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好的孩子,有很多尝试的机会,然后找到那个可以相伴一生的爱好。
邱语看了看双手,手指修长协调,能同时用两叠牌玩花切。也许适合弹钢琴吧,没试过。
他逛到落地窗前,看着附近花园和人工湖的夜色,想起近期的小目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小烽的卧室真好啊,连卫生间都能看见风景。
他们是同龄人,却不是同类人。
邱语有点难受,但转瞬释然:人与人本就不同。世界上,比小烽富有的人很多,比自己不幸的人也很多。没必要比较,比不过来,几十亿人挨个比一圈,累死了。
人得学着放过自己。
“语哥。”夏烽低柔的声音响在耳后,仿佛下一秒就要拥过来了,“我在工大附近有间loft公寓,好久没住了。打扫一下,你和姐姐搬过去吧?反正,你房子的租期也快到了。”
“哇,你要包养我呀?”邱语往边上闪了闪。
“反正空着。”
邱语笑了笑,坚定地摇头。他知道,学弟的意思是让他白住,却装没听懂,说不想租。商用水电太贵,又没有燃气。
他看看时间,又晃到书柜前,视线落在一件古怪的折纸,应该是小学的手工作业一朵赛百味包装纸叠的玫瑰。
噗,好可爱。
“该走了,不然我姐又开始拍球了。”邱语朝嘴里塞了一颗白草莓,往门口走。
“我拿两件衣服。”夏烽飞速打开衣柜,胡乱抓起几件T恤、休闲裤和内衣,团了团塞进斜挎包。
“放着这么大的房子不住,三天两头往我那小地方钻。”邱语嚼着东西含糊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枚烧红的飞镖,扎在邱语后心。他猛然止步,放慢咀嚼,心底浮起一种猜测,又迅速按了下去。
不,学弟很直,手机壁纸都是游戏里的萌妹。
那我呢?我也很直。只是太孤单,过于依赖这份友谊。
“我哪知道。”邱语没回头,小跑着穿过会议室般空阔的客厅。脚下一个趔趄,柔软的布艺拖鞋猛然上窜,套在了小腿。
夏烽笑趴在地。
“真是的,快帮我拽下去……”邱语尴尬地咬着嘴唇,在学弟的帮助下脱困,袜子都扯掉了。
他走近门前地垫,见自己和夏烽的运动鞋摆放整齐,用某种干洗剂擦得洁净如新。
门把手挂着一个手提纸袋,贴着写有“小烽和朋友的夜宵”的便利贴,里面是现做的寿司卷、甜点和鲜榨果汁。
这就是月薪过万的家政的职业素养,邱语想。人家工资高,是凭业务能力。
夏烽踩上鞋,随手拎过袋子,期待而戏谑地问:“你同学群里怎么议论我的?”
“啊,我看看。”邱语立即掏出手机。被超跑接走之后,光顾着震惊,忘了去群里解释一下。
好家伙,几十条信息!还有照片!
“邱语的男朋友开帕加尼!”
“好福气。”
“突然觉得,我也可以接受同性,那可是帕加尼啊!”
“邱语为什么还在车间干活?”
“出于兴趣吧,和中年人钓鱼一样。”
大家的注意力不在“邱语有男友”,而是“男友开超跑”。仿佛他变弯是件很寻常的事,而且默认他非常幸福。
邱语想起一句不太合适的俗语:笑贫不笑娼。
奇怪的是,孙昊竟然没吱声。再一看成员列表,哦,破防退群了。
只有两个高中好友真的关心他,发消息问:兄弟,你是不是遇到啥困难了?
“大家都在议论你的车。”邱语迈进电梯,同时在群里解释:别多想,哈哈,就是普通朋友。
又回复好友:没啥困难,放心,没卖沟子。
“大家怎么评价我这个人?”夏烽饶有兴致地瞄着聊天界面,“是不是夸我阳光帅气有礼貌?”
“没,都在说车帅,没说人帅。”
夏烽失落地叹气。
他们步入地下停车场,走向停在车位的摩托。
这时,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条短视频:那台帕加尼风神在路口等红灯,坐在副驾的邱语突然消失了(整理鞋带)。
标题为:上流社会的极致享受。
发布者在评论区说,这是在弯腰给开车的人吹喇叭。
“吹你爸,有病!”邱语怒火中烧,点了举报。
视频看不清脸,很快就会消失,或淹没在互联网的信息洪流中。可是,这什么风气啊,上了超跑就代表被上了?
