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方亦走过来,沈砚把烟整个握在手心里,有轻微挤压感,是烟草被捏碎的触觉,悄无声息收回口袋里。
沈砚并没有数完第二次酒店房间窗户,没结束被临时赋予意义地占卜游戏,但方亦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方亦下车和沈砚关系并不大,首要原因是不想麻烦姜可唯的司机专门绕路送他,第二是姜可唯以为有人在等方亦,所以赶方亦下车。
方亦可以选择打一辆车走,也可以让晚宴的礼宾服务找一辆车送他回去,可是沈砚提出送他的时候,方亦看到沈砚藏起烟的手,又想起几天前是沈砚的生日,最后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方亦住在市内一个酒店,回想起来有些讽刺,他当初为了赖着沈砚,硬是没在宁市购置房产,没给沈砚把他赶走的理由,所以现在再来这里,只能在酒店包了一个长期的套房。
车子行驶上一座高架桥,夜里的天是暗蓝色的,可能是深秋的缘故,天空没有云,桥上的路灯是橙红色的,排列成延绵的光带,在后视镜里不断拉长、延伸、倒退,在视线中拉出流动的光斑。
这条路是去方亦下榻的酒店的必经之路,也是从玄思到沈砚公寓的熟悉归途。
很多个夜晚,他们也是坐在同样的座位,看同样的夜景,行驶向同样的方向。
车载香薰是以前方亦买某款香水附赠的赠品,铃兰和佛手柑交织混合的味道,可能香薰液体已经耗光了,气味变得很淡。
夜晚的车流稀疏,偶尔有车从旁边车道超过去,尾灯的红光一闪即逝。
聊了一两句玄思的事情,讲到一些可能需要方亦签字的文件,方亦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可唯给方亦发信息,说自己到家了。
沈砚眼光低低瞄了一眼,看到姜可唯的名字,突然问:“她和她那个男朋友还在一起吗?”
沈砚很少主动过问别人的私事,尤其是这种情感八卦,方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砚问的是谁,说:“没有。”
沈砚表情空白了一下,但追问:“分手了吗?为什么?”
但可能很快意识到追问别人的隐私并不是很妥当,沈砚想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客观,说:“如果她需要认识新的男生的话,你来签字的时候可以带她来,技术部有很多单身的男生,宣传部也是。”
沈砚顿了顿,考虑得很周全一样:“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整理一份名字清单给她,她对哪一位感兴趣,我可以把具体的联系方式和履历发给她参考。”
方亦听沈砚这番过于条理清晰的安排,想到楚延评价沈砚近期总是没事找事做,一时之间突然有了一点切身体会,只含糊又很随意敷衍一样说:“哦,那等我问问她。”
沈砚好像还想找点什么话题,数次从后视镜里看方亦,可是方亦的神色有一点点疲惫,没有很高的聊天欲望,所以沈砚数次犹豫,最后也没再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车内一直很小声地播放着音乐,是方亦会听的歌单,不过有些歌方亦很久没听过了。
刚好播到一首歌,说,“再被你提起已是连名带姓”,沈砚想,可惜他的名字是两个字,无论是亲昵的过去还是疏离的现在,提起来都是一样的发音,一样的字眼。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从前方亦会提,现在不会。
他连连名带姓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方亦也从后视镜里看沈砚。
沈砚的外表完全看不出睡很少的疲惫痕迹,但沈砚瘦了,不是那种骤然消瘦的形销骨立,只是这里那里都细微地瘦了一点,
方亦想说句什么,想说“你瘦了”,但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说出来。
沈砚的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有一串水泡,几个连在一起,边缘泛着红,不知道怎么弄的,明明沈砚做事一直是很仔细的人。
那些疤痕在昏暗光线里并不显眼,但方亦就是看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因为时间晚一点的缘故,路上车辆并不多,稀稀落落的,但沈砚驾驶的车速很慢,夜里连几个骑竞速自行车的小伙子都能把他们超过。
可是实在是起始点和目的地距离太近,开得再慢,最终也是会抵达终点。
