问起伤口怎么来的,你倒是可以说见义勇为,可能又能号召一波路人缘。”
沈砚手背的血渍还没走到咖啡厅就干透了,一直到落座,也没有等到方亦多余的一句关心。
沈砚有一年智齿发炎,发炎期间不能拔牙,那几天每天吃着消炎药,喝方亦拿养生壶煮的雪梨水。
晚上到休息时间,闹钟一响,方亦就准时催他睡觉,他想多看个邮件,方亦就直接把他手机拿走,和他接吻。
直到拔完牙的恢复期,方亦每天晨起没睁眼的第一句话,睡意模糊中问的就是:“牙齿还会痛吗?”
但方亦现在连一句客气的关心都不给他了。
咖啡厅人不多,主要服务于附近的住户,所以也没有专门要一个包间,吃很简单的Brunch,茄汁豆配太阳蛋和吐司。
默契地,两个人没有说很多话,先吃了一会儿,可能是怕开口说话,饭也没法吃了。
方亦慢条斯理吃了一半,他吃饭动作很斯文,抬头时看到沈砚面前的餐食几乎没动多少,吃得并不专心。
方亦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喝了一口饮品,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砚沉默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开始我们开始得确实不好,我动机不纯。”他顿了一下,语速放缓,“但慢慢我也习惯你在我旁边,我离不开你,我不习惯,别生我气了,好吗?”
方亦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速不快:“你只是习惯了我围着你团团转,谁家里如果一个摆件长年累月摆在那里,哪天突然没了,也会觉得怪怪的。但习惯只是习惯,过一段时间,你也会习惯没有我痕迹的生活,会觉得完全不聒噪不麻烦,你会觉得特别爽快。”
“不一样。”沈砚说,“你不一样,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什么问题?”方亦已经忘了,说过的话太多,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你问我喜不喜欢,我想明白了,是喜欢。”
他对方亦是一种习惯,如果习惯想拥有,想拥有是喜欢的话。
那就是喜欢。
“我喜欢你的。”沈砚说话很直接,眼光也很直接,平铺直叙说他深度思考想明白的东西,声线温和,“我喜欢你,跟我回去吧。”
话是一句告白,也说得很有诚意,但一时之间方亦只觉得晴天霹雳,像是生活给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巴掌火辣辣扇在他脸上一样。
这么多年没等来的“喜欢”,在一个早餐店等到,没觉得幸福和高兴,只觉得辛辣的羞辱。
方亦不可置信问:“沈砚,在你眼里,喜欢是放在你谈判桌上的筹码吗?是凭空生出来,想拿来用就拿来用的吗?”
“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沈砚解释。
“过去那么多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没几天就能想明白?为什么呀?喜欢是什么很廉价的东西吗?”方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必要,沈砚,没必要,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和什么东西,但我不是一头驴……”
方亦顿了顿,觉得不应该这样比喻自己,但找不到更合适的比喻:“我又不是一头驴,没必要把‘喜欢’这个东西当作搁我面前的诱饵让我跟着转圈。”
“我喜欢了还不对吗?”沈砚不理解,他有点着急,不喜欢也不行,喜欢也不行,他没有想到方亦会是这样的反应,从一开始稳操胜券变得心慌,在他今天起飞来滨城之前,没有想过方亦会真的不愿意。
“沈砚,”方亦皱着眉头,心里一阵一阵发痛,问,“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沈砚问得很快,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迫切:“是什么?那我要怎么做?你说,我学。”
方亦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沈砚是爱他还是不爱他,甚至看着沈砚考究较劲、因为被质疑而不满的眼神,发现和沈砚争论“爱”或“喜欢”与否或许是徒劳的,因为沈砚可能都不懂什么是爱。
方亦觉得可悲和疲惫,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在情感上如此贫瘠的人,是个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人,其实他应该早就发现的,但却从没发现过,为什么呢?他以前为什么从未真正看清过呢?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承认,世界上真的存在像沈砚这样,在情感世界里如同荒漠般的人。
但事实就是,有,沈砚就是。
方亦以前听过中二朋友说什么“失恋是灵魂的烙印”,那会儿他觉得这就是在扯淡,纯属无病呻吟,无形的玩意哪会有什么烙印,这会儿体会到了,那种痛楚无形无质,却真切地存在着。
痛,真痛,痛到想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你不用怎么做,你什么都不用做。”方亦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好了,没什么是需要你做的。沈砚,你把我当投资人也好,把我当同事也好,回归我们本来应该处在的位置上,对我们两个都好。”
沈砚执拗看他,眼神里写着不同意,方亦咽下最后一口咖啡,这家店的咖啡用料很差,底部沉了粉末,格外苦涩:“沈砚,喜欢……喜欢是,去到哪里,都会想回去见你,见到你就觉得很幸福;是看到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是看到你失意、失落,我比你更痛苦;也是在你不说话、不回应的时候,说服自己等等,再等等,等你愿意回头看一看我。”
方亦垂下眼眸,看着杯底浑浊的咖啡粉末:“你以后会懂的,这个东西不需要学。因为我遇见你之前,也不懂。”
他顿了顿,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叫来服务员结了帐:“回去吧沈砚,现在是早上十一点钟,最近的一班航班是十二点四十的,现在出发,时间刚刚好。”
方亦起身要走,沈砚很快站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我已经明白了。”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却又像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让我喜欢,好不好?我会做到你说的那些。”
沈砚也觉得自己早就该明白,他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不好,我说不好!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方亦一把将沈砚的手甩开,自顾自往公寓走。
沈砚在后面跟着,方亦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他,“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不想见到我吗?”沈砚声音低低,有点受伤。
“对。”方亦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我们下次见,我回去找你的护身符,找到再拿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