“气什么呢,谁惹我语哥了?”上流社会的学弟一脸茫然。
邱语用头盔藏起表情,许久没吭声。
第47章 少年情怀总是诗
杜卡迪如烟头般灼烧着夜色,蓝牙对讲里响起学弟的提议:“我想让李总安排人,把你调到办公室做行政岗,不用加班倒班了。”
邱语心动了。
他侧头看着飞速后退的绿化带,思考片刻,才回应:“等八月比赛之后再说。到时候,我先静下心学点东西,考几个高中毕业就能考的证书,像BEC啊、初级会计这些,提升一下自己。”
他没有拒绝,因为这是个能力范围内的机会。他没清高到那个地步,义正辞严地说:一日镀膜,终生镀膜,老子就是要留在车间发光发热。
“我明白了。”学弟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或者,你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我……我可以照顾你和姐姐。这几年,你累坏了吧。”
“不用。”邱语果断回绝。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邱语用柔软的口吻说着硬气的话,“姐姐只能依靠我,所以我不能依靠任何人。靠不住,我俩就一起倒了。”
夏烽沉默。
最有棱角的人,往往表现得平和。最叛逆的人,不见得特立独行。
邱语会说:小烽,给我拿瓶水。小烽,帮我插个吸管。他很享受细微的照顾,也会因对方给自己盖被子而开心。
但永远不会说:小烽你这么有钱,以后我跟你混了,罩着我。
那样,他就成了夏烽的跟班,而非朋友。
往坏处想,假如某天人家说:语哥,你去帮我揍一个人。或者:语哥,你陪这位住在断背山上的客户喝几杯。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他在人家面前软掉了膝盖。
“语哥,我看上去靠不住吗?”夏烽有点委屈。
“唉,我不是这意思。”邱语笑了笑,撸猫般轻抚他的后背,“我想跟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平起平坐的那种,所以不能让你养我。”
夏烽说,懂了。
“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好不好?”邱语很坦率,“在外面吃饭,还是轮流请客。你别带我去很贵的地方,我没法回请。”
“不嘛。”夏烽遗憾地拉长声调,“我刚想说,下周带你和姐姐吃龙虾呢,澳洲的。”
“不吃。”邱语轻笑,“你当保安,每个月才四千多,哪买得起澳龙?我不想吃你家里的钱。”
“好,我们在一起时的消费水平,就按我的工资来。”夏烽爽快道,“等我回学校了,就按普通大学生的生活费来。”
邱语“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夏烽问他在想什么。
“小烽,之前你听我说,要在退休前攒三百万,是不是很想笑。”邱语没有自卑自嘲的意味,只是轻松地闲聊,“恐怕,连你爸那辆帕尼尼的车门都买不下来。”
夏烽认真地说,帕尼尼一种意大利三明治,肯德基早餐有卖。
“口误。”邱语哈哈一笑,“说实话,我连买帕尼尼都得犹豫一下。”
“语哥,我没觉得好笑。”夏烽庄重得像在起誓,“我心疼你。”
邱语心口一烫,收紧双臂,轻轻把头靠在学弟肩上。忽然想摘掉碍事的头盔,破除这“厚障壁”。
他说不依靠对方,但这样靠一靠,还是可以的。
“喂,可别睡觉,当心栽下去。”学弟警觉道。
“我困了,怎么办?”邱语故意拉长声音嘟囔,又想麻烦对方为自己做点小事,“给我唱歌吧,荣获年会一等奖的学弟。”
几秒的沉默后,耳边传来一首粤语老歌: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
“看什么呢,天上有数学题?”
夏烽感觉,同桌在用手肘怼自己。等他回神,班主任的大脑袋已经贴过来了。和他头挨着头,一起看窗外,画面和谐。
夏烽攥着笔,难堪地笑笑。
班主任说,再走神儿,就给大家唱歌。
夏烽又朝对面三楼的高三A2班瞥一眼,注意力转向黑板。座位轮换,他终于又拥有了靠走廊的窗。这时,已近期末。
天井里,褐色树叶积着薄雪,地面满是雪水。他总是透过层叠的冬雪,去窥视一场秋雨。
冬天的校草白得像剔透的雪雕。原来,之前的白,是已经晒黑了的。
太白了,显得眉眼乌黑,嘴唇血红。日照不足,别人的脸到了冬天都有些寡淡,他却浓丽起来。不过,并不阴柔。
他依然喜欢在走廊和同学聊天。夏烽只能透过他唇边淡淡的白气,来猜想内容。
同桌则畏惧和邱语照面。
自从被人家抓包“勒索”同学,每次进食堂前,同桌都要夏烽做前哨,确定邱语不在附近,才去打饭。