沈砚在十五分钟的路程里,无比希望这台车能偶尔出一次小故障,比如突然熄火,比如突然爆胎,又幻想如果发生这样的突发事件,虽然方亦可以选择随机在路上拦一辆计程车走,但以方亦的性格,应该会跟他一起等道路救援来,或者跟他一起拿千斤顶修车。
可惜沈砚的车子安全性非常高,现实也缺乏戏剧性,直到抵达目的地,也没有出现任何小概率事件。
沈砚把车停在酒店大门门口,和方亦一起下车,可是因为停车的位置离旋转门只有几步距离,所以要送也没有送的空间。
方亦和他告别,准备上楼,临走进旋转门之前,听沈砚叫了他的名字:“方亦。”
方亦站住脚步,回头看沈砚,沈砚站在车边,见到方亦回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也仅仅是那一小步,就意识到什么一样,没再走近。
沈砚好像很想说什么,脸上又似乎有点懊恼自己今天出门两手空空,车里除了两瓶矿泉水,一件纪念品一件礼物都拿不出来。
沈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勉强笑了笑,和方亦说:“早点休息。”
方亦站在旋转门的光影交界处,夜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敞开的大衣衣角,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点了点头,才说:“嗯。”
回到楼上洗漱完的时候,方亦看了一会儿晚间新闻,躺到床上关了灯,阖上眼睛准备践行不过分熬夜政策,躺了数分钟,睡意刚刚如潮水般漫上边缘,将要进入睡眠的时候,又突然想到沈砚最后一句话也不说的神色。
方亦读书时,曾经有过一个很狂热的追求者,天天围追堵截方亦,苦苦哀求方亦和他交往,有时候痛哭流涕上演深情戏码,有时候面目狰狞恶语威胁,最夸张的一次,是大庭广众跪在方亦面前,说自己没有方亦就会死。
方亦很厌恶这样道德绑架的追求手段,但面对那样偏激的纠缠,方亦有很多办法解决回击,对方说句什么,方亦都能言辞尖锐地反驳。
可反过来,换做沈砚这样,做个什么动作似乎都小心翼翼,说什么话要斟酌再三,担心影响方亦,像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祈求方亦能够偶然心软,让方亦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错觉自己像网络上人人讨打的弃养主人。
方亦竟然开始妄自揣测沈砚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是道歉?是挽留?还是其他?逐渐睡意褪去,变得很清醒。
他拿手机随便点播了歌曲,可能是手机被大数据监听了,所以播了和今晚车里同一个歌手的歌,不过是另外一首老歌,说,“外面下着雨”,又问,“我可以抱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某种力量推着方亦走,推着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套房的落地窗边看。
先看到很远处的电视塔,然后看到徐徐流动的江河,最后看到酒店旁边已经没有车流的公路,看到路上停的那辆熟悉的车。
方亦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碰着,点在小小的车子轮廓上,明明没人会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很小声问:“离得近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分明连方亦住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但空荡的套房没人能回答方亦的问题。
后来时间很晚,方亦站在窗边从上往下看,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那辆车才开走。
第38章 旁观者清
方亦今年在滨城时间待得格外长,方铎一开始倍感欣慰,不过久而久之,也察觉出一点异样来,于是很犹豫和方亦说:“我有个朋友,是开相亲会所的,服务对象有很多种,资源比较丰富,需要的话可以让他推荐一点合适的人。”
方亦第一个反应都不是震惊于他大哥关心他的感情生活,而是问:“你还有这样的朋友?我以为你的朋友都是打高尔夫打桥牌以及喝茅台的老登。”
方芮更抽象,幽幽问:“啊,你这种人还有朋友?”
方铎不是很想和他们继续对话了。
方亦在滨城,方芮就和他关系多好似的,陆淮去出差,她就跑到方亦公寓小住。
住第一天方亦没有觉得有问题,后来一两周过去,方亦后知后觉问:“你和姐夫吵架了?”
