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我是个在车间工作的魔术师吧。”邱语想,是那些绮丽的创想,和镀膜机的噪音一起,织成了自己。
“我在想,你跟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夏烽暧昧一笑,但毫不下流,“理智的人动情,一定很可爱。”
邱语看着他冷锐的轮廓,自动在脑海中给他加了个头像框,又挂上粉乎乎的情侣标识,噗哈哈。
夏烽摸了摸脸,追问在笑什么。邱语说,想起了那天的消防演练。
制程结束。
二人戴好手套、围裙和口罩,一起处理光固化打印的模型一朵玫瑰。
用铲刀,将其从平台铲下来。再用医用酒精清洗残留的树脂,拆除支撑,放入固化机进行二次固化。
繁琐,却充满乐趣。
今天邱语休息,上午就来DIY作坊,午饭也是在商场美食城解决。现在,快下午两点。他看了看手机,电话手表的定位显示,姐姐即将抵达超市。
“新手机不卡了吧?”夏烽也凑过来看,“你姐自理能力真的挺强。”
“她喜欢理货。”邱语笑道。
“怎么不全职?”
“会累。普通人累了,会偷闲或忍一忍。她一累,就直接撂挑子了。”邱语从固化机取出白色的树脂玫瑰,“细节真好,而且光滑,但是强度比较低。”
“光固化适合打印手办。”夏烽着手回收料槽里的光敏树脂,“我们把料槽洗了吧,做道具还是得用FDM。”
二人又开始快乐地忙活。
邱语发现,这店好像不怎么营业。依然只有一个店员,整天玩手机顺便看店。看来,替老板操心亏损问题纯属多余。这店压根就是为了乐子,不为盈利。
“创意有了,关于道具,你有什么想法?”夏烽问。
“像雪花升起,花瓣回到花萼,就用专门的魔术隐线。”邱语用酒精擦着料槽,“想要天衣无缝,要下功夫苦练了。至于树叶变色,也许要用到热敏涂料,或者感温变色油墨一类的,不太懂。”
“那我们先把流程编排好,然后逐一拆分细化,列个材料表。”夏烽规划道。
二人边学建模软件,边讨论机关的设计,魔术中叫“门子”。聊着聊着,就偏了。
“这一周,我都在和我姐作斗争。”邱语把玩那朵树脂玫瑰,闻了一下,“她不习惯家里突然多了一束花,每天我回家,花都躺在垃圾桶。我就捡出来,重新摆好。她还被刺扎伤了手,可我真的舍不得把花丢掉,就削掉了所有刺。”
“你这怎么青了一块。”夏烽蹙眉,在他精致的锁骨戳了戳,“和你姐作斗争时挨打了?”
“哦,更衣室的柜门磕的。”邱语严肃地看着学弟,“我姐偶尔情绪不稳,但真的没有暴力倾向。像上次毁坏蛋糕那种情况,是很罕见的,她也不打人”
话音未落,手机在桌面边响边震,显示为“超市赵姐”。
刚一接通,那端便响起急切的咆哮:“邱语!你快来一趟,你姐把顾客打了!”
邱语的心脏骤然缩紧,脑袋“嗡”一声。他看一眼夏烽,拔腿往楼下冲。夏烽抓起车钥匙和头盔,紧随其后。
“严重吗?”邱语跑出店门,看着夏烽发动摩托。
“你姐不严重,顾客挺严重。”赵姐焦急地嚷嚷,“已经拉开了,顾客很生气,要索赔呢。”
“很快就到!”邱语挂断电话,从夏烽手里接过头盔,跨上杜卡迪的后座。他太着急,脚下不稳,差点把骑手踹下去。
“抱歉!”邱语拍了拍夏烽腰侧的鞋印,“我姐打人了!急归急,千万别超速!”
“姐姐真猛!”夏烽拧动油门。
一路风声呼啸,邱语心乱如麻。
姐姐为何打人,把人打成了什么样?她有心智障碍,不会行政拘留,肯定是走调解。但愿,三五千能搞定。
这个预算,令他想起了白得的新款手机。果然,天上掉的馅饼,会以另一种形式收回去。
第28章 在我心上开枪
摩托拐进停车场,驶向超市大门。
不待停稳,邱语就跳了下去,摘下头盔,一步窜上台阶。
超市不大,不过也有几十员工。此刻,大半都聚在收银区附近的一片空地,还围了不少顾客。这便是擂台了。
见邱语来了,几名员工让路:“邱悦她弟来了。”“这孩子真俊……还带了个社会人……”
“姐!”邱语第一时间去看姐姐。
她的马尾辫歪了,神情焦虑而迷茫,没有可见的伤痕。
她眼神飘忽,嘴里念叨着什么。邱语凑近一听,是环法解说词:“身穿黄色领骑衫的,是卡文迪什,永不停歇的曼岛飞弹……”
他握了握姐姐的手,对陪在她身边的超市员工报以感激的微笑。随后,看向位于对角线的被打顾客。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小,发际稀疏。
他坐着一个塑料矮凳,面颊数道血印,鼻下有干涸的血迹。金属镜框也变形了,歪着架在鼻梁。
“还没报警。”打电话的赵姐低声说,“你姐没进过派出所,怕吓着她。”
邱语点点头,走近中年男人,面带愧色地开口:“大哥,我是她弟弟,真对不起。她有孤独症,有时行为失常,您看”
“这年头谁不孤独?我还孤独呢!”被打者指着货架,口沫横飞地控诉,“我好好的买东西,那个疯婆娘上来就抢我手机!我不给,她就打我,力气大得很!我头发本就不多,还被她薅掉一大把!”
说着,男人捏起落在肩上的头发丝,又戳了戳斑秃的头顶,“赔钱!你还得给我植发!”