“哪有,你什么时候见我们吵过。”方芮简直咬牙切齿,“举案齐眉得很。”
方亦没追问,拿着开瓶器在拔酒瓶的木塞子。
方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几分钟,突然说:“其实我们前段时间在谈离婚。”
方亦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商业联姻不都这个结果么?你见过几个有好下场的?”
“姐,”方亦倒了杯雷司令,有点无奈,“商业联姻这种噱头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我当傻子。”
“你中学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每次晚上出门谈恋爱,就和爸妈说是带我出去玩,姐夫借口就是出门遛狗,结果你们俩自己去约会,我自己跟狗玩。”
方芮无所谓道:“哦,我以为你那么小,不会有印象的。”
“我也想没有印象……”方亦直勾勾无奈地盯着他姐看,“问题是他家的阿拉斯加比我都高!是那条狗在公园里遛我,不是我遛它,你有想过我陪狗跑马拉松多惨吗?重点是我回家还没跟爸妈出卖你。”
方芮:“……”
方亦随口问:“你们那时候为什么分手?”
“中学时候的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方芮声音低一些,“各有难处吧。”
方亦把雷司令递给方芮,结果方芮挥挥手拒绝,说了今晚第二个重磅新闻:“不喝了,我怀孕了。”
方亦彻底宕机了,呆滞的把杯子拿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压根没尝出是什么味道,问:“姐夫知道吗?”
方芮沉默一下:“他不知道。”
“协议其实都拟好了,但他们有个工程临时有问题,搁置了一下,没想到又突然有这个孩子。”
方亦坐到她旁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我看你们之前不是还挺好的。”
“好个屁。”方芮冷笑,“他那个人你不知道么,演起来比谁都厉害,对着外面装,对着我更装,跟带了张永久二十四孝老公面具似的,虚伪得要命。”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结婚?”
“那会儿我刚好在见一个合作伙伴,碰上他在相亲,他后来问我,和谁结婚不是结,和他结难道不是利益最大化吗,还问我是不是不敢。”
方亦听得头晕目眩,觉得有点过于抽象,忍不住道:“别人商业联姻,没感情演有感情,你们倒好,有感情演没感情,我服了。”
方芮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反驳说:“怎么就有感情了?”
方亦无奈道:“姐,没感情你就不会和他结婚了,谁还能为难你呢?除非你自己为难自己。”
方芮滞一下:“也不是,可能为了论证我们互相不受对方影响,要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
方亦静静地看着她:“那放下了吗?”
方芮今夜第二次沉默。
方亦又问:“那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分开?”
方芮说:“演得太累了,我俩每天像二十四小时真人秀一样,跟有摄像机架在跟前似的,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关起门在屋内还互相装,好几次我要破功,想抡起枕头把他抽一顿。”
“你们是在演什么话剧吗。”方亦有些哭笑不得,“你就算了,姐夫也这么幼稚吗?”
方芮可能是受激素影响,愤愤道:“他不幼稚才怪,他以前读高中和同学比游泳憋气都要比到第一,为此偷偷吹气球练肺活量。”
方亦马上比手势:“打住,我不听了,我就好奇一件事,你这种心理活动,这么多年,和他说过吗?”
方芮安静了一下,方才激动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没有。”
方芮突然问:“你分手的时候,好好谈了吗?谈不拢才分手吗?”
方亦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过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我们情况不一样,而且总归劝人容易劝己难,说到底,你和姐夫互相喜欢。”
方芮可能也有些困惑,抱着抱枕坐了一会儿,问:“感情最应该考虑的是什么?”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是合适?融洽?还是其他?
方亦想了一下,慢慢回答:“想不想在一起吧。”
方芮安静下去,方亦问她:“要我给姐夫打个电话吗?就算是分开,关于孩子,我想他有知情权。”
方芮摇摇头:“我自己打吧。”
方芮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两集电视剧都播完了,她回房间打电话,聊了可能二十多分钟吧,陆淮就出现在方亦公寓门口。
从机场到这里都要四十分钟,明明说好的在出差。
陆淮眼睛有点红,胡子拉碴的,衬衫有点皱,声音也有点哑,没平时做事面面俱到的状态,和方亦招呼也没打,言简意赅说:“我来接你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