夏烽在旁哼哧一笑。
听见“抢手机”,邱语觉察到异样。超市员工没报警,受害者怎么也不主动报警?
他狐疑地打量男人,彬彬有礼道:“我们报警吧,去派出所调解。我会尊重调解结果,赔偿给您。”
男人眼神闪烁,点了点头,又说当场私了也行。
邱语告诉夏烽打110,之后把姐姐带到安静处,柔声问她为什么抢手机。
“为什么抢手机?”她重复他的话。
“拿到那个人的手机之后,你想做什么?他用手机做了什么?”他耐着性子,反复多角度提问,终于换来姐姐一句有信息的回答:“我在里面。”
邱语心口一紧,打量姐姐的衣着。
一件印有超市logo的马甲,里面是V领针织衫。俯身补充下层货架时,领口也许会……
怒火猛然窜出心底,灼烧着胸膛的每一寸皮肤。
邱语确信,那男人偷拍姐姐。
他双目发红,浑身颤抖,理智被暴怒冲垮。他大步回到人群之中,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硬生生把对方从矮凳拔了起来:“畜牲,你偷拍我姐!你看出她什么都不懂,就放开胆子偷拍她!草,你不是人!”
男人慌了一瞬,用力去掰邱语的手,梗着脖子否认,说他胡扯。
“原来这么回事!妈的,老瘪三!”夏烽也加入战局,揪住男人的领子。四只大手,拔苗助长般摇晃着男人矮小的身躯。
邱语嘶吼着抡起拳头,赵姐冲来拉架,胡乱抓他的手:“可不敢!你被拘了,你姐咋办!”
他登时清醒,冒了一背冷汗,松了手,又拉开同样愤怒的夏烽。等不及民警到来,请店长调监控。
“已经调出来了!”听说涉嫌偷拍,店长早就抱来笔记本电脑放在最近的收银台。
邱语喘着粗气,冷冷瞪一眼不住揉脖子的男人,蹙眉看向屏幕。
视频中,男人尾随理货的姐姐,在货架之间转悠。他左手提购物篮,右手握手机,垂在身侧。姐姐弯腰时,他接连几次看似随意地将手机凑近她,脸却朝向货架,挑选商品。
显而易见的偷拍。
不过,手机始终息屏。
“你看。”店长将视频快进至冲突爆发,“邱悦先拿他手机,他推了邱悦一下,这才厮打起来。也许是他忘关声音,邱悦听见了。”
邱语两腮绷紧,呼吸急促,一阵阵心疼。虽然姐姐战力惊人,把男人的脸挠成了棋盘,但她的手一定很痛。
“我可没拍她,穿得土里土气的,谁稀罕!看清了吧,我手机就没亮过!”男人用手机指着电脑屏幕,明明在喊,却又透着心虚,“等会警察来了,就算真查我手机,也查不出什么。反正,你得赔钱!给我植发!”
邱语攥紧双拳,深深呼吸。别冲动,别惹事。
他猜,男人是用了息屏拍摄的软件。在他到来前,就彻底删除了照片。
“植你大爷,我把鸡毛种你脑袋上!”夏烽脸色阴沉,狠盯着对方,“你说手机里没照片?来,拿数据线,连电脑!”
有人递来数据线。男人犹豫一下,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将手机连在电脑。
夏烽嫌恶地横了他一眼,进入内部存储设备DCIM.globalTrash文件夹。
这是隐藏的回收站,临时存储明面上彻底删除的文件。
打开的瞬间,数百张照片和视频的缩略图排列在屏幕。日期最新的,赫然是邱语姐姐的领口!
粗略一扫,都是在街上、商场偷拍的女生,甚至有学生模样的。
“你侵犯我隐私!”男人一把拔掉手机,护在怀里。
“那是别人的隐私,败类!”邱语目眦欲裂,指着男人怒骂。他的拳头热得像火炭,却无法砸在对方脸上。
若身处水浒的世界就好了,揍死这变态,带姐姐上梁山。
超市员工也议论纷纷,骂男人臭流氓。情急之下,男人捂住喉咙,说刚才被掐坏了,喘不上气。紧接着,一头栽倒。
“我不行了……”男人晕死过去。
“草,我会急救!”夏烽冲到男人身边,蹲下来正反开攻,“啪啪”甩了两个大耳光,同时高声呼唤:“同志,同志你怎么啦!”
男人眼镜被打飞,鼻孔又流血。
夏烽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手指往其脖子一搭,大喊一句:“无颈脉搏动,无自主呼吸!”随即双手交叠,以扎猛子的姿态,全力朝对方胸口按了下去:“一循环!01”
那186的高大体格,简直是行走的重刑具。只一下,男人便“哇”地惨叫醒来:“别按了!要死了!”
“死变态!你欺负残疾人!”夏烽冷声狠骂一句,一把将对方拎起,抬手就打。见状,邱语忙冲到二人之间,拼命阻拦。
“你让开!”夏烽死揪着男人不放,隔着邱语痛骂对方。
“你不能再犯事了,不然就完了!”邱语疯狂拉架。
一听这话,男人两腿一软,当场瘫了:“你刚从监狱放出来?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耍流氓了!”
“去你的!”夏烽抬脚就踹,却被邱语的腿挡住了。他怒火上头,脸红耳赤,使劲把邱语往边上推搡:“你闪开!伸张正义也叫犯事?大不了赔他几个钱!”
“小烽,你都停学了!”邱语死死扳着学弟的肩,痛心入骨,急出了眼泪,“再闯祸,就被开除了!”
“开就开,我不在乎!”夏烽一耸肩,抖开他的手,又去踹那男人。
“我在乎!”邱语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